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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白桃 ...

  •   桑陶鲜少来东城,上次到东城还是陪赵冬灵参加她喜欢的小偶像的演唱会,恰逢春时,满城花树,景色没来得及看多少,东西倒是吃了许多,两人舒舒服服玩了一个多星期,最后因为独守空房的卫东一实在太闹腾,赵冬灵才急急忙忙拉着桑陶赶回庆城哄人。

      东城是一座典型的南方城市,环境与庆城截然不同,桑陶到时正好是夏天,连日高温酷暑不退。
      她不习惯此地气候,水土不服,刚到就大病一场,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在医院住了几天才缓过来。

      等她正式安顿下来,渐渐发现这里的生活和她印象里的和风细雨大不相同。
      桑陶几乎是放弃掉过往绝大部分亲朋好友,重塑整个朋友圈,她做好心理准备,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生活。

      没有给自己留下整理情绪的时间,身体稍加恢复,桑陶便立刻入职东城一家食品公司,在曾经合作过的学姐手下工作。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装修风格全部沿袭前任房客的喜好。
      潜意识里,她没把这里当做个完整的家,只是新生活开始的暂用锚点。
      房间虽小却空旷,桑陶起先买了许多玩偶用来装饰,后来放弃掉这种无用功,专注于工作,不敢让自己空下来。

      时间就这么飞快从夏天转到秋天。
      桑陶主动或被动地屏蔽掉来自庆城的所有消息,在东城交了几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周末会和她们约出去吃饭逛街,慢慢展开她的新生活。

      当然会遇到新麻烦,也会吃些别的苦头。
      从前没经历过的,被背刺,被打压,桑陶都一一来了遭,和血咽下,她甘之如饴。

      这中间,桑陶也干了些别的事情,比如终于联系上谢长华夫妇,回老家见了他们一面。
      即使早已做好心里预设,见面时现场场面之难堪,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桑陶没和她血缘关系的父亲聊上十分钟,几乎是从那栋破败的小房子里落荒而逃,除了给迟来相见的父母打钱,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她暂时想不出什么别的解决办法。

      桑陶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无奇地过下去,就像被河水日日冲刷的泥岸,看泥沙俱下,沉入江海。
      她也会沉溺其中,成为被裹挟的泥沙,无法自已。

      直到沉寂许久的手机突然收到两条短信。
      未曾保存的联系人,号码却是烂熟于心。
      ——下来接我。
      ——等你十分钟,不来我上来。

      脑子从手机尾号跳到号码持有人样貌的瞬间,桑陶说不清楚自己曾对预计的到来抱有什么情绪,那瞬间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齐涌到她胸口,堵得她喉间酸涩,难以言喻。
      不清楚是等待这一刻,还是害怕这一刻的到来。
      她平生少有软弱的时刻,那会却对着手机屏幕无声抹泪,花了半分钟遮掩掉泪痕,然后下楼去接人。

      桑陶刚从电梯出来,远远的,就看到了赵冬灵。

      赵冬灵拎着行李箱,站在楼下,黑色风衣,小脸板正,一幅要找人算账的模样。
      她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向来没心没肺,是朋友里面最活泼的,罕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可见是生气极了。

      桑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缓缓情绪,在赵冬灵整个人转过来之前,主动迎了上去。

      “就我一个,东子和那谁没来,绍文哥他们也不知道。”赵冬灵不等桑陶说话就率先开口,再细细打量她,语气不冷不淡,“瘦了不少,日子没我想象中好。”
      太久没见,忘记赵冬灵也是个会戳心窝子的人,桑陶艰难换了个话题,“你订好酒店了吗?我先送你过去?”

      “急着赶我啊,我偏不走,”赵冬灵将行李箱往前一推,态度强硬,“我要上去看看,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桑陶不想刚见面在这种小事上拒绝她,只得引着赵冬灵上楼。

      赵冬灵在她屋子里扫视一圈,看到没来得及整理的快递,满屋子刚拆封的家电,目光霎时间软了下来,流露出心疼,面对桑陶时,嘴上依旧硬邦邦地问:“今晚我要睡这里,有酒吗?”
      “没准备这些东西。”桑陶将次卧收拾出来,给赵冬灵倒了杯温水,“明天我还要上班,今晚早点休息吧。”

      赵冬灵自顾自地从她的背包里拿出来一瓶红酒,晃了晃:“哦,没关系,我自己带了。”
      她准备齐全,开酒器和酒杯也一并拿出来。

      餐桌上摆着办公用的笔记本和各种书籍,实在不适合喝酒。
      赵冬灵的视线转了圈,下巴点了点阳台那处,“就那里吧。”

      看她的样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桑陶舍命陪好友,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小酌。

      夜风凉凉,两人靠在一起披着毛毯喝酒,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高楼。
      一杯接着一杯,喝完赵冬灵带来的酒又让人买了些送上来。
      到最后,赵冬灵明显有了醉意,头靠在桑陶肩膀上,抱着她追问:“为这么要走,就这么不想留在庆城吗,我不值得你留下来面对吗,我们所有人都不值得吗?”

      这是桑陶离开庆城后,首次面临亲友的诘问。

      所有回答都在心里变得模糊,桑陶要感谢赵冬灵带来的酒,让她能借机逃避。
      她闷着头喝酒,酒味又苦又涩,令她眼底闪过模糊的水光。

      装醉的赵冬灵看桑陶沉默无言的样子,心疼极了。

      从小到大,桑陶想要的什么得不到,从来都是别人让她,就没怎么受过委屈。
      现在住在这样小的房子里,身边风波不断,样样需要适应。
      前段时间卫东一终于打听到桑陶的事情,现状让人担忧。大领导是个惯会打压下属的伪君子,谢长华根本不想认桑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工作和生活都很不顺。赵冬灵还在气桑陶的不告而别,把这事晾了半个多月,刚听说桑陶又受了气,实在忍不下,连夜订好机票赶过来为姐妹撑腰。

      赵冬灵替桑陶觉得委屈,自己也觉得委屈,还有疲惫的桑家长辈,毫不知情突逢大变的谢鸣,被抛下的她和卫东一,何尝不委屈。
      恨来恨去,不舍得将原因归咎于任何人,只能责怪起无端的命运来。

      赵冬灵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桑陶完全醉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桑桑,跟我回去吧,一切都会处理好的,不是非离开不可,你相信我们,好吗?

      桑陶从始至终,没有给出回答。

      赵冬灵在东城待了四五天,桑陶上班,她就在家里等着她回来。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她搜罗的好评美食店吃饭,等到休息日再带着桑陶出去玩。

      中间到底横亘着许多事情,两个人的相处再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
      时而欲言又止,为了避开一个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看出来桑陶这几天很不自在,赵冬灵没有逼她太紧,很快买了回程机票,约好过两个月再来看她。

      除了那两个刚见面就迫不及待问出口的问题,赵冬灵在后面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此有关的话题。
      登机前,她抱住桑陶,语声带着哽意,“桑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赵冬灵的到来仿佛是某些事情的开头。

      在她的到来之后,紧接着是刘茹。
      桑明晟和桑绍文各自打着出差的名义到东城,偷偷来见了一次。

      从未如此小心地对话,谈天气谈健康,家庭关系是某种已经爆掉、不可触碰的瘤。

      越这样避开,桑陶越是会想到谢鸣。
      他一直没现身,也没消息。

      桑陶觉得这样很好,以谢鸣的性格,不会再愿意见到她。
      而她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

      “反馈意见我会在下周一发到你邮箱,到时候我们再碰一下。”
      “好的。桑桑姐拜拜,下周见。对了,记得去拜拜哦。”

      周五下班时间,桑陶和同事一起下楼打车,她这个星期倒霉得很,先是提案接连被毙,再是车被追尾送去4S店维修,还有楼上水管爆掉,她租的房子受到影响,两房业主掰扯不清,正打算走法律途径,导致她的生活也受到了不少的影响。
      同事听闻立刻给她发了个地址,让她去附近的寺庙拜拜,去去霉运。

      但是桑陶错误地估计了周五晚高峰的等车时间,看了看平台给出的预计等候时间,她正踌躇是上去加会班,还是转而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还没想好,一辆车突然停在她面前。

      车窗下落,露出一张令她心惊肉跳的脸。

      桑陶终于确信,她的霉运还没走到顶。

      “上车。”

      比见赵冬灵时更叫桑陶忐忑,她手脚霎时冰冷,脑子叫嚣着让她跑开,手脚却像是僵住了,没办法给出任何动作。

      谢鸣冷静看她,提醒:“上来,要堵了。”

      后面车主等不及,伸出半个身子怒吼,“干嘛呢,走不走啊!”

      桑陶沉默着拉开车门坐下,想着怎么开口。

      谢鸣若无其事地问:“回家?”
      桑陶:“嗯。”
      “系好安全带。”

      谢鸣在导航上熟练切换成桑陶租房的小区位置。
      桑陶已经不想去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住的地方,反正他们神通广大,每个人都能轻易找到她。

      谢鸣开车的手有点紧,急刹两次,桑陶默默调整好安全带。

      宁静的空间内,桑陶脑中有些模糊的念头浮现。
      如果她和谢鸣正正经经谈恋爱,毕业后的生活日常也许就是这样吧。
      寻常的傍晚,他会开车接她回家,谢鸣很会做饭,她可以帮忙煮饭。

      可惜故事的一开始,她的动机就不单纯。

      一路沉默。
      桑陶坐得笔直,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程这样漫长,她强迫自己去想工作的事情,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等走神回来,自己的余光被强制吸引般,滞留在身边人上。

      才半年没见,谢鸣的气质已然大变。
      他穿着白色套头毛衣,左手戴着生日时她送的手表,打扮得清清爽爽,挺像个男大学生,整体却多了些无法违抗的气质在,眉弓如远山,眼神深邃。

      以前她学车的时候,谢鸣正忙着兼职,所以他是这半年拿到的驾驶证。
      他的生活还挺充实。

      直接到小区地下停车场,桑陶伸手碰碰车门又收回来。
      于情于理,她都要感谢谢鸣,“今天谢谢你。”

      谢鸣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知道怎么形容,流于表面,像雾,风一吹就散了。
      以前酝酿过的对话全部在此刻推翻,桑陶咬了咬唇,不尴不尬地问:“你怎么有空过来?”

      谢鸣转头,黑沉沉的双眸落在桑陶咬破的下唇上,认真说:“你跟我说再见。”

      桑陶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盯着他,细眉蹙起:“什么?”

      谢鸣找出来她发的短信,“最后一句话,你跟我说再见。”

      桑陶:……

      她突然觉得不懂装懂的谢鸣有点幼稚。

      谢鸣看桑陶没有反应,又温和地解释了一遍,“你说再见,我又想见你,就过来了。”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至少在桑陶看来,成熟冷静的谢鸣不会干出这么无厘头的事情!大家应该心知肚明,各走各路才对。

      桑陶严肃重申:“我们已经分手了,谢鸣。”
      谢鸣挑眉,疑惑道:“我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桑陶:“那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更不爱你,一切只是骗局,我们早该分手。”
      谢鸣的表情依旧轻松,仿佛在安抚自己闹小脾气的女友,“我也当面告诉你,我不同意分手,你还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没有意义吗?”
      “那什么有意义,玩消失不见,然后把问题都交给我?”

      “够了,谢鸣,我们到此为止。”眼看着话题要往小学生吵架方向而去,桑陶解开安全带,试图冷静,“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轻易拉开门下车,疑惑地回头看了眼沉默的谢鸣。

      谢鸣甚至朝她笑了笑,这笑容比刚才的真切多了,然后干脆利落地开车离去。
      连人带车,留下背影。
      桑陶心中惴惴,她连忙点开地图,看了看寺庙的开放时间,准备明天早上就去上香。

      与谢鸣的再见来得太快,她没来得及将烦恼分享给神佛。

      桑陶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话没说完,电梯门自动打开,她下意识看过去,正好和拎着行李箱的谢鸣撞上。

      欣赏完她诧异的脸色,谢鸣打开隔壁房子的门。

      “桑桑姐,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等我来处理。”

      桑陶挂掉电话,她记得她刚搬进来的时候,隔壁分明住着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妻,两人在小区对面的学校教书,家里的小孩刚上初中,生活和工作都很稳定,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了主人。
      怪不得刚才他无动于衷,原来是学会了钞能力。

      桑陶面无表情地和谢鸣对视。
      或许半分钟,对视会将人对时间的感知无限拉长。
      谢鸣认输进门,他不忘偏头对桑陶说:“你知道的,桑家很有钱,能帮我轻松解决很多问题。”

      桑陶关上大门,烧水煮面,没吃饭的胃里像揣了块冷硬的石头。
      硌得她肺腑都疼起来。

      数了几根面下锅,门铃突然响起来。
      除非隔壁又换业主,来的人不做他想。
      敲门声无穷无尽,听起来比她更有耐心。

      桑陶拿着锅铲去开门,准备来人要是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她就用这玩意和他同归于尽。

      “邻居你好,乔迁带来的一点小礼物。”谢鸣递上保温饭盒,“妈亲自煲的排骨汤和梅姨炒的小菜,听说某人挺喜欢吃。”

      他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把饭盒交给桑陶就潇洒离开。
      桑陶完全看不懂他要干什么。

      不过有这些谁还吃自己煮的面,她老老实实把饭菜吃完。那晚,桑陶终于迎来熟悉的尘埃落定的感觉,是她来到东城以后,睡的最熟的一晚。

      第二天晚上,谢鸣成功登堂入室。
      没过多久,他就能睡在桑陶主卧。

      ……

      谢鸣不知道桑陶今晚为什么这么热情。
      白天她好像见过一个老同学,大约是受了点刺激。
      原因不重要,他欣然接受桑陶的一切。

      是夜沉沉,窗帘缝里露出几分皎洁的月光。

      桑陶已经睡熟,谢鸣穿好衣服起身。
      热源消失,她转了个身,把自己深深藏在被窝里。

      小没良心的,用过就丢。
      谢鸣贴过去,亲亲她的脸颊。

      他穿好睡衣,将窗帘合拢。

      不经意瞥见窗外明亮月色,他心想,月球之如他们生存的星球,正如自相遇起,他的世界便发生剧烈变动,开始以桑陶为中心永不停歇。

      故事由谁开始,并不重要。
      他可以利用她那正直又无处安放的愧疚心。
      带着心虚的爱,总有一天也能无坚不摧。

      谢鸣心情很好,他悄悄走出桑陶房间,轻轻关上门。
      视线一转,他顿在原地,有个人正站在墙角,将他刚才出来的那一幕完全纳入眼底。

      谢鸣慢慢转身,表情坦荡,朝母亲微微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刘茹脸色大变,大半夜的,谢鸣居然从桑陶房间出来,他们俩人在干什么。
      白天俩人还装的好一副井水不犯河水样。
      身为成年人,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某种可能。

      刘茹往前走了几步,房间里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还是觉得奇怪,鼻子动了动,突然嗅到某种沐浴露的味道,这个家里,只有桑陶喜欢这种味道。

      刘茹浑身发冷,她的儿子刚刚在桑陶房间里面洗了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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