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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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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了层叠崎岖的山路,远远的瞥见一片村落,刘烁坐在康征旁边,看着窗外,有那么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已记不太清的童年,一小条溪水在点点绿色中和山路一齐向外流去,几个少男少女在溪水边打闹,几家门户前过着溜腿的老头老太,安静的深山里开进来两辆车,莫酤已经在拍摄了,画面里的那条溪水越来越近,清晰地倒过某个男孩模糊的身影。
他们一共不到十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两三个身份,主角是面伢,另外三个角色里,康征和刘烁还要各演一个,服装在另一辆车上,冬天穿这么单薄还是苦了面伢,而且第一场戏就是挽着裤腿下溪水,好在天色很晴,面伢一身长袖短褂,青绿的配色衬得他活脱脱就是一个清亮干净的男孩。
这次的剧本叫《溪》,和《怯懦的人》不同,没有那么清晰的剧情线,刘烁亲自画了分镜手稿,整个故事更像是意识流,看着显示屏里逐渐放大的面伢,刘烁站在康征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康征一起导戏。
无论是面伢还是莫酤确实专业,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剧的调性,镜头从溪水开始,落到溪水边单独的男孩上,他抬头看着群山围绕的天空,那张脸干净无暇,睫毛下的圆眼漂亮得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他离开溪水,镜头跟随他转过身,一点点走回村子,他的背影逐渐缩小,融在了山里,镜头从上往下俯瞰,画面里只剩下一片群山。
面伢的角色和安华截然不同,这个角色比安华复杂好几层,但就表面上而言,他反而比安华更干净纯粹,不带一丝阴霾,刘烁身后的祁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面伢表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声对刘烁说:“他真是个好演员,很有灵性。”
灵是一种感觉,和这个地方、这条溪水一样,带着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刘烁点点头,如果是他,绝对演不出这个感觉,尤其是那种灵性巧妙地收敛,并不张扬地外放,于是显得他在这个地方格外特别。
想到这里,祁子忍不住看了眼刘烁,这个编剧有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才能,他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写出一个好故事,知道最美好、最特别的东西是什么模样,令所有人趋之若鹜的角色就藏在他沉稳的眼眸中,让人想要探寻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有如此灿然生花的地方。
越复杂的故事就要写得越简单,这段戏是祁子在导,康征扮做面色凶相的保安,坐在村口,几个面伢的同学笑话追打着他,说他是“没爹妈的孤儿”“长得一副女儿相”,康征凶恶地驱逐着他们,不善地将面伢拉进屋里,挑剔地盯着他。
两人的对话里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面伢向保安道谢,但在镜头的刻意引导下,画面里的面伢靠着窗户,显得弱势,可那纯善的面容上又带着若有若无的邀请,眼眸轻轻地向上一掀,似乎在询问“不来吗?”
然后是一段激情戏,刘烁站在门口,祁子的身后,眉心轻轻一跳,莫酤凑近了拍摄,里面还有一个打光和一个收音,不得不说吧,虽然刘烁不知道为什么,康征演这种凶神恶煞的角色真的很合适,尽管在刘烁心里他本人和这种角色完全没有关系。
祁子打趣地问刘烁:“你不介意吗?”
刘烁也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反应,于是说:“演戏而已。”
祁子的表情有些微妙,刘烁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了,可能他在这种事上很麻木吧,他只在乎康征对自己的每一丝一毫的变化,至于康征和别人之间的相处,他总是会下意识忽视,明明看在眼中,又好像什么都感知不到一样。
就比如现在,虽然他们的身体是贴近的,真做当然没有,只是拍得有些凌乱,但刘烁就是感觉不到什么,哪怕剧本里保安这个角色对面伢的感情,也是一片空白,并不存在所谓的情感纠葛。
“《怯懦的人》,我看过,”祁子忽然说,转而聊起一个话题, “在GV里不拍真床戏,很少见。”
刘烁想了想:“《溪》最后一场是真做的。”
祁子嘴角抽了抽,最后一场正是他和面伢,但他还是继续问:“所以为什么这么写呢?”
这应该是刘烁第一次和除了康征以外的人聊创作理念上的事,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看了《怯懦的人》,什么感受?”
祁子悠悠地看着他,“我看完后就挺想和你合作的,你写的本子,有一种共性。”
刘烁没有理解,继续盯着他。
祁子解释道:“一个校园题材的故事,因为同学而被霸凌,又因为同学而被拯救,包括产生一种介于同龄人渴望联结和期许未来的情感,几乎写透了那个年纪的天真。”
“你不觉得你很有天赋吗?”祁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用最简单的情节写最简单的故事,像你这种不走黑深残的编剧,反正我是很少见,怪不得康征会喜欢你。”
这场戏拍完了,康征和面伢在穿衣服,刘烁盯着他们,突然说:“我不觉得他喜欢我,或者他喜欢的只是一个带有‘艺术性’的我。”
祁子愣住了,不明白刘烁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刘烁也不再跟祁子解释,这其中的区别所有人都很难体会到,但他就是这么觉得,而且早在《怯懦的人》就做了预言。
钟要一定会让安华离开自己的。
唯独安华最后说的那句话,刘烁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谎言,一如《溪》这个本子,也和所谓的爱恋、喜欢无关,祁子问的“为什么不真做”,也是这个原因。
刘烁看过neos里的很多长片,性在里面要么是逼仄人生无奈的发泄,要么象征着苦难的来源和结局,永恒地都与“悲惨”“悲哀”挂钩,《怯懦的人》和《溪》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自然也不需要性来表征什么。
可能是刘烁早早地尝过一次人生死掉的滋味,所以康征在他的人生和剧本里也是一个永恒的象征,一个幻想的符号,他想对别人做什么与自己无关,只要他对自己的含义永恒不变就好了。
或许就是自己活成了这种模样,康征才会对自己产生近似痴迷的感受。
祁子愣愣地看着刘烁,他在这个编剧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惊人的冷漠,以及冷漠下冰冷沸腾着的偏执,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又为那种东西无奈地在心底叹气。
太多了,同样的剧情他看过太多了,他认识的人里,上演过这种剧情的人不知凡几,因为某个人拯救了自己的人生,于是偏执地把对方视为自己的一切,固执地渴望对方永远只看着自己,这样的剧情他就没见过有好下场的。
祁子的眼底有些复杂,只是他没想到,能写出《溪》这种本子的人,也会是这样的人。
保安之后,是面伢的同学,之前追打嘲笑面伢的人之一,逼着面伢在天黑后来到野外,溪水潺潺流去的声音就在耳边,天黑下的面伢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那名同学呼吸急促了些,边叫骂着边脱去面伢的衣服,凌乱的衣襟压在草地上,面伢的脸在昏暗中没有害怕也没有瑟缩,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干净,以至于有种无声的诱惑。
“我早就听说了,你就是个卖的,装什么干净!”同学贪婪地动作着,面伢的反应平静得像溪水,指尖碰了碰同学的脸,然后才发出好听的呻吟。
刘烁的剧本总喜欢玩这种倒错感,干净等于肮脏,可肮脏的人又最为干净,他对一切置若罔闻的模样像永恒流淌的溪水,旁人只能从溪水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踏入这条干净的小溪,可无论他们捧起再多,溪水依然是溪水,只会不停地向前流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第三个角色是医生,刘烁穿着白大褂在卫生所,面伢的膝盖破了红,医生给他细细地上药,包了纱布,两人的对话最简单也不带情绪,医生问面伢以后要去哪,面伢说他想离开大山,但他没有钱,他还在上学,医生说你以后来这里写作业,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
医生是一个冷静又温和的角色,情绪不多,最适合刘烁来演,这场戏是过得最快的,至于后面的激情戏,像康征说的,找了替身来演。
巧的是那天刚好下了雨,刘烁现场改了剧本,医生在另一个房间,面伢的短褂湿了颜色,他走进来,对医生说纱布湿了,要换药,只是那眼睛仿佛会说话,在雷雨大的声音里安静地看着医生,轻而易举越过他的防线,这模样到底是不是诱惑,当事人也无法判断,是他勾出了别人心中的欲望,还是他将欲望赋予了他们。
晚上,他们预算有限,只有两个房间,白天拿来拍摄,车上还睡了两个人,康征和刘烁一张床,康征还在看白天拍好的部分,刘烁看了眼一旁呼噜震天响的祁子以及安静睡着的面伢,走到康征身后,手心搭上他的肩,“睡吧。”
康征还在继续看,可能是在剧组的缘故,他们的关系变得无声了起来,康征轻轻握住肩头的手,依旧拖着进度条,刘烁走到他的侧面,一手托住他的脸,让他转过来,“你太累了,睡觉。”
康征看他,窗外还在下雨,天很黑,刘烁看着康征,四目相触的瞬间,好像静了一会儿,又好像一切都在吵着,他俯下身,亲了康征。
康征没有让刘烁亲一下就离开,手臂搂过刘烁的腰,两人的嘴巴依旧贴着,他带着刘烁跨坐在自己腿上,嘴唇启张,舌尖相触,刘烁微微闭着眼睛,康征的动作比他想得更有攻击性,为什么吻着我呢,刘烁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他扣在康征肩上的手紧了些。
这次不再是戏内的亲吻,而是戏外的亲吻,刘烁感到心在跳着发热,或许是脸在热着,以至于两个人的动作越加不安分,直到另一张床的祁子滚下了床,呼噜一停,迷迷糊糊地爬了回去,可能看了这边一眼,可能没有,反正他拿被子把头蒙上了。
两个人分开了些,康征看着他的眼神明显没够,是还想要的渴望,直白地无需说出口,刘烁抬起手,脸偏向一边,“睡吧。”
两人关了灯,挤在一张床上,康征从后面抱着刘烁,刘烁默认了这样的亲密,他和康征以前是有一条线的,《怯懦的人》之后,那条线被打破又没被打破,直到这次《溪》的拍摄,康征好像把那条线当不存在了,刘烁在被子里静静地思考着。
“我有点不安。”康征的声音在刘烁的耳边,特别近,以至于有些轻微的拂痒,他搂着刘烁越发用力,低沉地说:“我担心我没有拍出你想要的东西。”
“你太难懂了,小烁。”康征闭着眼睛,靠在刘烁耳边说,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心为他悸动,一切的才能在他的面前仿佛不值一提,他真的有个瞬间觉得,他不懂刘烁,他不懂刘烁到底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到底希望这个剧本变成什么模样。
甚至不懂如果自己再不越过这条线,他是不是能默认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存在,他甚至想厚脸皮地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想拥有我?”
可能有,可能没有,任性的刘烁心安理得地睡在康征的怀里,知道他会为自己抗下一切外界的危险,于是刘烁睡得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