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年》Buffalo

22、Chapter·22 一个窝藏祸

　　诗敏坚持一个人回去，不要任何人陪。
　　孔惜没办法，只好在出租车车窗前半蹲下，对里面失魂落魄的诗敏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多晚都可以，别一个人憋着。”
　　诗敏点点头，整个人凌乱破碎像布娃娃。
　　孔惜往后退几步，出租车开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辆车停下来。
　　车窗降下，是邱静邧。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孔惜这么说，想了想，还是拉开车门上车，但是她没有系安全带，显然是不准备搭邱静邧的便车。
　　“我有几句话问你。”
　　邱静邧好整以暇地等着孔惜问出她的问题。
　　孔惜企图在这个开口的空档，从邱静邧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洞察力，低估了邱静邧伪装的技巧。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诗敏和苏光晨的事？”
　　“是。”
　　孔惜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因为惊讶邱静邧那么毫不迟疑、爽快地承认而轻轻张开。
　　“你早知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你也不会信。”
　　“信不信是我的事情，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不需要你为我做决定。”
　　“孔惜，你有个优点，那就是但凡是你认定的人，别人说再多那人不好的话，你都不会信，
　　但如果你认定的那个人不甚可靠，这就是个坏毛病了。”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把事实直接摆在我的眼前，让我不得不承认不管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还是追求我的人，都是烂人？”
　　“我是提醒你，无论是交友还是择偶，都要擦亮眼睛。”
　　“哼。”孔惜嗤笑一声，“你想证明什么？我识人不清？我身边总是出现这样的人和事，这不正好说明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孔惜的一绺头发挂在额前，邱静邧不自禁地抬手想为她撩开，却在半空中被孔惜不留情面地打开手。
　　啪的一声响，是扇到皮肉的声音。
　　邱静邧被孔惜充满愤恨的眼神深深地凝住，他放下手，说：“你是个好人，小惜，我希望你能幸福，你值得幸福。”
　　孔惜气极反笑，反问：“什破事都甩到我面前来，你就是这样希望我幸福的？”
　　邱静邧避开孔惜，转向另一侧的车窗外。
　　夜幕深沉，霓虹照映，外面是繁华喧闹、五光十色的广场，车里却沉静如水，像是天与地之间的另一方小世界。
　　邱静邧心知，他和孔惜在车里说的话，只会留在车里。
　　“你是个好人。”他重复。
　　“所以呢？”
　　孔惜努力维持咄咄逼人的架势和语气，掩饰她打掉邱静邧的手后不能抑制的心虚。
　　“我不是。”
　　“什么？”
　　邱静邧望住她，清淡的笑在他常年冰冷的脸上散开。
　　“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是。”他不避讳地承认。
　　“我是个坏人、恶人、小人，但是我希望你幸福。真的，孔惜，我真的希望。大多数时候，特别是在你远离我的那些日子里，我衷心期望你过得好，能够比我幸福百倍，甚至万倍，可是你回来了，你离我太近，近到我上一刻想到你，下一刻就能见到你，这个时候我依然期望你能幸福。可是，你的幸福如果注定与我无关，那么，我宁愿你痛苦。我就是这样一个又坏又自私的人。”
　　总有一天，孔惜会看清邱静邧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是孔惜以为的那个总是救她于水火，光正伟岸的英雄形象，而是一个窝藏祸心、自私又贪婪、面目可憎的人。
　　邱静邧盼望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孔紫萱的预产期到了，肚子却不发动。
　　“瓜熟才蒂落，没动静说明还不到时候，晚点儿没事，隔壁房有一个比预产期晚两个星期才生，人家都没着急，你这才几天，急什么。”
　　孔紫萱侧躺在床上，肚大如球，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她苦脸说：“干脆剖了算了，早一天卸货早一天安生，我实在受不了顶着这个大肚子的日子。医生不也说想剖也可以剖吗？”
　　“医生当然愿意给你剖，医院能多挣钱。”
　　病房里有护士在，孔紫萱拍马琼，让她小声点。
　　马琼不以为意，继续说：“你以为剖腹产轻巧，拉一刀就完事了？你是图一时爽快，等麻药过了痛死你，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子宫，做手术在上面划一刀是大伤元气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选这条路，顺产也就生的那几个小时痛，生完就能马上下地走，恢复快。”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顺产的小孩经过产道挤压，脑袋聪明，刨腹产的小孩体弱。”
　　“你哪里听的这些谣言啊？”
　　“哪能是谣言呢？公众号都这么说。”
　　孔紫萱摇头，一幅“我就知道”的样子。
　　到午饭时间，原本说好要回家的马琼还坐着，孔紫萱问她怎么不回去。
　　马琼说：“我等徐兆来了再走。”
　　“医院这边的车多路窄，他估计是给堵在哪个路口了，肯定要不了一会儿就来了，你先回去吧，不是说晚上在医院没睡好，要回去补觉吗？”
　　马琼看了下时间，快到一点。
　　“行吧，我回去把鸡汤炖上。”
　　马琼收拾要拿回去洗的的衣服、碗筷，背上包，叮嘱孔紫萱：“徐兆要是还不来，你打个电话催催，汤炖好了我让你爸给你送来，其他的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做好了让你爸一起带过来。”
　　“哎呀，没有，赶紧走吧，啰不啰嗦啊。”
　　马琼离开没多久，徐兆打来电话，孔紫萱一接起，就问：“你到哪儿了？妈已经回去了，你赶快来。”
　　“老婆，实在对不起，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回去处理一下，晚上才能过来。”
　　“什么事啊？”
　　“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你也不懂。”
　　“出什么麻烦了吗？舅舅知不知道？”
　　话筒里传来徐兆的笑音，“这点小事哪里还用舅舅关心，都是让下面的人去解决。我先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一来一回，可能最早也得晚上才能去医院陪你，你看要不要把妈叫回来？”
　　“算了，我妈她才刚走，回家去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爸等会儿就给我送汤来了。”
　　“那太好了，我就怕你那边万一有个什么事，没人在你旁边陪着。”
　　“你真担心我就应该来医院陪着我，而不是嘴巴上说说。”
　　“嘿嘿，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再说，我在公司里表现得越好，你脸上也越有光不是。”
　　“哼，你干得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瞧你说得。对了，我那部手机找到了吗？”
　　徐兆在医院丢了一部手机，回家去才发现。
　　孔紫萱说她已经给医院的人说过，但直到今天为止还是没有消息。
　　孔紫萱说：“医院一天人来人往的，你自己不注意保管好自己的东西，掉在哪里也不知道，早被人拣走了，人海茫茫，到哪里找去？”
　　“说得也是。哎，算了，反正是备用机，丢了就算了。”
　　“嗯。好了，不说了，你去忙吧，我挂了。”
　　孔紫萱手里握着手机，脚半悬空踩在拖鞋上。
　　思索半分钟，她趿着拖鞋，绕到另一边，拉开柜子抽屉，从最深处扒出一部黑色手机。
　　手机好些天没用，电已耗光，充上电，按下开机，还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孔紫萱尝试着输入几个猜测的数字组合，无外乎徐兆的生日、银行密码等等，孔紫萱甚至抱着一丝希望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最后还用徐兆的某个游戏账号密码才解开。
　　这台备用机保存的联系人不多，安装的软件也没有几个，很快翻完。
　　熄灭手机屏幕的瞬间，孔紫萱觉得自己的人生差不多也同时熄灭了。

　　孔惜在医院一楼右侧的影像科取马琳的CT片，走出来被一个奶奶拦住，请她帮忙在大厅的自动缴费机上交费。
　　老人家手里捏着一叠医保卡、身份证等证件，孔惜告诉她用哪个她就递哪个。
　　老奶奶感慨说：“现在弄的这些高科技方便是方便，但是对我们这些老年人来说太复杂了。”
　　“有两个化验出结果了，我给您打出来？”
　　“好，好，谢谢了啊，小姑娘。”
　　孔惜笑说：“不客气。”
　　孔惜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孔紫萱，她正穿过医院大厅，朝着医院外走去。
　　“这些证件您收好，等这个圆圈转完，化验报告会从这个口里出来，您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就行。”
　　“太谢谢了。”
　　孔惜三两步朝孔紫萱的方向跑去。
　　有人从身后拉住孔紫萱的手，她回头。
　　孔惜问她：“你一个人要去哪儿？”
　　孔惜往两边张望，没看到其他人，又问：“你爸妈呢？徐兆呢？”
　　孔紫萱的视线从孔惜握住她的手上升至孔惜的脸，说：“你来得正好，我要去个地方，你来开车。”
　　说着，把车钥匙塞给孔惜，不等孔惜反应，扶住肚子，转身就走。
　　孔惜看着手里的车钥匙，再看已经走出医院大厅的孔紫萱，来不及多想，先追上去。
　　上车后，孔紫萱只报了某某酒店的名字，歪向一边，不再说话。
　　路上，孔惜趁等红绿灯的空档，掏出手机，孔紫萱立刻警觉出声，问她：“你要给谁打电话？”
　　“我妈。”
　　孔惜下楼来拿CT，一去不复返，马琳等久了肯定会奇怪。
　　“哦，你打吧。”孔紫萱又躺回去。
　　孔惜给马琳打完电话，看了一眼副驾驶闭着眼睛的孔紫萱和她的肚子。
　　“你出来，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们一声？”
　　“不需要，我出来办点事，很快就回去。”
　　到酒店，车刚停稳，孔惜解开安全带，孔紫萱已经下车。
　　进入酒店，孔紫萱没有去前台，而是直向电梯走去，按下楼层键。
　　显而易见，她清楚明确地知道要去哪里。
　　电梯停在七楼，两人走出电梯，孔紫萱左右看了两下，说：“在这边。”
　　她领路，到一个房门前站住，等孔惜过来，她说：“你敲门。”
　　孔惜看了一眼孔紫萱，她朝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催促孔惜。
　　孔惜走上前，抬起手仍然犹豫了两三秒，扣响房门。
　　连续敲了好几次，隔着门板，里面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没有回答，只是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女声变得不耐烦。
　　“到底是谁啊！敲什么敲啊！”
　　门刚开一条小缝，孔紫萱冲上去将门推开，开门的女人没想到有这一下子，整个人退后几步撞在墙上。
　　女人还来不及反应，铺天盖地的巴掌拳脚，女人下意识地举手抱住头脸，尖叫着向房间里后退，里面的人听见吵闹，来不及穿好衣服，围着一张白色浴巾跑出来看情况。
　　一见孔紫萱那张脸，徐兆缩着脑袋就往里跑。
　　孔紫萱呵住他：“徐兆！”
　　衣衫不整的女人被打到床上去，孔紫萱抓起电视柜上的瓶装水去打徐兆，女人抓到枕头当作武器，站在床上喊：“你凭什么打徐兆！”
　　枕头丢过来打到孔紫萱的头，孔紫萱像一头被惹毛的熊，目眦欲裂地说：“臭/婊/子，你敢打我。”
　　孔紫萱把手里的水瓶甩出去，正中那女人的面中，女人啊一声，鼻子留下一注红水。
　　孔紫萱扑上去要把女人撕成八瓣，孔惜跑上去拦住她，提醒她：“你怀着孩子呢。”
　　孔紫萱已经失去理智，双手狂舞，抓住女人的头发要把她拖到地上来。
　　“紫萱！”
　　“你拦我干什么，这个女人不要脸做小三，你帮她不帮我，你到底站谁那边？不帮忙就给我滚开！”
　　“孔紫萱！”
　　“滚开！”
　　孔惜既要制住孔紫萱，又不能让那个女人反手打到孔紫萱，分身乏术。
　　正当三个女人混战时，徐兆趁乱捡起衣裤，贴着墙边，悄悄往门边溜，离门还有几步距离，孔惜忽然看到他，猜到他是想逃，站起来要抓住他。
　　“徐兆！”
　　徐兆一溜烟跑掉。
　　孔惜到门外，徐兆已经跑得只剩个滑稽可恶的背影，追无可追。
　　忽然，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孔惜跑进去，只见女人七零八乱地缩在床脚，孔紫萱躺在地毯上，抱着肚子喊痛，身下湿淋淋一片。
　　“紫萱！”孔惜竭力将孔紫萱抱起来。
　　孔紫萱说：“好痛。”
　　“血！她流血了！”女人指着孔紫萱身下。
　　孔惜往孔紫萱身后一看，全是鲜红。
　　“来不及等救护车了，我送你去医院。”
　　孔紫萱身体笨重，此时又完全使不上力，孔惜叫那女人：“别坐着了，能不能来搭把手，帮忙把人扶上车。”
　　“哦、哦。”女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孔紫萱不愿意让女人碰她，但是痛起来她也没办法管那么多。
　　孔惜和那女人合力将孔紫萱抬进后车座。
　　上车前，孔惜对惊魂未定的女人说：“你给徐兆打电话，跟他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他现在马上到医院去等着，紫萱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