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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贺兰辞,你 ...

  •   斜阳敛起余光,夜色浸染天幕,听兰小筑最后一盏灯烛熄灭,陷入彻底的昏暗。

      陶桃闭目躺在床上,睫毛翕动着,睡得极不安稳。

      黑暗中,一双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陶桃陡然张开双目,李管事死不瞑目的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淌。

      “我死得好惨啊,陶桃,还我的命来。”

      凄厉的一声尖叫,撕破听兰小筑的宁静,贺兰辞披衣而起,拿起挂在床头的剑,一脚踹开陶桃的屋门。

      屋中漆黑一片,门窗锁紧,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贺兰辞握剑的手松开些许力道,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吹一口气,点燃灯烛。

      烛火跳跃着,照出他白皙俊秀的脸孔。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堆放着,鞋子只剩下一只,倒扣在地上,凳子齐齐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

      粗重的呼吸声,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

      贺兰辞打开柜门。

      蜷缩在里面的陶桃猛扑进他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角,浑身瑟瑟发抖。

      贺兰辞心里头涌起一丝厌恶,抬手就要推开她。

      陶桃揪住他衣角的两只手更加用力,指甲泛白也不肯松开:“他来找我索命了,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不断道歉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兰辞发觉她烫得厉害,整个人裹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的。

      他托起她的下巴。

      少女闭着双目,暴露在烛光下的双颊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

      这是发烧了。

      贺兰辞探她脉象,种在她体内的长生蛊受她影响,陷入非常虚弱的状态。

      种蛊对宿主的身体有着极高的要求,贺兰辞把长生蛊养在苏卿怜体内,不止因贺莲衣是她所害,冤有头债有主,也因苏卿怜体魄康健,气血充足,非常适合养蛊。

      在寒院被他报复的这四年,苏卿怜鲜少生病,更是从未出现过蛊虫濒死的情况。

      他抱起陶桃,放到床榻上,走到盆架前,将布巾浸透冷水,拧干了,敷在陶桃额上降温。

      这之后,他又去了药庐一趟,抓了几味药,在院中生火架炉,熬了一个时辰,三碗水煮出一碗汤。

      期间,他不断更换湿布巾,帮陶桃控制体温。

      陶桃烧得迷糊了,口中说着胡话,还是那些陈腔滥调,翻来覆去不过是“我不是故意的”,又或是“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可想而知,是那李管事在梦中向她索命了。

      贺兰辞冷笑着:“你的命是我的,取蛊之前,阎王也不能收。”

      药已经凉了大半,贺兰辞倒出半碗药,端到床前,扶着陶桃起身,往她背后垫了个绣枕。

      碗沿抵到陶桃唇边,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陶桃一阵反胃,抬手打翻了药碗。

      一半的药汁泼在被褥上,贺兰辞的脸沉下来,整个人杀气腾腾。

      陶桃闭着眼,神志不清地呢喃了句:“烫。”

      贺兰辞端来时手指试过碗壁温度,根本不烫。

      大抵是生病的人过分脆弱些,贺兰辞敛起周身的杀意,去将剩下的半碗汤药端了过来。

      这次,他自己先抿一口,确认不烫了,捏着陶桃的下巴,强灌下去。

      “苦死了,我不喝!”陶桃挣扎得厉害,口中大叫着,用力摇着脑袋。

      贺兰珏力道大得惊人,陶桃被他禁锢在掌中,挣脱不得,被迫仰着头,把药吞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直到碗底的药一滴不剩,贺兰辞才松开手,陶桃一经得了自由,趴在床沿上,夸张地干呕着。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贺兰辞伸手把她拽起来,她顺着力道,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掌心微凉,幽幽的,像一汪清泉。

      贺兰把手抽回来,她却得寸进尺,直接滚入他怀中,双臂搂紧他的腰身,低低唤了声:“妈妈。”

      那是一声发自内心的低语,充满了亲近和依赖。

      贺兰辞僵住。

      大火吞噬月出谷的那天,年仅十二岁的他,何尝不是趴在母亲的尸体上,一遍遍叫着“娘亲”。

      这世上谁没有母亲,她的母亲还好端端地关在寒院,而他的阿娘早已埋在地下,化作了一抔尘土。

      陶桃低声呜咽着,不断喊着“妈妈”,脸颊在贺兰辞衣服上蹭来蹭去,眼泪都留在了他的心口。

      贺兰辞扣住她后颈,使她仰起头来:“苏卿怜,你看清楚我是谁。”

      陶桃撩起眼皮。

      烛火映入她眼底,勾勒出贺兰辞的轮廓。

      她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受了惊般地推着他:“为什么关着我!我不要喝药,我不要种蛊,我要回家!放开我,呜呜,我要回家!”

      “回家?”贺兰辞非但不松手,还把她往身前拉了拉,一双眼冷得像天上的星子,“你哪里还有家?苏卿怜,你莫不是忘了,是谁亲手杀了你爹爹!”

      此话一出,陶桃眼中畏惧更甚。

      贺兰辞诛杀苏卓尔,原书描写得非常清楚,背负着仇恨的少年,隐忍数年,大仇得报那日,挑断仇人的手脚筋,剖出了他的心脏,用来祭奠他死去的族人。

      苏卓尔心脏被剖出来后还是跳动的,他剩下一口气,亲眼看着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少年握在掌中。

      那一幕,刺激得苏卿怜当场昏了过去。

      陶桃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本来就是恶鬼,从尸山血海里爬回人间苟且偷生的恶鬼。

      “你放手!你放手!”陶桃捶打着贺兰辞的胸膛,想要从他的身边逃离。

      她怕极了,怕他报仇雪恨,也取她的心脏,可她更不敢说自己不是他的仇人,她怕他视她为邪祟,要烧死她。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用眼泪宣泄出来。

      她哭得太大声,一时背过气去,双眼一闭,软倒在他怀中。

      贺兰辞掐着她的人中。

      不消片刻,陶桃幽幽转醒。她睁着眼,眼角残留着泪痕,眼神懵懵懂懂,透出一丝迷茫。

      烛火在贺兰辞身后跳动着,白衣青年背对着光,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不明朗,却温柔。

      她闻到他身上的兰香。

      书里总说他身上带着一股兰香,她试过很多香水,想找出一款他的兰香,总不遂愿。

      后来,她在花店里闻到兰花的香气,裹着晨露,冷幽幽的,清雅幽远,似有还无,带着股淡淡的甜。她想,这就是了,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表情迷迷糊糊,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哪一场梦里。

      青春期的少女多愁善感,感情饱满得要溢出来,悲和喜都浓烈。她不止一次梦见过他,梦见他倚幽兰,梦见他挽剑花,梦见他在腥风血雨里厮杀,梦见他在叱云山的北坡下孤零零地陷入永恒的沉眠。

      病中的她,忘了自己穿越进他的世界,忘了他给予的那些苦和痛,以为还在彼世的某一场梦里,又遇见了自己最喜欢的纸片人。

      她想起他在书里的结局——

      一人独挑魔教,诛杀魔头,血洗叱云山,火烧叱云宫,但也因修炼折玉功,耗尽元气,一夜白头,不复青春。

      各大门派的弟子赶到叱云宫时只见一片火海,整个武林的噩梦在这一日彻底终结,他们在山脚下庆祝大胜而归。

      那一夜,烟火腾空,照得整个大地亮如白昼。

      没有人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不清楚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来自何门何派,有人敲着酒碗唱不知名的小调,有人伏在同伴的肩头号啕大哭。

      烟花噼噼啪啪连成一片,炸出满天星光,飘下来的余烬,落在他身上。

      他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独坐一隅,搭在腿上的双手,慢慢的变得和月光一样的冷。

      很久很久以后,征讨魔教的弟子回忆起那场盛事,仍不由唏嘘:“庆功宴结束的时候,有一个人,怎么都叫不醒。”

      而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成了全书的结局。

      轻描淡写的退场,比起轰轰烈烈的牺牲,更加叫人难以释怀,每每读到此处,陶桃都不由肝肠寸断。

      所以,她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同人文,用自己拙劣的文笔,去改写他的结局。

      她固执地认为,他在她的构筑的世界好好的活着,青春不老,永垂不朽。

      “贺兰辞。”陶桃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在以往的每一场梦里,向着那道模糊的影子诉说自己的情愫,“不要死,要好好活着,不要修炼折玉功,要长命百岁。”

      “贺兰辞,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反复呢喃着那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殷切地祝福着他。

      贺兰辞两丸漆黑的瞳孔,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的心头莫名窜出一股火,伸手扼住陶桃的脖子,喉结滚动着,咬牙切齿地挤出每一个字:“苏卿怜,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来自仇人的祝福,比仇人的刀剑,更让人感到愤怒。

      他们贺氏一族有此下场,皆是他们苏家作的恶,她身上淌着苏氏的血,她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她的祝福,如同她年少时对他的爱慕,都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让人恶心,那么的叫人难以忍受。

      掌中的脖颈柔软脆弱,仿佛一掐就断,贺兰辞指尖用力,想象着那纤细的脖颈一寸寸断裂在手中的触感。

      陶桃难受得皱起了眉头,呜呜咽咽,却没有任何挣扎。

      她顺从地仰着脖子,认了命般,接受他给予的死亡。

      雪白的一截脖颈环着鲜红的指印,突兀地映入贺兰辞的眼底,刺目极了。

      指印是李管事留下的,沈丹若给她上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贺兰辞如梦初醒,松了手掌,低头去看陶桃。

      他开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陶桃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的她分外沉静,浓密的眼睫被烛火一照,在眼周印下淡青色的阴影,唇线微微下垂,藏着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

      忽然,车轮骨碌碌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贺兰辞回头,只看到月光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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