《慕慕的阅读笔记》慕明烨

127、《西方文论》（九） 九：叔本华

　　【上半部分：哲学脉络】

　　一、思想渊源：对康德和印度哲学的改造
　　叔本华的哲学体系建立在对康德认识论和印度哲学，尤其是奥义书和一些佛教思想的改造之上。

　　二、与康德哲学的关系（世界作为表象）
　　1.对于康德的现象界与物自体
　　叔本华赞同康德对于物自体和现象界的划分，“世界作为表象”。但是否定物自体不可知的观点。
　　叔本华认为康德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康德只是在外部世界当中去寻找这个物自体，却忽略了一个最直接最内在的通道，即我们的身体。

　　2.对于身体的双重认知
　　第一层认知就是既作为表象，受因果律的支配；又作为意志，从内部直接体验到身体的本质。
　　我们的身体就是物自体的客体性。康德所说的神秘不可及的物自体就是意志。

　　三、对印度哲学的改造（世界作为意志）
　　1.印度哲学有个“摩耶”的概念，可以理解为幻想。叔本华将摩耶的概念与现象界对应起来。还有一个“梵”，叔本华将其与意志对应起来。

　　2.印度哲学
　　摩耶指的是一种虚幻的力量，整个世界被看作是一种巨大的一个幻象，或者说是梦。金刚经的“梦幻泡影”就是摩耶。
　　梵是唯一的真实。

　　3.叔本华的改造
　　（1）对于摩耶
　　叔本华将摩耶等同于现象界，即受时间、空间、因果律所支配的世界，充满了个体化、差异化和纷争。但这只是表面的，虚幻的，就是像梦一样的东西，科学和理性只能认识到这一层面纱上面的一些图案，却没有办法去穿透它。
　　这种世界观是很悲观主义的，就是我们既沉迷于这种幻象当中，又追求幻象当中的一些欲望，那么痛苦和虚无是必然的，因为这只是一个幻象，幻象当中所追求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2）对于梵
　　在《奥义书》中，梵是唯一真实，也是宇宙的终极实在，是唯一不变的实体，个人内在本质和梵是同一的，解脱之道就在于我们能看透摩耶的幻象，体验到梵这个真实。
　　叔本华就把他的意志放到“梵”的位置上，通过审美和禁欲式否定欲念，达到梵我合一的状态，成为比较纯粹的主体。

　　四、关于叔本华的“意志”
　　1.拨开现象界的面纱后，发现的不是理性的上帝或者绝对精神，而是一种全然不同的、令人不安的东西，是盲目的、非理性的、没有止境的力量。

　　2.这一力量的特征是：

　　（1）盲目，非理性
　　很原始很混沌的冲动，所欲求的仅仅就是生命。

　　（2）永无止境
　　意志的本质在于欲求，但是是永无止境的，欲求是短暂消极的。

　　（3）超越时空因果律
　　物自体本身是存在于这个现象世界之外的，意志也存在于现象世界之外，时空因果存在于现象世界，所以说是超越时空因果律。

　　意志本身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我们身体是意志的客体化，如果我们身体背后的本质是意志，那么所有的现象世界背后的物自体，其本质也必然也是同一种意志。康德那个神秘的不可知的物自体在叔本华这里被明确界定为意志。

　　类似时空因果，石头，树，每个个体的不同显现都是意志，是意志带来的面纱，是认知的一种先天框架，不是物自体本身的属性。

　　现象界之下并没有无数个什么独立的意志，你、我、石头、树，背后都是同一个意志，个体化只是幻象。比如老虎吃羊，表象上是两个个体为了生存战斗，但是从本体层面来看，不过是同一个意志的自我分化。
　　再往后，科学和理性也都是表象，因为研究严格遵循时空因果律现象，研究的都是意志客体化之后的各种形态规律，但没有办法研究意志。

　　（4）无目的性
　　意志是盲目的，它的挣扎和运动都没有任何终极的目的或意义。他不是为了成为更好，或者为了达到某个完美的状态，只是为欲求而欲求，为生存而生存。
　　这也是叔本华悲观主义的一个终极根源，如果一个过程没有这种美好的终极目的，那么其中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就彻底失去了意义，不过是一种折磨罢了。

　　（5）自我分裂与客体化
　　虽然意志本身是一，但是必须通过将自己外化为无数个个体形式才能看见自己，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客体化。

　　意志客体化分级别，最低级的是重力、凝聚力，往上是植物，再往上是动物，再到人。由于人处于最高级别的，意志的挣扎也最为剧烈，最为痛苦。

　　五、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推论
　　意志永不满足。

　　欲望即痛苦，欲求源于缺失感，其满足只能短暂消除痛苦带来快乐，但快乐不是积极状态，仅仅是痛苦缺席，因为一旦短暂达成，无聊立刻袭来。（@拉康，可以对比理解）

　　生命的本质就是痛苦，因为生命的本质是欲求。

　　链条：意志（盲目冲动）→表现为欲求（无尽）→欲求即欠缺即痛苦→满足是短暂的且导致无聊/产生新的欲求→生命本质就是痛苦

　　叔本华悲观主义突破：艺术静观

　　【下：文艺理论焦点】

　　一、艺术作为静观：对意志暂时解脱
　　1.艺术是一种救赎，其机制是，从个体到纯粹主体，从个别物到理念。
　　我们认识的物都服从于意志的客体化，比如看到房子想到价格，这是日常状态。
　　审美状态是，看到房子想到很漂亮，所以艺术能够让我们从被奴役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当艺术品捕获注意力，在主体方面，我们不再是作为充满欲求、焦虑的个体存在，上升为纯粹、没有意志和时间的主体。
　　在客体方面，关照的也不是具体事物，而是透过它看到背后的理念，看到美感本身、事物的原型和本质。

　　2.特征、效果：
　　主客合一，人们分不清知觉者和被知觉者，物我两忘。
　　摆脱奴役。
　　超越时间，沉浸在对理念的审视中，这是审美愉悦的终极来源。

　　二、天才的本质
　　1.超越常人的静观能力。常人被意志笼罩，天才可以摆脱意志的束缚，看到意志的本质。
　　2.历史上伟大的天才往往展现出狂野、激动、不和谐的特质，这反而是内在张力的体现。

　　三、艺术等级体系
　　1.从低到高的排序就是意志客体化从低级到高级的排序，越能够透过表象直观到背后的理念，从而接近艺术本身，说明等级越高。

　　2.最低级别的是建筑艺术
　　表现为自然力：重力，凝聚力，刚性。
　　不是直接表现意志，而是通过力与反力的这个对抗，间接去反映这种意志的这个自我分裂和冲突。
　　比如拱顶结构表现的是重力和与支撑力的对抗，圆柱显示的就是负荷与承重之间的矛盾。
　　这个级别很低，因为建筑仍然与它的实用性目的性紧密联系在一起，难以完全去摆脱它的功利性视角，进行纯粹的静观艺术。

　　3.稍微高一点的是绘画与雕塑。
　　风景画会表现植物的生命力，动物画会展现物种的特征，肖像画会揭示人的性格本质，这个就是通过个体形象去展现永恒理念。
　　虽然说摆脱了实用性的束缚，观者也比较容易能够进行纯粹的、直观的这个艺术审美，但还是通过个别的事物来显现。

　　4.再往上是文学，尤其是西方悲剧。
　　文学悲剧揭示意志冲突，通过人物命运和情节的发展，展现意志在不同的个体之间的冲突，以及意志与自身的冲突，相对而言这种解放程度比较高。
　　文学通过语言去唤起想象，使读者能够直接去面对意志的残酷本质，从而产生对生命意志的否定意愿。
　　你能越直观的去看到意志，你越接近理念世界。

　　5.最高级别的是音乐，叔本华说这就是意志的直接写照。
　　不表现任何理念了，直接去复制意志本身。
　　比如韵律、和声、节奏，对应的就是意志的不同的运动状态。

　　它已经完全超越理念这个层次，直接表现意志的渴望、满足、挣扎、平静的本质状态，所以解放程度是最高。
　　音乐会使人直接融入到意志的这种流动当中，达到彻底的解脱状态。

　　四、悲剧理论
　　1.关于悲剧的功能
　　悲剧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剥离了所有的幻觉，赤裸裸的去揭示人生的终极真相。

　　悲剧表明痛苦并非是偶然的，并非是可以避免的例外，而是我们生命的内在本质和本质规律。

　　悲剧英雄的痛苦不是因为他有一些缺点，而是因为他作为生命意志的显现，注定要卷入到挣扎与痛苦当中，并且是偶然和无意义的悲剧。它展现命运的无常和世界的冷漠。

　　叔本华认为这是最可怕、最真实的一种，因为它表明痛苦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必然产物。

　　比如爱情悲剧，最终都揭示同一个事实，就是世界上没有终极的正义或秩序，痛苦的发生是荒谬的，而且是没有道理的。这种无意义性比任何具体的邪恶更令人绝望。

　　所以说从叔本华这里倒向了非理性文学和哲学，苦难没有任何原因，无意义性比任何具体的邪恶更令人绝望，比如《桃花扇》。

　　2.另外，英雄受难使得观众去认识到意志的本质。
　　观众在观看悲剧的时候，会把自己带入到英雄的处境，想象自己亲身体验他所遭受的巨大的痛苦、背叛和毁灭。这种体验促使观众进行一种哲学上的飞跃。他开始意识到舞台上英雄的苦难并非是一个遥远的他人的故事，而是生命意志本身之苦难的一个集中体现和一个缩影。

　　英雄的毁灭其实就象征个体化原则的破碎，观众由此直接认识到意志的自我分裂。悲剧中的冲突本质上是同一个意志在不同个体身上的自我倾压和自我消耗。

　　而且意志是虚无的。我们如此奋力去追求拼命维护的欲望、野心，生命，最终带来的是痛苦，而且最终一定会归于虚无。

　　3.我们认清意志自我分裂之后，要产生放弃意志的意愿。
　　叔本华悲剧理论最终的目的就是艺术的最高功能是带来生命的解脱意志。
　　他悲剧带来的救赎不是说要去鼓励自杀，自杀在叔本华看来反而是意志的一个强烈肯定，不是你放弃意志了，反而是你这个认可意志，正是因为对这个意志的显现极度的不满，所以才毁灭它，这恰恰是对意志的屈服，不是真正的救赎。

　　救赎是一种清醒的觉悟，目睹所有的意志带来的可怕后果之后，观众的内心不是充满恐惧和激动，而是应该在经历巨大的震撼之后产生一种深深的宁静以及退让。

　　看清意志的本质，你对意志产生厌恶，停止欲求，然后再放弃生命意志。这种放弃表现为一种神圣的毫无痛苦的寂灭，而不是自杀。比如《红楼梦》《枕中记》，充分的认识到意志世界的这个痛苦本质，最终产生放弃世俗欲望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