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44、第 44 章 “还有上次

　　“妈，你是听别人说了什么吗？”陈月升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刘琴兰也不知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那个答案，忙说：“没什么，我不问了。你……你好好的就行。”

　　电话挂断之后，封霜主动握住了陈月升的手，低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告诉阿姨了？”

　　陈月升看向她，勉强笑了一下说：“昨天签协议的时候遇到鹿饮溪了，说了几句话，然后发现果然还是不能太优柔寡断。”

　　“也是，长痛不如短痛。”封霜没去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顺着她说了一句。

　　“你说的对。”倒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破事，陈月升的神色也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不过想起方才母亲挂断电话前的那个问题……

　　“可能过几天会顺便再出个柜吧。”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封霜：啊？

　　江州的家中，刘琴兰怔怔地坐在昏暗的客厅中，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在想刚才女儿告诉她的那些话，连门口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人在家里，灯都不开。”陈保山“啪”地一下摁了开关，一边换鞋一边问，“给闺女打过电话了吗？她跟小溪要是不要那几个香瓜，不如直接给我在小区里散了。”

　　“香瓜香瓜！你就惦记着那些钓鱼的朋友吧！闺女受多大罪你知道吗？”刘琴兰一听“小溪”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发了脾气，但说着说着，竟是带上了点哭腔。

　　陈保山跟她过了一辈子，哪里听不出来老婆声音的不对劲，赶紧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上了？”

　　刘琴兰痛苦地捂住了脸，泪水终于倾泻而出，陈保山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想要安慰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一张张地给她递纸巾。

　　直到半包抽纸都瘪了下去，刘琴兰才哽咽着说：“这么多年，咱们家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吗？”

　　听完妻子转述的前因后果，陈保山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凝重。他坐在妻子身边叹了口气，还有些不忍心地说：“有没有可能是误会了？”

　　“你什么意思？”刘琴兰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难道闺女还能跟我说谎吗？”

　　陈保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当然清楚那事儿肯定是实打实地发生过，但到底还是希望着女儿没有真的受那么大的委屈。

　　到了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那年陈月升大学放暑假回家，结果一声招呼不打带回来个小姑娘的样子，要不是女儿坚持，他们估计早就把人送走了。这十多年，陈保山自认他们一家哪怕够不上掏心掏肺的程度，也绝对是将鹿饮溪当成了自家人，更别说月亮从学习到工作都一直围着她打转。

　　谁能料得到呢，闺女现在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引导网暴……哪怕是对着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做这种丧良心的事吧。难道就因为是对着一直忍让包容她的月亮，所以才格外不当回事吗？

　　一想到前阵子鹿饮溪和他们打电话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陈父陈母就不由得觉得一阵齿寒。

　　“我当年就说了，非亲非故的，不能帮不能帮。”刘琴兰又将旧账翻出来，“月亮就是犟，从小就犟！”

　　她自己当年还在上大学，看人家可怜，就硬是从生活费里抠出钱来资助，后来一大一小两个人用实在不够，又挤时间出去打工，一天天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

　　“那么多被爹妈抛弃的孩子，她真要养，养得过来吗？”刘琴兰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怨气，“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惹上了咱们闺女。”

　　陈保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算了，就当是闺女命里的劫吧。”

　　他最清楚妻子就是嘴上说得不好听，现在后悔的是她，当初听完鹿饮溪的身世立刻给女儿涨了生活费的也是她。

　　说到底，是他们一家子主动接纳了当年那个孩子。

　　后来夫妻两个连晚饭都没胃口吃，早早洗漱完便躺到了床上。灯虽然熄了，但陈保山却迟迟没有睡意，他能听见身边的妻子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动静，自己也心烦意乱。

　　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他们肯定都得站在亲闺女那边，可到底是十多年的情谊，哪儿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况且小溪对他们做的从来都没有一点错处，每年都是给钱给东西，当亲生父母在孝敬。

　　陈保山了解他闺女，知道陈月升之前都瞒着就是不想让他们为难。可是为人父母的，看见孩子在背着人的地方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又怎么可能不恨呢。

　　胸口的那股闷气堵得越发严实，陈保山烦躁地转了个身，却发现妻子那边亮着一团光，正背对着自己在看手机，她肩膀一颤一颤的，一看就是又哭了。

　　“老婆，别看了。”他闷声说。

　　陈保山怎么可能不清楚刘琴兰在看什么，之前洗澡的时候，他就是躲在卫生间里搜了鹿饮溪的视频，评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和攻击他一页页地翻了过去，越看越生气，也越看越心疼，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些孩子根本都不知道他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光凭着别人的三两句话，就能把她打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理直气壮地咒她骂她。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最可恨的是，那个“别人”是明明应该最了解陈月升为人的鹿饮溪。

　　“闺女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见妻子那边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陈保山怕她哭坏了眼睛，又紧接着劝了一句。

　　“你懂什么！”刘琴兰干脆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卧室里的黑暗顿时被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她看着丈夫，恨他实在太过迟钝。

　　陈保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跟着一起坐直了身子。

　　刘琴兰问他：“前天回乡下，你就没听见那几个碎嘴子在传吗？”

　　听见什么？陈保山只记得那天一回去就到河边钓鱼了，虽然路过村头的时候见有几个闲聊的婆姨看见自己的时候嘀咕了两句，但也真没有仔细听。

　　“小梅子到处说咱们月亮搞同性恋！”刘琴兰气得嗓门都变高了。

　　陈保山第一反应就是骂：“说的什么鬼话！她肯定是看月亮不愿意私底下和解，所以造谣着呢。”小梅子就是李威的妈妈，之前为了她那个投毒的儿子还求到他们这里来。不过陈保山从来不插手女儿这种事，更何况他也是把芝麻当孙女看的，最后也就没有松口。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天听闺女说了那事，能不多想吗？”刘琴兰眉头皱得紧紧的，“小溪愿意把户口迁回来，我真挺高兴的，可现在算算时间，那阵子她早就跟月亮闹掰了，就算是主动求和好，往一张户口本上挤算怎么回事？”

　　“你意思是小溪和月亮……”陈保山说到一半，又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话，“别瞎想，本来也是一家人，怎么就一定是那种关系了。”

　　而且两个姑娘要是真在谈那什么，小溪还能插月亮一刀？那也太不是人了。

　　刘琴兰却紧接着问他：“那你倒是说说看，闺女什么时候谈过男朋友了？”她说着，又想起之前在乡下见到的那个漂亮白净的女孩子，声音也越激动了起来，“还有上次那个法国来的姑娘，跟月亮睡的可是一张床！”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保山赶紧打断了，又是小溪，又是法国姑娘的，怎么说得好像他闺女脚踏两条船一样。

　　不过说来还真是，他印象里月亮还真没谈过男朋友，从前被周围的亲戚们问起来，陈保山都以为是自家闺女眼光高，也没觉得是什么坏事。现在听刘琴兰这么一说，居然真有些不对劲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服气的妻子，十分无奈地问：“你这话说的，到底是希望她是，还是希望她不是呢？”

　　“这难道是我希望不是就能不是的吗？”刘琴兰瞪了他一眼，但之前那股过激的情绪也终于平复了，转而变成了焦虑。

　　她头一次怀疑自己对女儿是不是太放纵了些，不然一个当妈的怎么说起什么都是不清楚不了解。怪只怪陈月升从前太过省心，现在冷不丁地出现了个坎儿，竟把她绊得不敢迈步了。

　　陈保山又想叹气：“那你说能怎么办？”如果闺女真喜欢女孩儿，他们也不能把人送去治疗吧。那国家多少年前都说了，同性恋已经不算精神疾病了。

　　刘琴兰不答话，只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到最后眼神终于定了：“不行，我还是得去申城一趟。”

　　“阿嚏——”

　　陈月升刚洗完澡出了浴室，就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普希金被吓得毛都炸了，封霜看了觉得好笑，又不免关心地说：“你赶紧把头发擦干了，换季最容易感冒。”

　　“哦，好。”陈月升乖乖去拿毛巾，却总觉得后脖子发凉，就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