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93、第 93 章 【周一】

　　【周一】

　　申城。

　　时间倒拨回短会开始的时候，寒酸的四人内容团队在捱过最初的焦虑期之后，终于彻底意识到这是件硬着头皮也得强上的事，不然禾图就是死路一条。

　　美工是个今年刚招进来的女孩子，叫冉冉，平日里性格就软一些，现在更是完完全全的六神无主了。她慌乱地四处望了望，却发现所有同事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不安。

　　最后竟然只能寄希望于唯一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陈月升，她求助似的问：“那、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眼见着士气越发低迷，陈月升赶紧敲了敲身后的白板，将所有人的视线再度吸引过来。

　　“其实计划都是现成的，我们只是需要提前将它上线而已。”她这话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一个项目的前期准备阶段本就至关重要，现在却几乎连临阵磨枪的工夫都没有，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都需要随机应变，抗风险能力近乎于零。

　　但是再怎么心虚也得说下去，事已至此，总得有人撑住了。

　　“一周内正式上线还要拉活，那预热时间最多只能给到一天，冉冉，我记得banner的需求早就下过了，你做好了吗？”

　　冉冉突然被点名，卡了一会儿才忙不迭地点头：“好了好了。”

　　陈月升心中好歹是松了一口气，又看向自己左手边的文案姐姐说：“那就拜托阿夏紧急赶一份预热文案出来，两个小时可以吗？到时候一起紧急过一下，然后尽快给到冉冉排版。”

　　“还有李子，你帮忙拉一份app里粉丝数最多的一百位，不，两百位博主清单，然后试着跟他们约一下稿，看看明天八点活动上线的时候能给到我们几篇。”

　　李子虽然现在做的是运营，但大学学的是财务，因此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问“那每篇能给多少钱？”

　　陈月升想到新港那一仓库被烧毁的货，就完全无法对能到手的经费数额产生信心，她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那就只能走不要脸的路线了。

　　“先别主动提钱的事，就说平台活动欢迎参加，之后会有流量扶持、帮助涨粉之类的话术。”陈月升想了想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博主觉得时间太紧张，那就说可以旧笔记删了重新发布，只要带活动话题就行。”

　　“行，那我现在就去沟通。”

　　李子听她说完这么一整套白嫖套路，竟然莫名其妙心定了一些，她正要起身赶紧去干活，却又看见陈月升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家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我们走一步看一步，但凡能撑住了，Peter到时候不得给咱们磕个头。”

　　听她还能说得出俏皮话，其她三人不由得跟着笑了两声，一时间气氛也终于轻松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般的沉重。

　　“我现在需要出去办点事，”陈月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尽量会在四点前赶回来。阿夏文案ok之后甩群里就行，如果我没立刻回复，直接打我语音或者电话。”

　　眼见着三人都点了头，陈月升便一刻不停地拽着包出了公司。她先回了申大一趟，请假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在艺术设计系找了一批能用的“苦力”，都是过去跟她在一个兼职群里接惯了商单的熟练手，以备不时之需。

　　而后回禾图的路上又去拜访了瑞瑞的公寓，模特小姐刚结束一次商单拍摄差旅，对男友的悲惨遭遇至今还一无所知。陈月升跟她嘀嘀咕咕了半天，总算是求动了人帮忙。

　　预热文案是在她坐地铁的时候发来的，陈月升仔仔细细从头看了，硬是在站都站不稳的情况下标出了三处修改批注，都是为了让活动参与路径显得再清晰一些。很快，阿夏整合了她们这个小小团队的意见又给出了第二版文案，这时候显然没有什么追求完美的必要，所以等到她回到奔波一圈回到公司，冉冉的排版都已经快要收尾了。

　　“我去技术那边。”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陈月升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催程序进度，晚八点是流量高峰期，首页banner和禾图官方账号的预热笔记必须要同时上线。

　　终于，在技术被陈月升催得差点当场发火之后，周一晚八点，仅用时一个下午赶工出来的活动预热，准点上线。

　　而这一层楼的灯光，却还远未到关闭的时候。

　　【周二】

　　首尔。

　　封霜在巴黎和团队开完会就连夜飞了过来，现在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正由化妆师遮瑕补救。下午就要和品牌方见面，她有意加速签约进程，却又清楚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急迫，面上还是得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酒店外就是景福宫，无论接待方用多么夸张的语气和神情称赞他们旧日王朝的宫殿，封霜都无法从那一小团局促的建筑群中发现所谓“恢弘的气势”，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是真的很想不顾教养地让身边这个满口韩式英语的化妆师闭嘴。

　　“Freja，你可能需要看一下今天的新闻。”这时助理从门外走进来说。

　　封霜侧过脸，避开了在眼下按压不停的刷子，然后伸手将平板接了过来。

　　糟糕的消息，但还在她的意料之中。

　　昨天母亲被记者围追堵截的时候封霜就已经猜到了，这之后的报道大概率没有什么好话可言。不过这些财经媒体张口就来的本事也真是，总能让人大开眼界。

　　激进投资者因为不满集团现行的温吞策略，或将推动芙洛缇兰的重组甚至收购。

　　荒谬。

　　“股价跌了多少？”她冷声问。

　　助理依言回答：“18%。”

　　还行，没有突破过去的单日最大跌幅。封霜重新坐回镜子前，示意化妆师继续之前的操作，或许是因为她眼神冷得实在太过明显，那位化妆师竟然不复之前的聒噪，安安静静地搞定了剩下的步骤。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封霜深吸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来。舆论那边有母亲帮忙顶着，她现在该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终点线。

　　申城。

　　陈月升短暂地眯了一个小时就醒了，这几天她们几个的吃喝拉撒都将必然在公司里搞定，为了不浪费时间，连洗澡都是在附近的酒店里开了个房，谁有空谁去休息一会儿。

　　昨晚的预热上线得还算顺利，但是效果如何，还要看今晚八点活动正式开始后的笔记热度。

　　这次主题活动严格来说并非禾图独家，而是和一本知名的日系美妆杂志合作共创的——虽然对方只是提供了一个创意框架，也就是所谓的“榜单”。杂志所区分的彩妆护肤品类，在禾图上就变成了#面霜、#精华、#眼影、#唇部产品等等十五个活动专用话题，而杂志读者为自己喜爱产品投出的每一票，就是禾图用户带话题发布的每一篇笔记。

　　等到活动结束，每个话题下综合热度最高的单品，自然就成为了该品类下的top1，最后共计十五款top1单品集合而成一篇权威榜单。这是禾图想要在美妆领域占据话语权的野心，如果不是因为意外仓促上线，恐怕会费尽心思搞出点更大的阵仗来。

　　当然，作为激励的奖品肯定是有的，否则光靠热情和兴趣驱动，想想还是太异想天开了点。总价值超过五万的美妆产品，早在合作确定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囊括了好几款千元贵价单品，其中就包括芙洛缇兰的一款面霜。

　　陈月升看到奖品清单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女朋友，她现在忙得只顾得上给封霜发两句“早安”、“晚安”，顶多再解释一句最近一周实在抽不出空，为自己之后的失联提前做好铺垫。

　　想到这里她抽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没消息，封霜回过一个“好”字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陈月升不由得有些犹豫。

　　生气了吗？是不是最好打个语音过去问一下？

　　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李子沮丧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完了，后台数据几乎没怎么涨……”

　　陈月升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发呆缓神的那段工夫里，时针已经悄悄指过了八点。对于现在的情况她倒是并不意外，毕竟预热时间太太太短，一天时间，就算banner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笔记被推送到所有用户主页，触达率也不一定会高到哪里去。

　　不过没关系，还远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李子，安排博主的笔记上线。”她神色冷静得可怕，眉宇间属于学生的那股稚气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股使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笃定。

　　李子立刻应声，然后同步第一批五十位博主将准备好的笔记发布出去。虽然没有一分钱报酬，但是对于平台官方的活动，九成博主还是乐于参与的，更何况用旧笔记带新话题发布也不费什么事，反正就是在文案最后帮忙引流一下活动主页而已，考虑后续的流量扶持，怎么看都是双赢。

　　“……还是没什么动静。”半个小时过后，李子盯着刷新出来的那一点点增幅，语气已经接近绝望。

　　陈月升却不见丝毫动摇：“继续发下一批。”

　　“好！”李子咬咬牙，又将新一轮的五十篇都安排下去。

　　她又要盯发布又要盯后台，屏幕一分为二，两只眼睛都顾不过来，一时间也来不及刷新数据。就在她噼里啪啦打字和博主沟通的时候，陈月升突然俯身按下了刷新键。

　　页面骤然跳成一片空白，李子竟然莫名觉得胆战心惊，但幸好这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之后，数据页面顺利加载成功，与此前平坦的线条截然不同，这次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陡峭的折角。

　　成了！

　　【周四】

　　首尔。

　　封霜一醒来就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这两天的谈判并不顺利，对方态度一如既往的好，但就是卡在最关键的地方不松口。又总是明里暗里地提到当下的风波，俨然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她中午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儿，现在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只是又喝了一杯咖啡提神。

　　中途助理进来确认了一遍晚上的行程，见封霜对原有的安排没有进行任何变动，神色便不由得带出了几分迟疑。

　　她虽然没有深入谈判过程，但也是全程跟进的，知道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品牌明显已经变了态度，芙洛缇兰还要按原有的节奏走下去吗？是不是太被动了？

　　封霜无意解释，她在等。

　　下午三点一到，封霜准时刷新官网，一切如布置的那样，芙洛缇兰正式宣布了一项新计划。

　　在该计划中，集团主要阐明对不同渠道的规划方案，并称会将以后的重心更多放在线上电商渠道。这也就是变相回应了近期对旅游零售渠道策略的争议。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内，关于这项新计划的报道和解读就会出现在各大财经媒体上。

　　而芙洛缇兰的官方账号主页上也po出了封蔼仪女士的几张合照，只要是对投资领域有些许了解的，都能认出照片中的另一位年长的白人男士，正是最近报道中被宣称“希望推动芙洛缇兰重组”的投资人之一。而两人言笑晏晏面对镜头的样子，显然是对这一荒谬言论的最好打脸。

　　封霜缓缓呼出一口气，由此，股价就算是稳住了。

　　而她也有了更多底气推进这场艰难的收购案。

　　申城。

　　“月亮，这真的有必要吗？”李子焦虑地挠了挠头，她的短发早已炸成了鸡窝，但凡现在出了公司走在大街上，都能有好心人给她塞上两枚硬币买包子吃。

　　活动正式开始后的这两天里，社区内的笔记明显有了很大幅度的增量，按照李子自己的想法，这样一直维持下去熬过一周就已经很好了，所以她不明白月亮为什么还要折腾所谓的“复赛”？

　　“就像选秀节目一样。”陈月升大概扫了一眼李子发过来的表格，上面是当前热度最高的十五款产品的名单，她一边把需求发给之前约好的艺术设计系同学，一边一心二用地给李子解释，“观众和用户都是需要反馈的，不管正向还是负向。”

　　她现在约的是这十五款产品的拟人化稿子，同步还在让阿夏出相应的人物设定，后续会分批以现阶段“人气选手”的形象公布。因为如果只是单纯的产品，那么是很难有大量真情实感的粉丝的，但赋予它们人格化的魅力之后，就更容易让人移情。

　　你所支持的是人气选手，会不会觉得与有荣焉？你喜爱的还棋差一着，但如果热度上涨到前十五位就能有官方形象，会不会为此更加努力地“投票”？

　　这就是陈月升给到禾图用户的反馈。

　　李子听完恍然大悟，但表情还是皱巴巴的，这想法好是好，如果不是在这种每时每刻都是死线的关头就更好了。

　　“冉冉呢？”陈月升把所有需求都发完之后，才想起来已经有快两个小时没见组里的美工了。

　　“之前好像看她进小会议室了，是不是在补觉？”李子也不是特别清楚，她问，“现在来活儿了？要去叫她吗？”

　　陈月升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了身：“不用，我去看一眼就行。”

　　公司不大，但是这几天一直都乱糟糟的，每个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焦虑。从工位到会议室一小段路，陈月升就差点撞上了三个人。

　　不过就算是现在脾气最暴躁的客服组，看见她的时候也说不出一句急话。所有人都知道顶在最前线的是内容部，而内容部的核心就是这个今年才大二的学生。

　　陈月升脑子里还一刻不停地想着事，根本没工夫注意周围的一切，只有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差点抻到了胳膊上的筋，疼得一下子回了神。

　　她是真没想打扰冉冉，但是脚刚迈进去半步，里面那个用毯子蒙着脑袋补觉的姑娘就条件反射似的直起了上半身。

　　“月亮，需要我做什么吗？”冉冉眼神还没彻底清醒，这话就脱口而出。

　　陈月升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被工作逼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实在太惨。不过都已经熬到现在了，半途而废才更加可惜。值得庆幸的是Peter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到事情彻底了结，她会为团队里的所有人都争取应得的回报。

　　人都已经醒了，她也没必要再矫情，抬脚直接走到了冉冉身边说：“现在还没有，你可以继续再休息一会儿，不过大概两个小时后我需要你回到工位，ok吗？”

　　冉冉连忙点头，动作大得连毯子都随之滑到了地上。陈月升弯腰帮她捡起来，冉冉一边接过，一边下定了决心一般说：“月亮，我知道你压力肯定是最大的，嗯……受不了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大家共同分担，我们都很喜欢跟你一起做事的。”

　　陈月升动作一顿，很快，眼底就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好，”她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冉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结巴着回了句“不、不客气”。

　　再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月升很奢侈地放空了大脑，倚在外面的走廊墙壁上发了会儿呆。等意识回归，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开了和封霜的对话框，【我好累啊】四个字已经在发送的边缘，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也没有摁下去。

　　算了，还是别让霜霜担心了。

　　她收起手机，重新朝着工位走去。

　　【周六】

　　首尔。

　　封霜在听完给到的最新报价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品牌负责人时不时地用眼睛偷觑这位异常美丽的继承人小姐，看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面上却藏不住分毫的刻意为难。封霜的助理看了只觉得作呕，10亿美金，也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个价格，”封霜终于开口，“我很难感受到您的诚意。”

　　“对我们品牌价值的自信就是最大的诚意。”负责人眯着眼睛笑起来，一副乐于见到封霜为此恼怒的样子。

　　不过让他失望了，直到最后离开会议室，封霜都保持住了明面上的风度。

　　“Fuck！”一进电梯，团队成员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10亿美金已经接近整个集团半年的纯利润，这样一个起步不到三年的中端护肤品牌报出这样的价格，未免也太敢要。

　　封霜只是沉默，直到坐上回酒店的车，她才对坐在副驾驶的助理说：“之前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早在飞首尔之前，她就已经让助理去调查亚太区是否有人在暗中接触这家公司，而现在品牌报出这个价格等同于主动放弃被收购，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利益交换，封霜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近乎戏耍芙洛缇兰的恶劣举动。

　　果然，想要破局，还是得从内部的源头入手。

　　申城。

　　“瑞瑞入驻禾图了？！”
　　“还有里布李！”
　　“等等等等，我首页怎么刷出了一堆美妆博主？真是他们本人账号吗？”
　　……

　　陈月升听着办公室里泛起的阵阵惊叫，藏在电脑屏幕后面没有吱声。

　　李子和冉冉也兴奋得不行，其它平台上知名的美妆博主入驻，不知道能带来多少新用户！

　　“应该是瑞瑞在帮忙吧？这些博主好像都是她朋友。”冉冉一脸感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肯入驻的老板女朋友突然松了口，但她选择将其归因于患难见真情。

　　只有文案阿夏看了陈月升好几眼，然后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你星期一下午是去找她了？”

　　陈月升一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样子，装傻道：“找谁？”

　　于是阿夏也心领神会地不再多问，只是说：“不管找谁，这一波站内站外的流量是都稳了。”她看着陈月升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不由得感叹了两句，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吗？自己上大二的时候，做事可没有这样面面俱到过。

　　她好歹上了几年班，今年也刚结了婚，自认对Peter和瑞瑞的关系还是看得清楚的，模特小姐一直不开禾图的账号，大概率是不想被说攀男友的关系，这样的性格，如果没有外力推动，是不太可能做得出这么高调的雪中送炭行为。

　　陈月升做了事却不张扬，默不作声地就将功劳送出去，在未来老板娘那里卖了个人情，确实是一箭双雕。

　　很聪明的孩子，阿夏收回视线，心想，如果禾图这一次能挺过去，以后一定会有陈月升的一席之地。

　　不过怎么说呢，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陈月升默默做这个好事的时候没有想到，禾图这个破服务器在面临暴涨的流量时，竟然崩了。

　　崩了？！

　　顾不上骂公司舍不得多花点钱，陈月升盯着什么都刷不出来的首页，当机立断：“去买微博热搜，就#禾图崩了#，服务器修好了立刻上线！同步给我找水军，最贵的那种活人水军，务必把每个点开热搜的人都引流进站！”

　　李子目瞪口呆，嚯，这是吃自家的人血馒头吗？

　　【周日】

　　首尔。

　　封霜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是对面私下交易的证据，也是她今天谈判的筹码。

　　已经是最后一天，她不会选择后退。

　　然而现实总是不吝于给人当头一棒，让她明白很多时候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临到出发的前一秒，一则新闻不早不晚地从手机屏幕上方跳了出来。

　　【五十终初嫁？曝芙洛缇兰美女总裁多次密会神秘男子！】

　　母亲？看见这一行极尽吸睛能事的低俗标题，封霜的眉心终于深深地皱了起来。

　　点开之后是通篇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配了几张低像素偷拍照片，人脸模糊不清，只有封懿专门用小窗额外标出了清晰的公式照。旁边那个男人身材矮胖，即便镜头隔了老远，也能看出肚子被酒饭填得鼓胀。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嘲几句眼光独到已经算是言语温和，更多人言之凿凿地坚称这是一场权钱财色的交易。

　　“一个女人，想在国内卖东西，肯定得先卖点别的啊。”

　　封霜看着这句话后面那个斜眼笑的黄豆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手段下作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纯粹在恶心人了。

　　“Freja，你还好吗？”助理担忧地上前询问，封霜的脸色实在变得太过苍白，她真的怕自己这位雇主就这么昏了过去。

　　“没事。”封霜哑着嗓子说，半晌，她才再次开口，“帮我取消今天的见面。”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封霜站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低矮的建筑，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妈，你是对的。”她说。

　　申城。

　　陈月升头疼得快要炸了，今天已经是一周之期的最后一天，Peter那里却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整个公司的气压都低得可怕，因为发不出货，客服那里的投诉早已经堆积成山，明面上榜单活动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管是日活还是新增用户，数据都惊人的好看。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电商部分已经逼近临界值，如果再没有资金承接，那么禾图的崩盘就在一瞬间。

　　用户可不会用自己的钱来包容平台的损失。

　　“月亮，还要接着安排下一个活动吗？”李子小心翼翼地问。

　　原定计划中，榜单之后就是联名，然而前一个还没结束，后一个就要接上，到那时搞得再如何风生水起，也难免给人一种末日狂欢的荒谬感。

　　可是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

　　明天就是周一，日活必然会有大幅度下跌。陈月升只觉得自己像个手无寸铁的铁皮骑士，只能不断地掰下身体的各个部分熔炼成一件件很快就会报废的武器，唯有这样才能短暂地拖延一会儿生机。

　　原来这就是黔驴技穷的感觉。

　　她心里苦笑一声，却不能更明白如果要开始下一个活动，那现在就必须要准备起来物料了。

　　额头的青筋直跳，陈月升刚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要”字，就听见前台沉寂已久的电话突然炸开声响。

　　离得最近的人事姐姐几乎是整个人都扑了过去，没等那头说上两句话，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怎、怎么说？”技术部的大哥声音都开始发抖。

　　人事一抹眼泪，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说：“融资成功了！”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整片办公室都爆发出了欢呼和尖叫。冉冉和李子抱头痛哭，阿夏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太难了，这一周真的，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陈月升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和阿夏分享喜悦，她就毫无征兆地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申城国际机场。

　　封霜坐在候机室里，垂着眼睛似乎正在发呆的样子，但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移开。

　　哪怕它已经因为超过了设定时间自动息屏。

　　助理坐在她后方的位置，有心想问问封霜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却又怕惹得她更不开心。虽然不知道小封总为什么一定要颇费波折地选在申城转机，但有一点再明显不过——封霜的心情不佳，或者说，非常差劲。

　　努力了一年的收购功败垂成，还是因为集团内部的阻力，想想倒也能理解了。

　　是她的错觉吗？在首尔登机的时候其实还好，但在申城越久，封霜周身的空气就变得越来越冷，似乎是在她落地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开始的。

　　难道是一直没等到回复？

　　离下一班直飞巴黎的航班还有三个小时，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助理觉得自己有义务为雇主排忧解难，便难得多嘴了一句，问：“Freja，需要我帮忙联系谁吗？”

　　封霜如梦初醒一般眨了下眼睛，然后很快拒绝道：“不用。”

　　她的确是给陈月升发了一条消息，说了自己在申城，也说了想要和她见一面。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按照约定，月亮应该是在线的。可是对话框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停留在今早的“早安”一动不动，封霜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们两人过去一周的交流有多贫瘠。

　　说起来还有些难堪，封霜在摁下发送键的时候竟然是带着犹豫的，对于自己从未有过的溃败时刻，她的确不知道该不该暴露在女友面前。

　　不过现在遭受的冷遇倒是让她的犹豫显得自作多情起来。

　　或许是一时有事没顾得上看消息，封霜又回过头劝自己，月亮之前都说了接下来一周会比较忙，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直接打个电话过去好了，点开通讯录的时候她这样想。

　　然而拖沓的拨号音在手机中实在响了太久太久，封霜一直没有挂断，却最终只等到了“对方正在繁忙中”的提示，她默默垂下手臂，再不作声。

　　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联系上人，但封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