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不熟》别长思

49、白桃

　　每一天早上，桑陶都在等待裁决降临。
　　她的梦也多起来，梦境主题大差不差，结局介于好坏之间，更多时候是雾茫茫似的一片，不知来处与归路。

　　每每从杂乱的梦中醒来，度过平和的早上，桑陶都觉得奇怪，先前分明已经将结果送到刘茹眼前。
　　于是，她开始变得惴惴不安，敏感多疑起来。
　　紧张地观察着家庭局势，唯恐错过蛛丝变化。

　　桑家风平浪静，而另一边，谢鸣拿着录取通知书，凭借他出色的成绩，紧着四处讲课挣钱，来去如风。
　　她不动时，生活犹如一潭死水。

　　桑陶不知道为什么刘茹还没有看到那封信。
　　在交给刘茹之前，她随身携带，小心翼翼地寻找时机，最后放在刘茹日常上班用的文件袋里面。
　　刘茹心细如发，每日会检查自己的文件，她如果看到一定会有所行动。

　　可是刘茹和桑明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样子。
　　他们二人照常上班，和桑陶说话时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接触过谢鸣。

　　没有人来让她滚出这个家。
　　徒留桑陶一个人提心吊胆。她的自私心时时刻刻冒出来，忍不住作祟，将她往后拉。

　　等桑陶决定不去留学，留在庆城读书后。
　　桑、刘两人像是完成了什么阶段性的任务，纷纷将一部分精力暂时从家庭转移到事业上，进度骤然按下加速键，进入繁忙的工作模式。
　　桑明晟开始推动他停滞许久的海外市场开拓计划，刚毕业的桑绍文随行出差，不出意外的话，父子俩将要在海外常驻一两年。
　　刘茹的课题有了新进展，她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准备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倒显得她这个唯一的准大学生空闲下来，整日被赵冬灵拉去玩桌游，她的间歇性消失也引起了谢鸣的不满。
　　高中毕业后，确定桑陶会留在庆城读大学后，谢鸣立刻向她表白。

　　将近一年的相处，桑陶了解谢鸣的性格，他对人对事疏离冷情，情绪很少外露，如山如渊，有种独特的沉默气质。但或许是因为从小人际关系简单，爱恨表达却很直接，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一旦认准，就会马上付诸行动，压根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
　　如果她拒绝，谢鸣绝不会尝试第二次，他会从此主动和她疏远，变成关系一般的普通朋友。
　　她分明应该拒绝他的。

　　骗了他一次，怎么还能骗他第二次？

　　但是那天晚风正好，谢鸣告白时，仰着头看站在台阶上的她。桑陶得以看清楚谢鸣的神情。
　　他是如此的坚定。
　　爱意满的快要溢出来，将桑陶淹没。

　　就像是浮在河中，顺流而下的树枝，桑陶茫然地接受一切不曾预料的变化，和精心设计以外的走向。
　　这其中，自然包括答应成为谢鸣的女友。

　　正式开学前，桑家夫妇在家里给桑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升学宴。
　　除了不在本市赶不回来的，她的同学几乎尽数到场。

　　谢鸣这次按时到达。
　　桑陶家是他们高中小组作业的固定讨论地点之一，他跟着卫东一他们来过桑陶家里好几次，不怎么上心，所以对这里不熟悉。
　　每次默默来，默默走，印象最深的，就是桑陶家里的餐桌，以及她们家的那位十分擅长在水果上雕花的梅姨。

　　水晶灯熠熠生辉，场面比他想象中隆重许多，谢鸣没有凑上前去见桑陶，随便找了个人群混入其中，目光有如锚点，紧紧随着她。
　　父母正带着她四处交际，她的小动作告诉他，桑陶不喜欢这种场合。

　　谢鸣的关注点很快从桑陶移动到她身旁的中年夫妇身上。
　　他曾见过两次刘茹，桑绍文和桑明晟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成人仪式上，远远看过一眼他们一家四口的背影。
　　那时就像现在，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有旁人不能理解的气场存在。
　　衣香鬓影，气质清贵。

　　与谢长华李芳芳完全不同。

　　谢鸣很认真的看他们，看桑明晟，看刘茹，也看桑绍文。
　　他试图用眼睛细细临摹下他们三个人的样貌，从五官排布，到头发丝的弧度，放在心中细细比较，好来判断他与他们之间的相似。

　　桑陶和刘茹靠在一起说话，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比刚才与人闲谈时真切许多，任谁看来，她们都是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谢鸣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他碰巧提前知晓答案，是看不出来的。
　　听说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面相会越来越相近，比如所谓的夫妻相，母女相。
　　可惜与他们夫妇有缘无分。

　　按照人生轨迹来看，他和桑陶是两条相交的抛物线，曾经在人生最初相交，如今分离又相交。
　　现在，他想贴近她，更近她。

　　那一整晚，谢鸣就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桑陶，看她笑意盈盈地与人周旋，心思转了几圈，最后究竟想到什么，他自己也回忆不起来。
　　他始终没上前去找她，只是在桑陶和刘茹说完悄悄话，目光四转要找人时提前离场。

　　等桑陶问到卫东一这里，他玩游戏玩得正起劲，对来人完全没有印象，问题比她还多，“谢鸣？他也来了？在哪呢？”
　　桑陶皱着眉，她刚才看到谢鸣，一晃眼人就消失不见，手机关机联络不到人。
　　此前还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到家以后，谢鸣破例喝了两罐冰啤酒，父母都上夜班，没人在家，他放心坐在窗台上，越喝越清醒。
　　末了，他感觉酒劲上来，脑袋开始变晕，便拿出在楼下小超市买的打火机，将藏着的信烧掉。
　　信纸早已起了毛边，可见信拆过后，曾有人看了许多遍。

　　因为酒醉，他手有些抖，点了两次才将信纸点燃。
　　他笑着看火光腾起，将某人清秀的字迹吞噬干净，夜风将信纸灰烬卷起，带到远处。

　　开窗开门，让风将酒味与烟火气一并吹去，谢鸣囫囵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没办法立刻睡着，他伸伸手臂，手背突然碰到某种凹凸不平的塑料件。
　　突然就平静下来。

　　谢鸣转了个身，和他床头摆着的礼物静静对视。

　　桑陶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栋乐高搭的房子，房子门口坐着四个像素小人。
　　谢鸣今天终于明白这份礼物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房子的原型是桑家。

　　精致的礼物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摆出来太过显眼，谢长华一定会刨根问底。

　　谢长华很看不起这种玩意，他不喜欢，也不允许他的儿子喜欢。
　　小学三四年级时，五子棋风靡校园，谢鸣下遍全校无敌手，可始终没有一幅属于自己的棋。好朋友买了新棋，将旧棋送给他。他刚拿到家里，还没找到地方藏好，被看到的谢长华丢到池塘里，将他踢倒在地，骂了十分钟。初中有同学结伴过来找他玩，谢长华恶狠狠将人赶走，将他们带来的零食悉数踩碎。
　　谢鸣后来再也没收过旁人礼物，也没主动邀请人到家里。

　　谢长华有时候很不讲理，发作起来，没人劝得住。
　　李芳芳虽然心疼，却不会为他说话。

　　谢鸣没办法和自己的父亲对话，渐渐学会用沉默来对抗。
　　这种情况持续到他离家上初中才好转。

　　小房子被摆在床头，他翻身时，会和里面的像素小人对望。
　　若是他晚上翻身的动静大些，醒来时总会有小人掉到他脸上。

　　他和小人们面面相觑，现在想来，桑陶送来的礼物，简直是明晃晃的示意。

　　于是那些接近和疏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鸣捏着小人，把她当成桑陶，想她是否也挣扎过。
　　她总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这是不是表示她曾摇摆过。

　　他没有。

　　桑陶只是略微低下头颅，他立刻捧出自己所有，等她挑选。
　　这注定是无法衡量的不等式。

　　谢鸣不愿意深想，爱本就是一生无解的命题。
　　他更在乎当下，桑陶已经是他女朋友。

　　上大学后，桑陶机缘巧合，参加活动时认识了个学姐，学姐除了赚钱没有爱好，两人一拍即合，拉了几个有资源的同学开始合作。
　　什么项目赚钱就投什么，她们俩眼光毒辣，总是能在风口吃上第一波螃蟹，等热度最高时，将品牌卖出去。
　　这样左手倒右手，她们倚靠着这个模式成功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从小在桑明晟和桑绍文身边熏陶出来的本领，再加上互联网时不时爆出来的热度，桑陶幸运地投到几个回报率极高的金罐罐，收益一步步翻倍，等和学姐的合作暂时结束，她已经攒到笔不菲的资金。
　　虽然和桑家给的不能比，但足够让桑陶开始逐渐将个人收入和家庭财务脱钩。

　　这事当然做的很隐蔽。
　　还好桑明晟和刘茹专心事业无暇顾及，有段时间忙得家庭聚会都改为线上，没人能察觉出小女儿心思的变化。

　　桑陶的事业恋爱都很顺遂，日子过得可算是春风得意。
　　不过在感情生活略有些瑕疵。

　　桑陶和谢鸣谈恋爱，并没有主动告知身边亲朋好友，按照两个人的步调来。
　　既不张扬，也不刻意隐瞒。
　　她心中，其实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对同学可以马虎过去，被赵冬灵撞破是时间问题。

　　赵冬灵没课时，经常跑来找桑陶，陪着她上课，参加学校内的各种活动，在桑陶的同班同学那里差点混成编外成员。

　　桑陶要上学，要和学姐挣钱，空闲时间本就不多，陪着谢鸣大半，又被赵冬灵分走小部分，时间一长，总有露馅的时候。

　　赵冬灵就算再迟钝，老是看见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桑陶身边，也察觉出不对。

　　再说她又不是睁眼瞎，桑陶的包偶尔还会出现在谢鸣肩膀上！

　　最近爆火的玩偶，联名款未发售前就炒到天价，赵冬灵喜滋滋当完冤大头，从黄牛手里高价买到几个，刚拿出来准备送给桑陶，结果好友居然比她先用上。
　　再转眼一看，某位经常在附近出现的高中男同学包上也挂着一个同款。

　　赵冬灵以前想和桑陶用闺蜜同款，被桑陶拒绝，她说对这些时髦小玩偶不感兴趣。

　　她特别想冲着好友唰唰丢回旋镖，现在不觉得肉麻啦！

　　桑陶和谢鸣走每对校园情侣的恋爱模式。
　　每周周末下午，赵冬灵总是约不出桑陶。
　　这才知道，好友的时间都被臭男人占去。

　　不过赵冬灵想明白他们的关系以后，乐得跟着瞒，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在谢鸣面前抢走桑陶。
　　别提有多解气。

　　可这招很快就不管用。

　　因为谢鸣的招数也会与时俱进，他个大男人，特别会在桑陶面前卖惨，桑陶还特别吃他那一套！
　　更别提谢鸣神出鬼没，随时随地打断她们的闺蜜时间，还总拿那张冰块脸对着她。
　　他和卫东一混熟以后，两个人狼狈为奸，互通情报。

　　简直像个得意洋洋的小三。
　　赵冬灵常常被气得跳脚，因为谢鸣被桑陶鸽过两次后，愤愤然地把这个话说给卫东一听。
　　卫东一捧腹大笑，也算对谢鸣的待遇感同身受。

　　赵冬灵和谢鸣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较起劲，桑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谢鸣有次无意间提起，既然赵冬灵已经知道，是不是应该正式公布他们的恋爱关系。于是桑陶从善如流，在某次聚餐上通知赵冬灵和卫东一。
　　正式小范围官宣。

　　从此以后，桑陶与谢鸣，再加上爱凑热闹的赵冬灵和卫东一经常四人行。

　　谢鸣无数次想，他好像已经身处名为桑陶的小气泡内部。
　　不必再羡慕他人。

　　大一下半学期，父母决定不再留在庆城，回到家乡养病。

　　谢鸣开启疯狂打工挣钱模式，除了每个星期能偶尔一起上几节课，其实能陪桑陶的时间很少。
　　他和桑陶的同学交流远没有赵冬灵得多，也不知道桑陶早已规划好，提前修完学分，准备提前毕业。

　　谢鸣偶尔能从桑陶和父母的对话中，听到他们为她提供的未来。
　　每到这时，他总是默默不言，也不去思考她每次打完电话，眼中混沌模糊的情绪。

　　他们是两只背着壳的蜗牛，伸出触角交流。
　　间或默契地各自躲进壳子里。

　　有段时间谢鸣和桑陶两人都很忙，时常深夜前后脚回来，两个人窝在在校外合租的小房子里，累到不想外出交际，躲在家里看电影。

　　然而总有各种事情来打断他们，电影反反复复拉进度条，暂停无数次，两个人才能同步看完结局。
　　影片里是属于春夏秋冬的平凡日子。
　　有一间洒满阳光的房子，绿植荫荫，宁静又充满生机。最重要的是，要有四面书柜，在某个闲暇午后，可以坐在移动书架梯上静静看书。

　　桑陶对电影的剧情没有太深刻的印象，看完脱口而出，以后我也要把房子布置成这样。
　　谢鸣记下，准备改造出租房。

　　房子还没开始改造，谢鸣的项目导师推荐他去外国参加比赛。
　　出差一个星期，时差六小时，谢鸣忙得无暇分身，每天和桑陶的聊天时间不过半小时。

　　收到谢鸣行程安排时，桑陶语气温和地同他聊天，恭喜他拿下奖项，边面无表情地定下去东城的机票。
　　等他搭上回国航班，桑陶终于收拾完东西，决意离开庆城。

　　只留给谢鸣短短十个字。

　　“游戏到此结束。”
　　“再见，谢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