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100、第 100 章 散场时候的

　　散场时候的气氛就远不如之前来得轻松了，禾图这次的更新算得上大刀阔斧，不仅收紧了对违规营销内容的判定标准，后台的下单流程也变得更加严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有利于博主而非品牌。

　　结束语当然还是由陈月升来说，或许是都急着回去研究新功能，她说完没多久，人就散了个干净。

　　陈月升乐得不用绞尽脑汁去拒绝饭局邀约，慢慢悠悠地拿上手机，准备下楼叫上李子一起去找瑞瑞。

　　这人抱怨无聊的消息每隔五分钟就来一波，发来的定位也是一会儿一变，陈月升大概扒拉了一下，发现她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足迹已经遍布三座大型购物中心。

　　希望李子今天是开车来的。陈月升回想了一下瑞瑞花钱的战斗力，完全能想象捎上她的时候会附赠多少购物袋。

　　正准备和她要一下最新的位置，陈月升一句话还没打完，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是封霜。

　　倒也不能算是挡住，一层好几个电梯间，可能就是那么恰巧，她们两人选到了同一个。陈月升垂手放下手机，心中产生出某种“终于来了”的感慨，就是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好久不见。”封霜先开的口。她今天穿得简单，白衬衫搭淡色牛仔裤，脚下一双黑白拼色的RV方扣，鞋跟差不多六公分，看起来优雅又挺拔。

　　Elena不在旁边，可能是先走了。

　　陈月升站定，回：“好久不见。”

　　电梯的下行键还是暗着的，她瞥了一眼，探身过去摁下，然后又退回到一个足够礼貌的社交距离。

　　这就是前任相见的感觉吗？陈月升半垂下眼睛，一言不合就开始走神。难道是因为当年分手分得还算体面？现在她还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波动，就是……有点尴尬。

　　随便聊点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如果她现在还在工作，倒是能谈谈禾图跟芙洛缇兰的合作关系，可是现在她已经离职了，谁乐意操这个心。

　　陈月升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还是心安理得地保持了沉默。

　　“叮——”提示电梯到达。

　　她让封霜先进，自己落后一步，然后挺自然地帮忙摁了一楼。

　　“你在公司还有事吗？”封霜突然问。

　　陈月升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她应该是看见自己又多摁了一个六楼。

　　“去见一下朋友。”稍稍犹豫之后，陈月升选择不提今晚要约的那餐饭。

　　“这样啊。”封霜似乎是有些遗憾的样子，她垂下眼睫说，“还在想能不能蹭你个车。”

　　陈月升抿了一下嘴，其实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自己开过车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偏头痛。拒绝并不难，一来她确实有约，二来她也确实没有开车，但不知怎么的，她开不了口。

　　于是半个小时后——

　　瑞瑞满脸不耐烦地打开李子的后座车门，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完全在预料之外的脸。

　　封霜？她怎么在这儿？！

　　陈月升不用看她的脸就能猜到瑞瑞现在的表情，赶紧从副驾驶转头过来，出言打断了这场诡异的大眼瞪小眼。

　　“你先上来，这里不能停太久。”

　　瑞瑞嘴角抽搐了两下，总算是收拾好理智，费劲地提着手里的大包小包挤了进来。

　　那些硬质的硕大包装袋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封霜腿上，瑞瑞连声说了几句“抱歉”，然后得到了对方十分客气的“没关系”作为回复。就好像，时隔多年和前女友同坐一辆车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样。

　　这场景实在有点超出瑞瑞大脑的处理能力，所以在李子再次将车发动之后，她就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更确切地说，这辆车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这种堪称离奇的安静一直持续到车子在某片公寓停下，封霜先对李子和陈月升说了谢谢，又对着瑞瑞点了点头，然后才推门下了车。她没有立刻进小区大门，而是在后视镜能看到的距离内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开。

　　完全是挑不出一点错的礼仪举止。

　　……但就是这样才最奇怪啊！！！！

　　瑞瑞像是终于通上电一样猛扑到副驾驶的靠背上，然后勒着好友的脖子大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月升躲闪不及，又着实理亏，只能就着这个被锁喉的姿势回答：“她刚回国什么都没准备，我就拜托李子顺路送一下而已。”

　　李子却一针见血：“她又不是不能打车。”

　　其实当年她入职的时候封霜已经结束交换了，所以李子一开始对月亮的这个白富美前女友没什么印象。奈何之后的那么多年里这人硬是一场恋爱都没再谈，做她们这行的又逃不开芙洛缇兰，日积月累下来，她还真就把封霜给记住了。

　　讲真，她在工位上看见这俩人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比瑞瑞刚才还要惊恐几分。

　　陈月升语塞，陈月升装死。

　　但是瑞瑞是怎么着都要把她的嘴给撬开的。车上问不出什么，她姑且放过了陈月升，等到了她们几个经常约着吃饭的店，两杯酒下肚，她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逼供。

　　“说！你是不是想复合？”

　　自从偏头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陈月升就刻意降低了喝酒的频率。她酒量本来就浅，再加上许久不练，现在已经开始微醺。

　　一醉脑筋就转不动，她也知道今天逃不过去，便干脆放下杯子好好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全然的否定，而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再说吧”。

　　再说吧？李子和瑞瑞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点嫌弃的意思。她们俩是正儿八经的同龄人，甚至生日也只隔了半个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对感情的态度也挺一致，主打的就是“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只有无聊的时候才会找个男人玩玩。

　　所以现在一看陈月升这暧昧的态度，心中顿时就开始觉得不妙。

　　这人的防线，看起来岌岌可危啊。

　　瑞瑞往嘴里塞了一块肥牛，鲜嫩的肉汁在口中化开，稍微舒缓了一点她怒其不争的郁闷。虽然从没有过直接的冲突，但她对那位大小姐确实怀有怨气，还不轻。

　　月亮跟封霜分手的前一年，说是随叫随到都不够准确，光是她知道的就有好几次是三天里极限往返巴黎和申城，只为了见一面。越到后来瑞瑞越想不明白，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双方的地位就失衡成了这个样子。是，封霜是有钱有地位，但那么对月亮又何必将她称作女朋友，不如花钱雇个贴身女仆好了。

　　再后来两个人彻底分开，虽然陈月升一直说没有矛盾，就是距离太远自然而然淡了，但是在瑞瑞看来，她从西医看到中医都久治不愈的偏头痛简直是最毋庸置疑的证据。

　　真是害人！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反正我看她是挺想的，刚一见面就钓上了。”

　　什么顺路蹭个车，也亏封霜说得出口。禾图又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外的地方，就算大小姐用不来国内的叫车软件，在路边等个几分钟也绝对能拦到空出租。

　　陈月升笑了一下，有点意味不明，反正李子觉得自己没看懂。

　　所以直接问了：“她有说之后会联系你吗？”

　　“没。”陈月升把酒杯推到一边，今天喝得已经有些过量了，她打算就此打住。

　　又说，“反正微信和手机号都没换过。”

　　想联系的话早就联系上了。

　　瑞瑞“啧”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一看好友微微合上眼睛的样子又突然不忍心起来。这人都已经大半年不上班了，怎么肉一点没养回来，看着感觉还又瘦了。这家店的光线算柔和的了，但陈月升的锁骨线条实在太清晰锋利，竟也形成了一道浓重的阴影。

　　“你自己考虑好就行。”瑞瑞最后甩出这么一句，只盼着好友能清醒一点。

　　她不想否认两人学生时代的真情，但也没法不去质疑封霜所谓的“真心”。本来恋爱、分手都是常事，可复合总要有一个契机，时隔八年，见了一面就旧情复燃主动追求？芙洛缇兰的继承人的感情未免也太充沛。

　　瑞瑞是真的害怕，月亮成为别人无聊时候的消遣。

　　她的朋友不能被这么对待。

　　陈月升有些想不通，她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两个朋友担心到这个地步。但她还是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赶紧多吃点。”瑞瑞将之前的话题彻底翻篇，夹了一大块子肉到她碗里说，“从坐下开始就光喝酒了，都没动过几筷子。”

　　但这量是不是也太夸张？陈月升望着堆出尖的肉山，十分忧愁地皱了下鼻子。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又暗，不知是谁的消息发了过来，她没看见。

　　第二天。

　　工作时间，但封霜在盯着手机发呆。

　　她昨晚试着给陈月升当年的微信发了消息，先表达了对下午搭了顺风车的感谢，又问本周末是否有空，可不可以约着吃一顿饭。

　　其实在打字的时候，封霜并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看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许久不在国内长住，这个聊天用的软件自然也随之荒废，总之不知道是哪一年换手机的时候忘了下载，后来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这次再回申城，她考虑到工作上的需求才重新将微信下回了手机里。其实再申请一个账号是最简单的，但封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助理想办法将从前的微信号找了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封霜盯着那个绿油油的消息框，一时间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没过几秒，她伸手点开了陈月升的头像，然后发现也并没有被对方屏蔽朋友圈，虽然那条仅三天可见的提示同样不怎么顺眼。

　　这待遇也太一视同仁，她这个前女友好像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知道究竟算合格还是不合格？

　　重新找回来的号，之前的消息自然都是没了，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只有她昨晚发过去的那一条消息顶在最上头。

　　对，一条消息，没有回复。

　　封霜又确认了一遍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陈月升到现在都没看见？还是单纯不想回故意晾着？

　　她在两种可能中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陈月升并不是后者那种人——虽然距离她们最后一次交谈已经过了八年——但封霜就是莫名有这个自信。

　　当然，陈月升变了很多。

　　外表的改变是最明显直观的，封霜想起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漂亮眼睛，十年前她为之惊艳，十年后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美丽。没有了学生气的朴素和局促，陈月升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就像昨天在交流会上，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调动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比起十年前，她现在已经是完成态的艺术品，最为昂贵稀有的那一种。

　　只是想到昨天，封霜便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个碍眼的场景。

　　她不喜欢陈月升和任何人靠得太近，更别说像是存在某种绑定关系那样被其他人调侃，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心生反感。

　　但也因为这些“反感”，封霜反而明确了自己的心思。就像贪婪的商人见到昂贵艺术品就生出占有之心那样，她果然还是很想将陈月升据为己有。

　　分过一次手又如何，她又没有那种毫无道理的不吃回头草的原则。

　　封霜想要，封霜得到。

　　“Freja。”这时Jessica敲门进来，“素由的李总到了。”

　　正事上门，封霜暂时先将那些情情爱爱抛到了脑后。前几年内地的美妆护肤行业终于开始飞速发展，但很快就走向了鱼龙混杂，不管有没有真东西都能靠病毒营销分一杯羹。素由也是刚成立不久的新品牌，不过因为专注清洁卸妆垂类，又基本不做推广，看起来就格外清流一些。

　　芙洛缇兰至今还没有收购过国货，封霜目前也不打算开这个先河，但投资孵化还是可以的。

　　四年前集团正式将那家韩系护肤品牌的所有股份收入囊中，封家清洗和重掌亚太区的布局也终于摆到了明面上，时至今日封霜上任，既是威慑那些被夺权后依旧蠢蠢欲动的废物，又同时在向外界传达一种信号：亚太区的重心将会无可避免地发生偏移，这是大势所趋。

　　“请他稍等一会儿，我马上过去。”封霜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还是没有回复之后便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才稳步走向了会议室。

　　……

　　陈月升还真不是故意的。

　　自从离职之后，她就特意降低了使用手机的频率，姑且算是修身养性。兼之昨晚喝了点酒，今天就醒得更迟了些。

　　她在申城的房子定时有人清理，只是不管怎么说也是许久不回来住，再干净也少了点人气。陈月升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有点恍惚，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凉意。

　　然后一转头，才发现是中央空调被打开了，温度还比她往常习惯的要低一度。

　　大概率是瑞瑞干的，她从来都是知热不知冷，每次入了夏还看见穿长袖的都怕别人会捂出什么毛病。陈月升不由得对自己有点无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冷啊热的矫情想法都晃了出去。

　　她将空调关了，又去把能开的窗户都开了，站在阳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才不紧不慢地去洗漱。

　　李子上班，瑞瑞去看新店的选址，她今天又成了个闲人。

　　在申城也没什么事可做，陈月升刚在想要不要直接回家，手机就震了起来。对面噼里啪啦地说了老大一堆，她也不反驳，偶尔答应上一两句，等语音结束的时候已经答应了不知道多少条不平等条约。

　　陈月升是想要直接锁屏手机的，但是退出语音后就是微信界面，她私人号又已经很久没人找来聊天，那一条新消息就格外明显。

　　点进去聊天框，最近的两条之间隔了八年。

　　周末吗？那实在有点不巧了。

　　陈月升一边慢慢嚼着早餐，一边编辑了回复的信息。

　　……

　　和素由方的见面很顺利，封霜开完一场冗长的会，心情都还算不错。只是看到那条等了半天之久的回复后，她眼底的笑意显然淡了许多。

　　周末就不在申城了啊。

　　封霜看着那条措辞客气的婉拒陷入沉思，倒是不至于被其中的冷淡劝退。她巴不得这是陈月升为了躲她才故意编出的借口，好歹能说明自己的存在对她还有影响。但如果不是……

　　“Jessica，”她唤了助理一声说，“帮我查一下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