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6、06 理想型

　　雨后怀念一份晴朗，同样怀念游街窜巷的自由。
　　两个‘自由’的人停驻在热气升腾的食物前，却很快被人挤在一边。
　　“两份生煎包。”
　　人群中，孔升是最高大的那个。
　　鹿尧站在最靠边的位置，看着那张下颚流畅的侧脸，觉得曾经渴望的场景变得很不真实。
　　如同升入夜色的白气，未及注视，已经消散的不知去向。
　　孔升忽然扭过头来问：“吃辣吗？”
　　鹿尧回过神，“不吃。”憋在咽喉，变成了“小升哥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
　　“嗯，我也爱吃辣。”
　　他扫码付了钱，带点别样的语气笑着说：“我这个人喜欢一些重口味的。”
　　鹿尧的眸子清澈，真对得起他的姓氏，像一只被带出山，涉世不深的小鹿。
　　孔升接过两份生煎包，又买了两杯杏仁茶。
　　刚吃了一口红通通的生煎包，鹿尧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口热碳，直冲脑门的辣味呛得他的脸烧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停的咳嗽。
　　“…小升哥，我先到那边一下。”
　　鹿尧慌张跑到人流稀少的道路，扶着树剧烈地咳嗽几声。
　　太辣了。
　　孔升三下五除二，把最后一个生煎包吞下去后，疾步走到鹿尧身边，把杏仁茶插好吸管，递到他的面前。
　　“不能吃辣？”孔升伸手拍拍鹿尧的后背，鹿尧拘谨地扭过身来，涨红着脸，“不、不是，是被辣椒呛了。”
　　接过加了冰的杏仁茶，鹿尧猛喝一口，沁入心肺的凉意让他全身感到舒服。
　　“几年不见，倒是学会撒谎了。”孔升调侃。
　　平复了些后，鹿尧又被这一句扎了一下。
　　“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解释一个谎言不仅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弥补，如果被戳破，那些之前的解释就像一把砍刀，会将一个人原本伪装的一切砍的支离破碎。
　　为了减少这种可能性，鹿尧把胃不好的事情拿出挡一挡。“很久没吃辣，只是一时适应不了。”
　　“是吗？”
　　“嗯，小升哥，我没骗你。”
　　回去的路上，鹿尧在车上很安静。
　　孔升也不说话。他的手机倒是频繁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他挂断一个，没过几分钟又来一个，最后索性直接关机。
　　被电话骚扰的孔升情绪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仅仅循环着一首节奏平缓但临近结尾有着沉重变调的轻音乐。
　　听什么音乐反应什么样的心境，鹿尧想着大抵是孔升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碍于情面没揭开。

　　有了生煎包垫肚子，回家后的晚饭孔升没吃太多，匆忙收拾了碗筷就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孔宇在饭桌上说着白天补习班的琐事，老师们的八卦，同学间的矛盾，还有一个给孔宇递情书的女孩子。
　　“虽然我是第一次收到情书，但是…”孔宇挪动椅子，靠近只吃了半碗粥的鹿尧，“但她不是我的理想型。所以就不好意思喽，当面给人难堪也不是我的风格，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情书还给她，告诉她要以学业为重。”
　　难得从孔宇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走神了一会儿的鹿尧神思凝结，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那你还挺尊重人家。”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自己绅士有礼。我喜欢的女孩一定要比我成绩好！”
　　鹿尧不解，“为什么？”
　　孔宇：“互补啊，我成绩一般，以后找个聪明的，生出来的孩子聪明的几率就高。”
　　“这么想对吗？”
　　“为什么不对？肯定是这样。”
　　“哦，也许吧。我先去刷碗。”
　　“阿尧真勤快。”
　　而后孔宇挪开椅子，走到沙发后面嘿嘿一笑，“哥，我今天补完课，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你的理想型了。”
　　孔升盯着电视屏幕，语气冷淡：“活腻了？”
　　“真的！她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挺忙。”
　　孔升耐心似乎没了，“吃饱了撑的？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的理想型了。”
　　突如其来的怒言吓了孔宇一跳。孔升越是冷静，越让人可怕。
　　他抱怨，“这不是她说的嘛。”
　　鹿尧走出厨房，见孔宇像霜打后的紫茄子，一脸不开心走到书房门口，懒懒回头，“阿尧，我先上会儿自习，等下帮我看看今天的测评卷。”
　　“好。”
　　电视音量开的很低，鹿尧想到刚才餐桌上和孔宇的对话，这大概是孔升不喜欢谈论的话题。
　　有人天生对八卦敏感，就也有人对这些闲言嗤之以鼻。
　　在厨房，鹿尧刻意开着门，也想知道那位理想型是谁，以及孔升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
　　鹿尧不喜欢球赛，坐在孔升身边如同一个只会眨巴眼睛的木头人。
　　客厅的灯只开了落地的一小盏，荧屏的光影在两人身上起伏，错落晃动之间，仿佛频率规律的心跳。
　　让频率改变的是孔宇在书房门口的呼唤，呼唤鹿尧帮忙修正一下那一半红叉的卷子。
　　鹿尧给孔宇补完课出来，看到客厅的电视机已经黑屏了。
　　他洗完澡，顶着毛巾回到卧室，见孔升还没睡，在床上把玩着手机。

　　“忙完了？”
　　“嗯，孔宇这次测评成绩不是很理想，给他补充了一些知识点。”
　　挂好毛巾，鹿尧坐到床上，拉开叠好的小被子，两人虽然在一张床上睡，但用的是两张被子。
　　“阿尧，我很可怕吗？”
　　鹿尧怔怔道：“小升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孔升指了指他的位置，“你喜欢睡在床沿？还是半夜喜欢睡在地上？”
　　鹿尧明白了话里的话，他往里边挪了挪，但距离床中间还有一小段距离。
　　孔升通过手机号搜索到鹿尧的微信，添加了好友。
　　手机叮一声，鹿尧看到通讯录上的小红点，气息有些不受控制的乱了下。
　　“同意一下。”孔升道。
　　“嗯。”鹿尧给孔升备注“哥哥”，觉得不太合适，又重新打上“小升哥哥。”
　　关了灯，鹿尧平躺在床上，窗帘一拉，暗适应没过去，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孔升缓慢的呼吸声。
　　很快，月色透过窗帘，在黑夜中睁眼，仿佛是照了一层很厚重的黑纱在眼睛上。
　　模糊能看到孔升的侧脸。
　　那晚，是不小心抱着孔升入睡，现在这样清醒地听到他的呼吸，再回忆起身体间的接触，鹿尧不知不觉打破了床上那小段距离。
　　孔升入睡的很快，几乎不到一分钟。他的身上皂香气很淡，却让人沉醉其中。
　　鹿尧翻过身，用小指碰了碰孔升的胳膊，没有丝毫反应。
　　为了保险一些，鹿尧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慢慢的，偷偷的抱着孔升，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
　　26度的空调在屋里散发冷气，驱逐的闷热在窗户边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鹿尧身上。

　　清晨，手机闹钟响了五秒，鹿尧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还好，身边的人还没醒。
　　他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出门，迎头撞上刚洗完脸的孔宇。
　　“阿尧，怎么心神不宁的？”
　　“有…有吗？可能起猛了。”
　　“啊。”孔宇打了个哈欠，“洗完脸还是好困，阿尧，一会儿出门喊我，我们出去吃早餐。”
　　鹿尧点点头，“知道了。”
　　新的一天，从一顿丰盛的早餐开始，顺便给孔升也打包了一份。

　　按部就班了两天后，孔宇这天不去补课，在市博物馆大厅的休息椅上等着鹿尧下班。
　　孔升的朋友有事，出门了两天，白天总是见不到人影。这两天都是孔宇在做饭，清淡寡味，味嚼如蜡。
　　鹿尧吃的少，暂住别人家，也不好说些什么，孔宇很有自知自明，做了两天的饭，每顿都吃不下去，就打算等鹿尧下班出去吃顿好的。
　　两人饱腹了一顿美食盛宴，孔宇抬头看星月漫天，是个运动的好月色。回家换了身运动服，孔宇抱着篮球，和鹿尧到小区附近的室外篮球场准备出出汗。
　　虽然场地有限，但孔宇脸皮厚，三言两语就让不认识的人同意一起组队打篮球。
　　鹿尧坐在一边正喝着水，出了一身汗的孔宇忽然从人群里疾跑过来，“阿尧！”
　　“怎么了？”
　　孔宇指了指远处，鹿尧清楚看见孔升和前几天见到的边祺然和付泽洋在另一边篮球场打篮球，不过，孔升没投几个球，就把篮球扔给付泽洋，跟着一个女生往篮球场附近的休息区走。
　　“阿尧，是我哥和他的理想型！”
　　鹿尧不自觉抓紧矿泉水瓶，沉默了一瞬，“…小升哥和他的女朋友？”
　　“是不是女朋友，我们过去就知道了。”说着，孔宇就拉起他往那边走。
　　“我们去干嘛？”鹿尧问。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也好奇，不如去蹲个墙角！”

　　听墙角不仅需要学会隐藏自己，还要学会忍耐。
　　鹿尧觉得孔宇没有这种天赋，他太着急。
　　着急的结果就是看见那双透亮的眼睛忽然变得冷漠可怕。
　　孔升虽然侧着身子，但发现了他们。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往这边瞄了两眼。
　　视线交织刹那，鹿尧心跳如鼓。
　　孔宇的好奇心也一瞬间消失不见，带着鹿尧乖乖离开。
　　“我哥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孔宇搞不明白，皱着眉头。
　　鹿尧的心思不在偷偷跑过来看见孔升和一个女生说话，而是他总觉得那晚在小吃街之后，孔升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甚至有点疏离。
　　“不对啊，那个女孩看着也不是很开心，莫不是他们两个闹分手了？”
　　孔宇一转身，发现身后的人呆呆的，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在想什么呢？”
　　鹿尧抬眸，“没，没有什么，可能刚才打球有点累了。”
　　“嗯，是有点累了，我这会儿都有点口渴了，先不管我哥，我去买点水喝，你去休息椅那边等我。”
　　孔宇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对于孔升的关心无非也就是八卦心起，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暂时摸不出眉目，也会在之后想尽办法打听。
　　鹿尧看着孔宇跑向远处小超市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孔升，人已经重新换了地方，那里只有一个在做拉伸运动的老头。
　　他慢慢走回去，突然眼前一黑，鼻子底下瞬间有股温热的暖流。短暂的视线黑暗让他撑不住下意识顿了下来。
　　疼。一股强烈的疼痛感在十几秒的麻痹之后轰然散在脸上，就像有无数的乱石飞扑过来，避之不及。
　　伴随着熟悉的耳鸣，鹿尧有点意识模糊，周围喧闹的声音逼近，他隐约看见两个身影迅速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