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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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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课间休息时,赵冬灵特意来找桑陶聊天,正同好友说得兴起,一听到旁边有人敲桌子,头也没抬:“稍等一下,让我和桑桑说完。”
笃笃——
笃笃——
声音没完没了的,赵冬灵一句话被打断好几次,不耐烦地扭回头,她拧着眉气势刚起,对上冷若冰霜的课桌主人,收回剩下的话:“哦,你回来了。”
她看谢鸣跟个木头似的杵在旁边不肯让,低声念叨了一句冰块脸,很快换到桑陶前桌位置,将刚才的话题聊完,余光扫到谢鸣的动作,大为震惊。
谢鸣拿出湿纸巾在很认真的擦课桌。
赵冬灵:?
有必要把嫌弃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她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音量:“桑桑,下次调换座位,和老班说一声,我们换回同桌吧,这样跑来跑去实在不方便。”
桑陶不动声色拒绝,“你和卫东一闹矛盾了?我才不要夹在你们俩中间为难,没过两天你又说还是和东子坐在一起好,把我撇下。”
“这次保证不会,他怎么能有你重要。”赵冬灵恨不得举起三只手指发誓,低声说,“你了解我妈的性格,这次没考好,要是让她知道还不宇宙爆炸,所以还要拜托你帮忙掩护。”
桑陶托腮:“我考虑下。”
谢鸣表面擦桌子擦的心无旁骛,刚下课时有同学路过,不小心将饮料洒到他的课桌上,他擦了两遍,仍觉得有种黏黏糊糊的甜味。
擦干净书桌再擦书本,那种黏腻的味道消失,空间的气味很快又被另一种侵蚀,他收起纸巾,意识到那股甜香并非饮料,而是来自身边人。
蜂蜜底调的香水,甜而不腻,被桃花的清香所中和,嗅着有种柔和而细腻的气质,像是秋日里一碗温暖的小糖水。
他走神走到校外的糖水铺子,如果放学时间早,桑陶总会拎着一大袋糖水离开。
她就像是游戏固定场景里刷新的NPC,是那家店的金牌食客和最佳推广员。
偶尔光顾过几次的他的喜好都被老板记得清楚,那对和善的夫妻至今不知道桑陶的名字。
谢鸣曾经疑惑过,后来在排队的时候听过同学们的几句闲谈,闲言碎语未必好听,说大小姐心高气傲不屑于与普通人为伍,宁愿雇人排队购买糖水。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才知道桑陶的确不愿意自己排队。
反而是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们都喜欢这位出手阔绰还总是请吃糖水的姐姐,珍惜着赚零花钱的机会,抢着在桑陶这领取任务。
但他也见过,桑陶能穿梭在环境堪称恶劣的街巷中,在夜市里踩着满地零碎垃圾,排上二十来分钟,只买一份刚出炉的炸蘑菇。
在谢鸣眼中,桑陶更像一颗兀自漂浮的小气泡,脆弱却封闭,不轻易构建亲密关系,喜好难辨,心思难以揣摩。
她是凌霄花、高山雪,有时候把喜恶摆在脸上,有时候又深藏心底。虽然校内传言颇多,但旁人很难拒绝她的示好。
谢鸣叹了口气,别人不能,他更不能。
只能等待着这颗飘摇的气泡,什么时候能真正将他纳入其中。
不过眼下,显然有人已经身处小气泡内部。
赵冬灵和桑陶聊到兴头上,恋恋不舍地,再度要求换座位,
谢鸣觉得桑陶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动摇,他张了张嘴。
“赵冬灵,快过来签字,就差你了。”
赵冬灵头也没转,背对着卫东一:“你帮我代签一下又不会死。”
卫东一:“要上课了,快回来。”
赵冬灵只好结束话题,气呼呼地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她又转身回来,撑着桌子神秘兮兮地问桑陶:“桑桑,还有半个月就是你生日,今年有想要的礼物吗,我可是找爸妈特批了一笔零花钱。姐妹有点小钱,你随便说。”
桑陶顿了一下,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因为她的生日也意味着谢鸣的生日到来。于两人,也像是个特殊的纪念日。
她回避地有些刻意,“你挑的我都喜欢。”
赵冬灵:“我就知道你又这样说,幸好今年我准备充分,你就等着惊喜吧。”
卫东一:“赵!冬!灵!”
赵冬灵:“来了来了,别催。”
卫东一转身盯着,赵冬灵已经走到眼前,视线被挡住的那瞬间,卫东一看到她身后的同桌两人像是对视了一眼,快得像是拍照时镜头晃动所形成的模糊失真。
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赵冬灵坐下,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刷刷几笔,嘴里还在嘀咕,“干嘛非要我自己签。”
刚才那幕让人困惑,卫东一不动声色往斜后方看了好几眼。
赵冬灵在感情上向来敏锐,却没发觉这两人的奇怪,或许是桑陶在赵冬灵面前瞒的好,也或许是他自己也怀揣着同样的心思,才琢磨出了点蹊跷。
灵光一闪的直觉告诉卫东一,桑陶最近脱离三人行,多半和她的这位新同桌有关。
视线不小心触及到谢鸣,他似乎犹豫片刻,才朝他点了点下巴,无声说“多谢”。
桑陶低下头,唇瓣微动:“东子刚才是不是在对你说话?”
卫东一性格高傲,对谢鸣初印象不好,一直爱答不理的,没想到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谢鸣同样轻声说:“昨天帮了他点小忙。”
他想说昨天和卫东一临时凑队打篮球的事情,再看桑陶已经托着脑袋去看手机消息,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心思听他讲故事,又闭上嘴。
最近总是这样,桑陶忽然反应冷淡,他像是被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之前的一切,像是某种虚幻的海市蜃楼。
他就像是被桑陶随手拿起来的卷子,翻来覆去,然后又被随便地放到一边。
让谢鸣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你……”
“东子……”
“桑陶、谢鸣,这是你们俩的卷子。还有,桑桑,杨老师让你下午去找她。”
课代表过来发卷子,两个人开了个话头又躲避地闭上。
桑陶翻开卷子看到分数,怪不得课代表刚才欲言又止,这次的分数低到离谱,连老师都在分数旁边写了两句鼓励的话,让她好好调整。
她顿时忘记刚才想要和谢鸣说什么,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考的这么差。
再往题干上一瞧,正正好对上考试中让她心神大乱的词语——paternity test。
亲子鉴定书藏在房间里,桑陶做梦梦到打扫阿姨将那些东西翻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梦中她不断接受桑明晟和刘茹的诘问,无言可答。
就在上个周末,桑陶终于下定决心,在给出亲子鉴定书的第一步就失败。
摊牌未遂的起因很简单,她再一次碰到了李若薇和王明月。
最近关乎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似乎都和这两人有关。
桑陶试图通过她们,观察仔细颠倒的人生和失重的未来。
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你以为这些就能补偿我?!”
“被偷走的是我的人生,你轻飘飘的两句对不起,我就该轻易原谅?王小姐,你是不是将事情想的太简单。”
“我这次是来因为李女士养育我十七年,我的父母感谢她对我的照顾,这张卡的钱按照庆城的保姆费给的,就当是买断费。”
“王明月,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是属于我的父母,我的未来,小偷不配出现在我眼前。”
这次刘茹也在场,桑陶陪她去医院探望她的老友,遇见李若薇去医院给养母送钱。
她的话冷酷无情,不知道事情起因经过的刘茹被震惊到,她没有发表任何言语,带着一双儿女匆匆离开。
浑然不知桑陶听到这些话时的一瞬间,凉气冲顶,浑身发冷。
她不能想象谢鸣对她是这个态度。
刘茹和桑明晟会怎么看她。
桑陶把报告夹在刘茹常看的杂志里,等待着命运降临。
比刘茹的怒火更先来的是万晟高管被爆丑闻,股价应声大跌,公司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桑明晟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刘茹的课题也出了问题,桑绍文跟着导师四处出差。父母兄长突然忙碌起来,夜宵常常只有桑陶一个人吃,无人关心的过期杂志被扔进垃圾桶里。
直到现在,高管丑闻造成的影响还没消除干净。
从不插手公司内部事务的刘茹罕见地陪着桑明晟出场晚宴,大定人心
完全不是好时机。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桑陶生日。
桑绍文人在外地,没办法赶回来,请朋友给妹妹安排了个会所,照顾着她们这群小孩。
谢鸣来的最晚,悄无声息地进了包间,在场的不止明华的同学,他认识的人不多,找服务生借了根充电线,坐在角落刷题。
“谢鸣。”赵冬灵举着五颜六色的果酒过来找人,看到谢鸣,脚步一拐,等看清楚他在干什么后,语调陡然升高,“不是吧,你居然在这做作业,别这么扫兴好不好。”
“庆祝桑桑生日,你也来喝一杯。”
赵冬灵把果酒塞到谢鸣手里,自己一饮而尽,豪迈道:“喝!”
谢鸣嗅了嗅,父亲喜欢喝酒,他偶尔也会陪谢长华喝一点,眼前这杯几乎闻不到酒精味,不知道赵冬灵究竟喝了多少杯才兴奋成这样。
他先将杯子放下,扫视一圈屋内,目标明确,直接把人交给卫东一,“她好像喝醉了。”
卫东一正到处找赵冬灵,忙不迭把人接过去,松了口气,“冬灵不小心喝错酒,麻烦你去帮我倒杯水。”
谢鸣拿水回来,亲眼看着卫东一哄着赵冬灵喝下解酒药。
赵冬灵看起来没清醒多少,脸颊微红,吵着要去睡觉,卫东一制不住她,谢鸣和他一起将人送到房间里才出来。
“我要在这里守着冬灵,今晚麻烦你了。”
谢鸣语调平缓:“桑陶在哪?”
卫东一想了下,“她刚嫌这里头太闹腾,你去外面花园找找。”
谢鸣拎起东西就走:“谢谢。”
花园布满星星灯,造景华丽,精心订制的满树桃花堆造出一片繁盛的花海。
晚风徐徐,气氛静谧。
谢鸣刚一走近,脚步声就被桑陶发现。
她今天化了妆,面如粉桃,眼似黑曜,钻石王冠璀璨精致,花瓣裙波光粼粼,衬得她高贵异常,是美丽不可方物的人鱼公主。
谢鸣找不出任何形容词,只好哑然失笑。
一墙之隔,里面全是为她庆祝生日的人,本该盛装出场的桑陶独自躲在外面荡秋千。
明明不是多喜欢热闹的人,却在赵冬灵询问是大办还是小聚的时候,看出她眼底的渴望,顺从好友,选择前者。
越了解,越觉得桑陶浑身上下充满矛盾。
谢鸣给她递上披肩。
“桑陶,生日快乐。”
桑陶单手拢好,瞧见他带来的东西,自然的伸出手,笑意盈盈道:“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云端上的人俯下身。
忽略掉前段时间她时冷时热的态度,那些充满古怪的细节,最近桑陶是满足谢鸣一切愿望的圣诞老人。
谢鸣拆开袋子。
先给她项链,谢鸣跑遍全城,终于找到这款。
他心中忐忑不安,托着礼物的手微微颤抖,桑陶没有迟迟没有接过。
果然,她不喜欢。
谢鸣知道,桑陶喜欢各种的宝石,这次生日,赵冬灵投其所好,送给她一串彩宝石手链。
他费尽心思才找到这条项链。
谢鸣的心沉入深渊,沉默着,准备收回手。
桑陶疑惑地嗯了一声,指挥他,“不给我戴上你亲自选的礼物吗?”
她将披肩取下,露出修长好看的脖颈。
谢鸣平白走了圈过山车,他小心翼翼取下桑陶戴的彩宝石项链,换上他的礼物。
和原来华光内敛的橄榄绿宝石比起来,银色项链宛如一条细碎的光。
桑陶抚着中间桃子形状的钻石,软声问:“好看吗?”
乌发雪肤,她的眼睛比群星还要明亮。
谢鸣几乎不敢直视她,只点头,“好看。”
桑陶注视着他,噗嗤笑出声,“怎么一到这种时刻,你就不会说话啦。”
谢鸣很坦然很正经:“言语轻薄,不足以表现万一。”
桑陶被他逗笑,指向另外一个包装袋,理直气壮地问:“那个呢,不是给我的吗?”
当然也是给桑陶准备的。
生日蛋糕样式的布丁,谢鸣花了两天时间说服糖水铺子的老板,再花两个小时监工,折返去取,所以才来迟。
这次桑陶表情明显惊喜许多,要求谢鸣给她和布丁合照。
从聚会的地方出来,谢鸣全身身家只剩三块钱,公交车都没法搭,只能走路两个小时后回家。
走到最后,没有路灯,手电筒也用到没电。
但他心中藏着无限欢喜。
那是谢鸣人生中第一件奢侈品,尽管只是桑陶那些礼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父母夜班还没回家,桑陶送他的礼物就摆在门口,等着人来拆。
当晚,他刷到桑陶的朋友圈。
满座宾客,礼物无数,她把布丁蛋糕放C位,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一瞬间,谢鸣很清晰的知道,光凭爱是配不上桑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