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99、第 99 章 其实陈月升

　　其实陈月升先回内容部转了一圈。

　　从电梯上去的时候碰到了几个看起来像是实习生的小朋友，本来嘻嘻哈哈地聊着天，门一开看见里面有人就都住了嘴。

　　陈月升朝后又退了退，给他们让了位置出来。

　　“谢谢。”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子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是今天来参观的博主吗？”

　　“……不是。”陈月升一顿，猜测应该是她脖子上没有挂着工牌导致的误会，再一反应却又不由得失笑，几个月没来公司就已经没人认识，这简直是感慨物是人非的最好时机。

　　见她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几个实习生互相看了一眼也就不再搭讪，直到陈月升先一步下了电梯，门刚一关上，他们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居然不是博主，我还想说关注一下她的禾图账号呢。”
　　“难道是来面试的？”
　　“那就不知道了，这层好像是内容部吧。”
　　“我总感觉她好眼熟，真不是博主？”
　　…………

　　对于身后的议论，陈月升一概不知。电梯外刚好有工人抬着一堆设备经过，她也不急着过去，就让在一旁稍微等了会儿。等着等着，视线就飘到了窗外开阔的江景上。

　　这栋临江的写字楼是禾图三年前新搬过来的，当时Peter刚完成了新一轮融资，风头正盛，连室内设计都是专门找了国外的大师来做，整个空间没有哪一处是不精巧的，比起办公场地，更像是什么艺术会展中心。

　　只是陈月升再回到这里，却总是想起十年前那间小公司，几十个人挤挤挨挨，会议室都兼职仓库来用。

　　……难不成真是到年纪了，怎么今天一直想到过去的事。

　　“月亮？”

　　陈月升还没转头就先露出一个微笑，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一听就知道是谁。

　　从前的小运营现在手下已经管着好几十号人，李子走过来，既惊又喜地问：“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十年前的四人小团队如今只剩下她一个还在禾图，冉冉去了国外读书再没回来，阿夏生了二胎后就当了全职主妇，她呢，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又懒得往高层爬，就一直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小主管。本以为能一辈子抱紧月亮的大腿，谁知道这人几个月前也走了。

　　现在再看见陈月升，李子竟然真有种想哭的冲动。

　　“Peter也是昨天才告诉的我。”陈月升笑着解释，也忍不住上上下下地将李子看了好几遍，“你这是，又打了个眉钉？”

　　李子扒拉了一下眉毛上的银色钉子，苦哈哈地撇了下嘴角：“解压呗。”Peter这两年眼红其它平台的热度，一门心思要做直播，还非得搞出些和“321上链接”不一样的花样。本来有月亮顶着还好，这半年换她直面傻逼领导，压力简直大到爆棚。

　　比起酗酒和抽烟，穿孔已经算是无害的解压方式。陈月升很理解地点了点头：“那我之后帮你留意着点好看的款式。”

　　“不说这个了。”李子摆了摆手，只想拉着她去工位上好好叙旧，“大家见到你肯定很开心。”

　　陈月升本来就有这想法，奈何刚才等工人搬设备浪费了一点时间，再要过去就有些来不及。

　　“等交流会结束吧，正好瑞瑞也在申城，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她想了想说。

　　交流会？李子恍然大悟，她说为什么今天看到好几个眼熟的品牌方往楼上去了，原来是Peter又在折腾。

　　“那我送你上去。”她十分积极地说。

　　这么久没见陈月升，李子根本不想浪费一点能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虽然说起来自己比月亮还大上几岁，但这么多年跟着她冲锋陷阵下来，真的没办法不对这么可靠的人产生依赖心理。

　　陈月升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一路上便听着这位过去的下属大倒苦水，从手底下犯蠢的新人骂到禾图的绩效改革，间或夹杂着几条同事间隐秘的桃色八卦，直到站在会场门外还十分意犹未尽。

　　李子双手抱着陈月升的胳膊，明知是短暂分别却还是一万个舍不得的样子，说：“你一结束就要去找我。”如果被她手下的人看见了，恐怕真的会惊掉下巴。毕竟李子工作时都是爽快到近乎急躁的风格，哪儿有过这么黏黏糊糊的样子。

　　陈月升正要点头说“好”，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后颈一阵发毛，就像是被什么人盯着似的。她皱着眉转过脸去看了两眼，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咋了？”李子有些好奇地问。

　　“没什么。”陈月升摇了摇头，将那当作是自己许久没回禾图产生的幻觉，又再三地承诺过李子之后，才总算能推门进去会场。

　　今天的这场交流会是由禾图牵头，名义上是为了发布平台的新政策和新功能，实际主要还是让圈子里的人来社交的。虽说范围只在申城之内，但魔都最不缺的就是在全国排得上名号的品牌和机构，因此规模绝不能用“小”来形容。

　　芙洛缇兰当然在受邀之列。

　　只是陈月升离开禾图已经有大半年，虽然还算是身在行业之内，但新消息传进耳朵的速度肯定不如从前来得快。

　　这也就导致了她对芙洛缇兰内部的职位变动一无所知。

　　“月亮，就等着你呢。”芙洛缇兰的social manager叫Elena，和陈月升关系还不错，现在姿态亲热地托着她手臂将人迎了过来说，“我是一定要最先给你介绍的。这位，我们芙洛缇兰亚太区新上任的总经理——”

　　“封霜封小姐。”

　　再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陈月升竟然才惊觉，原来她们两人分开的时间并不是一息而过，而是，切切实实地流转了八年。周围人声喧嚣，本月被投票选中的橙子气味香氛突然变得鲜明，封霜只是站在那里，就矜贵得出类拔萃。

　　陈月升不可避免地愣了那么一瞬，但她终究不是从前那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学生，社会和职场教会她很多，比如怎么在不应该失态的时候保持冷静。

　　“封小姐您好。”她伸出手去，像是真的第一次见面那样介绍了自己的姓名，“陈月升。”

　　封霜的目光似乎是在陈月升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时间稍稍长于“礼貌”的界限，就在Elena忍不住为这莫名古怪的气氛捏一把汗的时候，她终于微笑着回握过去。

　　“叫我Freja就好。”然后轻叹了一句，“月升，意境高远超逸，人如其名。”

　　也不知是否故意，封霜将“月升”两个字咬得格外含混一些，听得一旁Elena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她和这位空降来的老大确实还不太熟，但印象里大小姐叫别人名字的时候也没这么缠绵悱恻吧。

　　陈月升被这样夸赞后仅仅平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回道：“因为出生在晚上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说完便借口还有流程需要确认，略一点头后就转身离开。只是有一道视线始终跟随在她身后，直到关上设备间的门才消失不见。

　　封霜……

　　陈月升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有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看来时间的确是最有效的咒语，只要足够漫长，就能消解一切。

　　封霜看起来并不意外，陈月升开始慢慢地回想，方才的那一眼对视足够她确定对方比自己更先一步知道这场重逢。

　　也没什么奇怪的，她总是她们中更占据主动的一方。

　　陈月升大脑正放着空，这时设备间里的另一个女生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月亮姐，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工牌放在手边——产品部的，花名“哆啦”——右下角贴了一个小小的机器猫贴纸。

　　应该是今天的主讲人。陈月升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说：“没事，你准备你的。”

　　哆啦听了却还是一脸愁容。这活儿不算什么好差事，为了避免没有主动报名的志愿者，一直都是他们部门的人一个个轮流上，今天是她第一回轮到。一想到外面坐着的全是业内报得上名号的人物，她就觉得喉咙口发紧。

　　天知道看见陈月升一言不发进来关门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虽然和这位内容部的大佬没有过太多交集，但是整个禾图都知道月亮是因为健康原因才离职疗养的，今天回来纯属帮忙。哆啦还指望着人给自己壮胆呢，就怕陈月升突然间身体不适，真让她一个小喽啰撑完全场。

　　毕竟陈月升刚才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陈月升无意让这位带着任务的小朋友更加紧张，她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尽量离哆啦远了一些，不至于再影响到她。

　　这其实算是光明正大地躲懒了，Peter特意把人叫回来可不是让她藏在这里一个人不见的，外面那些受邀者是一张令所有从业者垂涎欲滴的人脉网，禾图既然将他们邀请来，就有维护关系的义务。不过陈月升对自己的消失毫无愧疚之心，大半年的休息已经彻底将她的工作热情（假设真的有的话）消磨干净，现在能出现在这里都算是她赏脸。

　　反正社交场上从没有谁的角色不可或缺。陈月升从门上的玻璃小窗望外看了一眼，即便没有她，每个人也都会自发地扒牢这张网，生怕被抖落出界。

　　而毫无疑问的，封霜在网的中心。

　　三十岁不到出任芙洛缇兰亚太区的总经理……陈月升想到这一点，又开始走神。

　　比起十年前两人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脸居然还能变得更加好看。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大概是面部的骨骼感变得强了一些？总之褪去了从前略显青涩的圆润线条，就像是一块本就光彩照人的玉石，终于被雕作了一树盛开的昙花。

　　不过最大的不同，还是她学会了掩藏傲慢。

　　对，傲慢。

　　陈月升在同她分手的两年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封霜的温柔是表象，她的傲慢潜藏其中，那时候自己又实在太过愚蠢迟钝，连想要靠近对方都找错了方向。

　　错过是必然的结局。

　　“月亮姐，是不是要开始了？”

　　哆啦听见同事在门外沟通秩序的声音，又看陈月升一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便小声提醒了一句。

　　陈月升先道了声谢，再一看手机，果然离定好的时间还剩五分钟。她倒是没什么好紧张的，外面那些人全是熟面孔，无论关系好坏都能扯着笑脸说上两句话，等过会儿开完场，她只管当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吉祥物，显示禾图对交流会的十分重视就行。

　　至于封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是熟面孔中的一个。

　　“各位，好久不见。”陈月升在台上站定，游刃有余地开了个玩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我，反正，我不是很想你们。”

　　她刚说完，台下就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平台、品牌和机构三者之间互相依赖又难免有冲突，哪怕陈月升在职的时候风格不算强硬，也是因为各种原因撕破过那么几次脸的。她现在主动拿这事开涮，反而一下子拉进了大家的距离。

　　“月亮你是快活去了，留我们在这里打工受苦。”

　　有人趁着话头甩了个梗，陈月升假装苦笑：“那我现在算什么？退休返聘吗？”

　　Elena没忍住“噗”了一声，正要和自家老板分享一下陈月升从前的“光辉事迹”，一转头，却发现封霜正不错眼地看着台上的人，那目光深得像一汪潭水，让人分辨不清其中究竟是什么情绪。

　　总之识相的话这时候最好还是闭嘴。Elena默默将脖子又转了回去，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排演关于这两人的爱恨情仇。从刚才握手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难不成是从前就认识？

　　可是Freja才到国内没几天啊，月亮这大半年又不在申城，故事究竟是在哪个隐秘的角落上演的呢？

　　八卦心上头的Elena琢磨了半天，再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陈月升的开场白已近末尾。

　　“……接下来是禾图上一些和大家息息相关的更新，由我们产品部的哆啦老师来详细讲一下。”陈月升说完便带头鼓起掌，她前头已经将气氛炒了起来，因此大家献上的掌声也格外热烈一些。

　　哆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因为过度的紧张实在腿软，上台的时候竟然一个不小心被地毯的褶皱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只有哀嚎，完了完了，今天这脸不会丢到整个行业内吧。然而下一秒，哆啦感觉手肘被谁稳稳地托住了，再一抬眼，果然是陈月升。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陈月升抱在了怀里一样，还来不及庆幸逃过了当众摔跤的厄运，就听见台下传来一阵阵起哄似的“yoooo”，其中还夹杂着两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嗑到了嗑到了”。

　　哆啦用了三秒反应了一下他们嗑到了什么，然后，整张脸爆炸似的红了起来。

　　她刚毕业不过一年，又生得脸嫩，完全就是个样貌清秀的小女孩儿，和一看就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浑身都没什么活气的陈月升站在一起，还真有那么点对比鲜明的带感。

　　他们这群做新媒体的，说得好听些是“有网感”，再直白点其实就是混不吝，什么都能找乐子。

　　现在有了个现成的乐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陈月升淡定得很，确认哆啦站稳之后就松开了手。她转过身，拿起话筒轻咳了一声，众人见她居然还要回应的样子，也不再起哄，纷纷闭上了嘴等着看更大的热闹。

　　“那就希望各位cp粉一碗水端平，多多支持我们哆啦，千万不要歪屁股哦。”

　　她故意掐着了点嗓子，一句话说得格外阴阳怪气，完全就是互联网对线的现实版本。

　　台下的人实在没想到她“退休”后还潜心学习了这种饭圈话术，可惜陈月升说完就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笑骂几句。

　　不过糖都嗑了，确实该两边都支持。笑声平息之后，一群业内都说得上话的人竟也安安静静地听起了讲解，而哆啦经过刚才那一遭算是看清了这些大佬们的真面目，哪里还紧张得起来，交流会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进行了下去。

　　Elena听得那叫一个无聊，哈欠刚要出口，余光却瞥见封霜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座椅扶手上点了几下，修剪整齐的指甲被黑色皮料衬得愈发精致，明明是赏心悦目的场景，Elena却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要命，谁惹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