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年》Buffalo

21、Chapter·21

　　城市一角的画廊里，邱静邧独坐在一条没有倚靠的原木长凳上，正对面的白墙上，是两幅油画，一盏射灯直直打在上面，呈现出迷人的光彩。
　　正中的画上，一个身带双翼的男人头脚倒悬，周身的云彩、散落的羽毛，他正在急速坠落，身下是汹涌的海浪，火燎着了他洁白的翅膀，他注定重重地砸在那块乌黑的礁石上。
　　邱静邧的脸上映上阴影，一个女人坐下来，两条小腿习惯地侧放交叠。
　　她说：“古希腊神话里，凡人代达罗斯为了逃出克里特岛，用羽毛和油蜡做成一大一小两对翅膀，小的给了他的儿子伊卡洛斯。飞行前，代达罗斯给了他一个吻，然后警告他，别飞得太低，沾水的羽毛太重会被卷进海里，也不能飞太高，油蜡承受不住太阳的炙烤。伊卡洛斯没有记住他父亲的话，越飞越高，最终翅膀因为太阳着了火，坠水而亡。”
　　蓝心说：“我在卢浮宫的天顶画上看到他，回来就有了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新古典主义的味道？”
　　邱静邧指同一面墙斜上方稍微小一些的，画着一个驾马车的男人的画，问画的是谁？
　　“太阳神赫利俄斯，他是十二提坦许珀里翁和忒亚的儿子，伊卡洛斯因为靠近太阳才坠亡，所以我把赫利俄斯放在他的顶上。”
　　蓝心又说：“古希腊神话堪称人伦悲剧，众神之间的结合完全不考虑血缘关系，赫利俄斯的父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却生了包括太阳神赫利俄斯在内的三个孩子，这在主宰天地的神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但是凡人如果不顾人伦，绝对会受到来自天神最严厉的惩罚。这样无非是要教化群众，恪守人伦天理，不能违背。”
　　邱静邧说：“人伦血缘是底线，谁也不能突破。”
　　“难道这不也是侧面承认，神有人不能拥有的特权？”
　　“世界上找不到神存在的踪迹，可是到处是人留下的悲剧。”
　　“知道你是无神论者。”
　　“你不是？”
　　蓝心的钻石耳环很亮，折射的光芒像星星一样闪烁在她黑色的发丝，她笑了，说：“我是，但生活中确实发生了很多用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找不到原因，只能归结为鬼神作祟。”
　　诗敏向他们走来，两人同时起身，诗敏感觉像两堵高墙拔地而起，不由得后退两步。
　　“邱总。”诗敏先向邱静邧问好，再说：“蓝姐，有人找你。”
　　“今天辛苦了，刚才在台下看，你主持得很不错。”
　　诗敏没想到邱静邧会说出这种话，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给邱总丢脸，就算我完成任务了。”
　　“待会儿有事没有？我请你吃饭。”
　　蓝心闻言在邱静邧和诗敏之间看了看。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但是我得先找地方把这身换下来……”
　　诗敏身上穿着的是礼服，为了配合台上的强光，特地画的浓妆，顶着这一身装扮，去哪家餐馆都不太合适。
　　蓝心适时地说：“后面有专门的休息室，你可以去休息室换。”
　　“我等你。”邱静邧说。
　　蓝心又瞧了邱静邧一眼，对诗敏说：“我带你去。”
　　别人妥帖到这个份儿上，诗敏也不再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说：“麻烦你了，蓝心姐。”
　　蓝心微笑，说：“没事。”
　　蓝心回到前面画廊的展厅，一个工作人员告诉她，有两幅画刚被同一个人买下。
　　“哪两幅？”
　　“伊卡洛斯和太阳神。”
　　蓝心朝这两幅画原先的位置望去，那堵墙上已经空白一片。
　　工作人员为难地解释：“买家要求当场带走，所以……”
　　为了保证展览的完整性，被拍下的画作一律等到画展结束之后再统一交付，但总有人不理解艺术，以为既然是自己花钱买下的东西，就可以随心所欲。
　　蓝心不用问也知道买走那两幅画的人是谁。
　　邱静邧是这样的人，但凡属于他的东西，一秒也不肯流落在外。
　　他向来缺乏分享的美德。
　　像一匹饿久的狼，将所有物牢牢地抓在自己的爪下才能感到安全。
　　“蓝心姐，要不要把其他画挂上去？我们还有几幅备选的，也不错。”
　　“算了，空着吧。”
　　“就那面墙空荡荡的，不太好看吧。”
　　蓝心忽而一笑，说：“缺失也是一种美，那面墙不用去动它，就让它一直空着。”
　　工作人员似懂非懂，点点头。

　　车上，诗敏挂掉电话，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孔惜要加班，来不了。”
　　先前，邱静邧看出诗敏的尴尬，主动提出让她问孔惜能不能来。
　　诗敏当然愿意有人陪，立刻打给孔惜，不巧的是，孔惜今天下班后需要参加一个临时饭局。
　　邱静邧说：“没事，她来不了就算了。”
　　进入餐厅，邱静邧接了一通电话，他让那边等着，对诗敏说：“我公司的人正好在楼上和几个客户吃饭，要是你不介意，我们直接加入他们？”
　　诗敏苦恼着等会儿该和邱静邧聊些什么，这下听见有其他人在，立刻说：“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诗敏不怯场，人越多的场子，她反而越游刃有余，总之比她一个人和邱静邧大眼瞪小眼的好。
　　邱静邧对那边的人说：“你下来接我们。”
　　电梯很快走出一个人，诗敏也认得的熟面孔，徐兆。
　　他见到诗敏脸上闪过惊讶，马上变成欢迎的笑，按着电梯等他们进来，说：“听邱总说带了个朋友来吃饭，没想到是你。上次见面还是在我婚礼上吧。”
　　“是啊。”
　　“这下可巧了，刚走了几个人，留下的都是熟人。”
　　“我也认识？”
　　徐兆点头，说：“你绝对认识。”
　　“谁啊？”
　　“孔惜你不认识吗？”
　　诗敏惊喜，“孔惜也在？”
　　“是啊，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有合作，对接的就是孔惜他们那个团队的人，今天他们领导带人来和我们见面，孔惜也跟着来了。”
　　“刚才我还打电话叫孔惜，她说要陪客户吃饭不能来，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所以我说巧了不是。”
　　三人走出电梯，徐兆领头稍微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跟诗敏说：“提前跟你透露一下，在座的还有一个孔惜的准男友。”
　　“孔惜谈恋爱了？我没听她说啊。”
　　“还没谈，准男友，不是男朋友，还在追呢，我也是今天听他们同事说才知道。”
　　诗敏笑说：“孔惜真够可以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跟我说。”
　　“我们都在开他们两个人的玩笑呢，意思是想让两个人把窗户纸捅破，你是孔惜的好朋友，你说一句肯定比我们说十句强，你帮帮忙呗。”
　　“这个，我得先看看人怎么样。”
　　“那是当然，你把把关，得你先认可了才行。”
　　徐兆推开包间门，向里面吆喝道：“大家，邱总来了。”
　　邱静邧和诗敏前后脚进来，诗敏笑盈盈地将桌上的人扫视一圈，看到孔惜旁边那人时，脸色瞬间垮下来，那人也冻住。
　　“诗敏？”孔惜惊讶，站起来。
　　徐兆引邱静邧坐主座，他顺势坐在邱静邧旁边。孔惜走过去牵诗敏，诗敏才回魂般跟着孔惜走到桌前，僵直地坐下。
　　孔惜左边是诗敏，右边坐着苏光晨。
　　诗敏异常的沉默引起孔惜的疑惑，她在桌下摇了摇诗敏的腿，小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诗敏摇头，说：“没有。”
　　经过介绍，大家都是知道诗敏和孔惜的关系，于是有个孔惜同事的声音从大圆桌的对面传过来:“苏光晨，别光愣着不说话啊，这可是孔惜最好的朋友，你想追人家，少不得人家点头同意，你还不赶快显显殷情，表现自己？”
　　苏光晨扯出一抹笑，说：“少废话。”
　　“诶，这怎么是废话呢，你别小看了闺蜜的作用，人家相当于是你的小姨子，小姨子不满意，你能顺利娶到新娘子吗？”
　　有人打了说话这人一掌，提醒他：“管住你的嘴。”眼神示意默默吃菜的邱静邧那边。
　　那是孔惜正儿八经的家里长辈，当着人家舅舅的面肆无忌惮地说这些，怕是不想好了。
　　那人也赶忙反应过来，堆着笑，改口说：“其他人就是把头点断也是虚的，还是要舅舅点头才是正经，是吧，邱总？”
　　邱静邧放下筷子，说：“自由恋爱，孔惜愿意就行，家里不干涉她。”
　　徐兆见风使舵，附和说：“听见没有，光晨，这算家里点头了啊。”
　　苏光晨只是笑。
　　诗敏的视线越过孔惜，苏光晨察觉诗敏在看他，拿起玻璃杯喝水的手细微地颤抖，把脸撇向别处，避开她的视线，诗敏心中冷笑。
　　孔惜的眉头蹙得紧紧的，这一晚上她因为苏光晨没少被调侃。
　　原本邱静邧在场，其他人多多少少顾忌他，不敢像之前那样放开，可邱静邧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被徐兆有心解读，反而助长了其他人的火焰。
　　孔惜心烦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打趣，但出乎她意料的，苏光晨不如之前那么配合，并不怎么接招。
　　苏光晨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席。
　　他出去没多久，诗敏一声不吭地也出去了。
　　“小苏别是先去把账结了吧。”有人猜测说。
　　徐兆说：“这可不行，说好这顿饭我请的。”
　　说着徐兆就要起身，旁边的人把徐兆拽回来坐下，“你请我请还不是都一样，结了就结了。”
　　孔惜自告奋勇地说：“我去看看吧。”
　　徐兆等人瞧过来，孔惜已经站起来。
　　拽徐兆那人是孔惜公司的一个领导，说：“行，你去看看，要是没结你就把账结了，到时候财务报销。”
　　孔惜绕到椅子后面。
　　邱静邧的目光一直追随她走出包间大门为止。
　　孔惜下楼到柜台前，报出包间号，服务员告诉她还没有结账。
　　“需要现在结吗？”服务员问。
　　“结吧。”
　　“好的。”
　　服务员在柜台后操作的时候，孔惜四处张望。
　　金色大厅的一角，追出一男一女，男的向前闷头疾走，极力要摆脱身后女人的纠缠，女的要去拉住男人，次次都被甩开。
　　“您的发票，请拿好。”
　　孔惜一把抓过，向那对男女跑去。
　　苏光晨借口上厕所，出来就没打算回去，他准备等会儿发个消息给同事，就说他喝多了不舒服，先打车回家。
　　刚走出电梯，身后有人叫住他，一回头，是诗敏。
　　慌乱中，苏光晨下意识拔腿就跑，诗敏不肯放过地追上来，高跟鞋在瓷砖上砸出镗镗的脆响，伴随着诗敏一声声叫唤他的名字，像催命的厉鬼。
　　跑到马路边，苏光晨抬手拦车，诗敏抓住他的手，他甩开，继续拦车。
　　孔惜远远看见诗敏和苏光晨纠缠，两个人争执不下，苏光晨似乎急欲摆脱诗敏，推搡了诗敏一把，诗敏没站稳摔在地上。
　　孔惜惊叫着诗敏的名字，跑过去。
　　苏光晨拦住一辆出租车，在孔惜到达之前上车，绝尘而去。
　　孔惜蹲下要扶起诗敏，连问诗敏有没有摔伤。
　　诗敏甩开孔惜，爬起来要追那辆车，跑两步高跟鞋崴了脚，又跌坐下去。
　　“你疯了是不是！”
　　诗敏听不见孔惜的话，一个劲儿地对着那辆越开越远，远到已经只剩一个尾灯模糊的光晕的车子叫喊：“苏光晨，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回来！”
　　孔惜还是第一次见诗敏这样歇斯底里，狼狈不堪到极点。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完全不管不顾，像个失智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只差撒泼打滚。
　　这个时候，孔惜隐隐清楚诗敏和苏光晨的关系。
　　好不容易，孔惜将哭成一滩烂泥的诗敏搀扶起来，带着她向餐厅的方向走，诗敏歪着头，全身心靠在孔惜身上。
　　餐厅前有一段十来节的阶梯，孔惜搂住诗敏，抬起头向上看，邱静邧立在那高高的平台上，像一尊百毒不侵的石像，没有悲悯地默默俯瞰这底下乱象不知道多久。
　　在餐厅的灯光照映下，邱静邧的眼睛浮上一层寒霜，一个猜测忽然涌上孔惜的心头：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想法让孔惜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和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