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8、08 这是把他当

　　“被人拉过来看展，想到你在这里上最后一天班，看完就没走。”
　　孔升的眼睛瞄在鹿尧的背包上，鹿尧的手不自觉抓紧背包带子。
　　“这么说，小升哥是在等我？”鹿尧自然把包背在身后，眼里尽是笑意。
　　“不然呢，以为我是碰巧路过？”
　　“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鹿尧看到孔升的车停在对面，便道：“刚才没觉得饿，现在想吃东西了，小升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
　　博物馆内的动静吸引了孔升的视线，他侧目望过去，再回过来看，鹿尧已经往对面走着了。
　　他追上去，问：“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啊？什么主动？”鹿尧疑惑地看着孔升。
　　孔升看他的表情像是真的没有听懂刚才的问话，便说：“算了，也没什么。我没什么想吃的，就按你的口味来吧。”
　　车内，鹿尧把吃饭的地址输入到孔升的导航上，两人很快到了一家港式茶餐厅。
　　鹿尧的口味很挑剔，几乎每样菜都不按照食谱来，不是少盐就是多糖多醋，一度让孔升怀疑自己这些天是不是没有长眼睛，怎么家里多了的人口味这么独特他都没发现。

　　吃饭间，邻桌过来几个鹿尧认识的人，是博物馆的正式工作人员，也算半个同事。他们和鹿尧打招呼，鹿尧只是点头问好，便没有下文。
　　“真是奇怪，这系统不是老赵之前升级过的吗，怎么今天一下子崩坏两次，还好不是整个博物馆，只是那小片区域，这要是全坏了，老赵回来这工作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不是说，是那个小程的原因吗？齐主任上一秒还夸他技术好，下一秒就打脸了。”
　　“活动总算是搞完了，累死了！管他谁出错呢，这是责任到人，我们管不着那么多。”

　　鹿尧低头吃着东西，对旁边谈论的话题熟视无睹。
　　孔升晚饭和付泽洋他们吃了点，晚上看着一桌子味道奇怪的饭，也没多少胃口，边玩手机边等着鹿尧。他听到邻桌的话，问鹿尧白天的工作情况，鹿尧简单把一天的工作说了说，孔升没提看到齐主任训斥他的事，只道：“社会上和学校里的人是一种人，也不是一种人，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余的事情就让它自然向前发展。”
　　鹿尧喝完一口汤，回应：“嗯。”
　　“还有……”
　　“我吃饱了。”鹿尧拿纸巾擦了下嘴巴后微笑说道。
　　“吃饱了？”孔升看着桌子上的菜一半都还没动，“吃的有点少。”
　　鹿尧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它有点撑。”
　　孔升轻轻笑了笑，说教的话被鹿尧打断，也不好重新接个话头，于是只能给孔宇打个电话，问他要不要带饭，电话里孔宇说和朋友正在老师家吃饭，带饭的事也就搁置一边。

　　饭店旁边的门店正在装修门头，装修师傅没操作好，电线噼里啪啦响了几一下，冒着火花，底下扶着架子的师傅惊恐地后退一步，差点碰到石墩子上。
　　鹿尧看着师傅惊吓的样子笑出了声。
　　孔升推开店门，凑巧看到这一幕。
　　“笑什么呢？”
　　鹿尧语气不疾不徐：“那个人在害怕。”
　　孔升皱了皱眉：“所以，让你开心成这样？”
　　鹿尧点头，微扬脑袋看着他，“小升哥，不好笑吗？”
　　孔升静静看着他，不知道是该说自己笑点高，还是这压根儿就不好笑。
　　“你觉得有意思就行。”
　　鹿尧又看了过去，装修的两个师傅因为刚才的事拌了几下嘴，在互相指责。
　　“现在，没意思了。”他冷冷淡淡道，声音很低。

　　回到家，孔宇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电影，听到门外有声响，立马起身小跑过去开门。
　　“哥，阿尧，你们今天怎么一块回来啦？”
　　鹿尧连续打了两个哈欠，揉揉眼睛，还没进屋就弯下腰解开了鞋带。“小升哥今天去博物馆了。”
　　孔宇看着在门口换鞋子的孔升，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是白痴吗？”，嗅到了一丝来自亲哥厌蠢的气息，孔宇乖乖闭了嘴巴。
　　“我去洗澡。”说完，孔升走向卧室，到门口又回头道：“给我也洗个苹果，送到我房间。”
　　孔宇“哦”了一声，拉住睡眼惺忪的鹿尧问：“你和我哥去吃饭了？”
　　鹿尧差点被散开的鞋带绊倒，孔宇顺手拉了一下他。
　　“嗯，吃了。”
　　“我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鹿尧疑惑，“为什么会说奇怪的话？”
　　孔宇凑近他，听到浴室有放水的声音才敢道：“他最近滑雪场上很不顺利，被一个手下败将反超，心里非常不爽，在电话他问我吃什么，我就算饿死也不敢现在让他给我带饭。以前呢，他不爽的时候都在吃饭的时候找茬，要么是嫌弃菜太辣，要么是嫌弃那家店服务态度不好。”
　　鹿尧回想在餐桌上孔升的一举一动，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就是吃的不多而已。
　　“可能和我吃饭的时候他的气已经消了。”
　　“是吗？”孔宇表示很惊讶，“预防针已经给你打了，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让他欺负你。”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鹿尧的脸还是红了一下。
　　“……好，我记下了。”

　　两条被子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屋里的暖黄灯光在墙面上形成一个重影的扇形。鹿尧把头埋在夏凉被里，沈韵的微信语音他白天没时间听，这会儿才想起来，戴上蓝牙耳机，语音里说道：“我下周一的航班，回来有件重要的事和你说。”
　　第一条语音和第二条中间隔了两个小时。
　　“尧尧，妈妈想到你马上也要上大学，有些事情也没必要非得当面说，你认真听着，妈妈的这件事情你不陌生。”
　　鹿尧刚点开第三条语音，身边的人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蓝牙耳机的音量并不大，但鹿尧还是又调到了最小。
　　断开的语音没有重新连接上，听完这条，鹿尧点了下一条语音切换文字。
　　「尧尧，妈妈决定了，和你付叔叔结婚，结婚证我们已经领过了，结婚仪式就不举行了，请些至亲好友吃个便饭，走个过场就可以。」
　　语音结束后，没有任何情绪的文字，多少显得僵硬与冰冷。
　　沈韵口中的结婚对象鹿尧知道是谁。
　　以前沈韵上大学时的追求对象。
　　他在上小学时就见过那个男人，在一个星星特别亮的夜晚，爸妈请这个人到家吃饭。
　　餐桌上的三个人说着小孩子从来没听过的话题，妈妈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看似很亲密，但爸爸却没有一丝生气。

　　被子里有些沉闷，鹿尧手心又出了汗，比白天的还要多。

　　沉默了很久，鹿尧缓缓打出一个字：好。

　　陷入文字里的鹿尧有些迷失方向，丝毫没注意身旁的人在干什么。
　　孔升吃完一个苹果，心里的烦闷消失了大半，但是睡意全无。
　　身旁的人把自己裹成了蝉蛹，为了避免被子里的人闷热，他把空调打开，侧身躺着酝酿睡意。
　　酝酿中感觉一旁的鹿尧掀开了被子，大口吸气。
　　这让孔升想到了他刚学习游泳时憋在水池里，被教练喊着要多沉下一会儿，多一会儿，再多一会儿，直到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在水里待着，身体的本能冲破那层水面，大口大口地吸气。
　　午夜十二点的窗外，虫鸣声未曾隐去，静下来还能听到微弱的风声。
　　孔升在脑海里刚把自己拔出学游泳的那段儿时回忆，突然，他的腰间一紧。
　　这种感觉像藤蔓缠绕到了身上。

　　借着窗外的光，孔升睁开眼睛，发现鹿尧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很像一只粘人的小猫。
　　只不过，就是猫爪子出卖了他。抓的有点紧。
　　孔升默不作声，在黑暗的薄纱下始终看着怀里的人。

　　这是把他当成抱枕了？
　　不，不是。

　　鹿尧还醒着。

　　如果这个时候出声，如果这个时候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或者直接开灯。

　　孔升放弃了这些念头，干脆就当鹿尧是不小心抱上的。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鹿尧不仅抱了那么一下，甚至是很长时间，久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凌晨醒来，鹿尧的手是自然放下了，可身体还是紧密地挨着他。

　　在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床上时，鹿尧睁开了眼睛。
　　孔升在鹿尧挪动位置时闭上眼睛，装作还没醒。
　　过了五分钟，他佯装醒来，刚坐起来的鹿尧仿佛又充满了活力。
　　“早啊，小升哥。”
　　孔升也坐起来，“早？”
　　鹿尧笑眼弯弯，“啊，八点也的确不算很早。”
　　刷牙洗脸期间，吃饭期间，吃完饭刷碗期间，孔升都在等着鹿尧解释昨天晚上的事情。
　　不过，对方一切如常，没有解释，没有觉得昨晚是个意外。
　　等孔宇去上补习班后，孔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动作保持了五分钟，心思完全都在一旁给花浇水的鹿尧身上。
　　“那个，你昨天晚上……”
　　孔升的话还没说完，鹿尧那边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我是鹿尧，现在吗？可以。”挂了电话，他又道：“小升哥，你可以送我回家一趟吗？我有点急事要回去。”
　　孔升愣了一秒，“啊，急事啊，什么急事，需要我帮忙吗？”
　　鹿尧轻声道：“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