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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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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法西斯同盟建立的消息传入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耳朵里的时候,他鼻梁架了一副细框银丝平光眼镜,右手拿一支奥罗拉钢笔,银色笔帽从左往右缓慢划过画满标注的埃及边界军事地图。
“正义者联盟越战越勇,而我方节节败退。”看完情报上所签署《联合国家宣言》的三十一位国家以后,罗维诺?瓦尔加斯给出一句简短且精准的客观评价。
费里西安诺无话。冬末清早耀眼冰凉的阳光透过厚厚玻璃窗洒落在他身前会议室长桌平放的军事地图其上。
“上月——去年十二月,美利坚向日本宣战、中华民国向日本正式宣战、德意志国向美利坚宣战。也就是说再过不久的将来,那些追随我们被傀儡政权操控的小国溃败瓦解之后,轴心国将孤立无援。倘若还不收手,那就只能抱着必胜的、动摇他们国土根基的同时能刺下致命一击的信心战斗,但这最主要的前提是能具备相符合的军事实力。”罗维诺象征性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卡布奇诺咖啡,速溶粉末冲泡的口感并不多好,入口冷腻略有恶心,“又或者,你我还有另一条道路能走。”
“哪一条路。”
“早就该想过,二十三年前从巴黎分赃谈判会议回来以后,践踏别人国土、残杀别人血脉这样的事情,百年过后评论家们会对此怎样评说。我的兄弟,意大利王国执政的主权永远掌握在丰饶富庶的北部也就是你的手里,请你随意吧。是愿意放手一搏还是同我临阵倒戈,思考两日,你作出选择。”
一段似战似降的心里话说完,罗维诺紧掩议事厅大门慢步走了出去。
关门时木门带起的响动直刺费里西安诺的耳蜗,他摘下平光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感叹内科疼痛万幸不会传染。对于路德维希每逢压力沉重因而胃疼这一回事,他可丝毫没有兴趣体验一番。
也许、只是也许,哥哥的话应该好好听一听?
——才怪了。
拔开钢笔笔帽,黑色墨水在泛黄卷边的地图纸张上重重、深刻反复圈出了塞卢姆港口的位置——这是一块令饿狼涎口的、煎锅上滋滋冒油的滚烫肥肉,他怎么舍得放?倘若能死死咬住,嚼碎吞咽到胃中去之前,试问谁人舍得丢?
随手拿过罗维诺扔下的情报页,白纸黑字,费里西安诺一目十行从上往下飞快扫过。排于末尾的、第二十七位无比清晰的标着Republic of China中华民国,即便王耀深恨的是本田菊,谁又清楚他对于提出“轴心国”称号、法西斯主义起源的费里西安诺是怎样态度?
民国二十年夏令七月初七日,是费里西安诺展开他建立伟大新政权计划之前与王耀所见最后一面。
一九三一。
提起新世纪后那些烂俗的民国电视偶像剧,流行的不过老三样:旗袍、戏子、女学生。
费里西安诺下来飞机后入眼所见的北平已于三十一年前清廷掌控下的北京大不相同。皇帝、太后这些个称号早早扫入历史垃圾堆——虽说次年本田菊扶持建立一个伪满洲国,可那到底算不得数,无人承认——除了宣统他自己上赶着当叛国贼。
那不是中国人的政权。
北平街头少见蓝衣黑裙搭扣布鞋的女学生,许是费里西安诺走出机场时已经早上九点,过去上课时间,学生们早早抱着书本去上了新式学堂。
旗袍同样不见,无论棉麻还是绸缎。北平街市来来往往都是大布对襟褂子下配黑绑腿裤的贫苦百姓,穿得起旗袍的太太小姐们不坐人力车,难道要在扬尘漫天的崎岖路面抛头露脸?
而这时候雪艳琴[注2]还是北平城正当行的坤伶冠首。自个儿组建戏班,邀来谭富英、杨宝忠等人各地演出,风头盛极。费里西安诺有心一见东方歌剧,奈何无缘,直到战争停息世界总算和平以后,一九五五年杜近芳叶盛兰于巴黎第二届国际艺术节,上演《白蛇传》。
来在北平那一天费里西安诺接下了联络本田菊的任务,但在去往奉天之前,他想先见王耀一面——这位罗马爷爷的好朋友。
可能是最后一面。
王耀宅院坐落地点甚是偏远,与北平繁华地段相隔十万八千里。炎夏时节,少有人往来的黄土道路两旁栽满银杏树,那银杏树干参天高、枝杈密且长。满树叶片浓密,青翠苍苍,落下重重绿树阴浓用以遮凉,故此费里西安诺虽身穿长袖深蓝军服外套,额前背后仍无汗水渗出。
王耀宅院大门前不远同样栽下一株银杏,未到秋暮不曾泛黄。费里西安诺瞧着那深绿叶片,不知怎么,仿佛多少年前紫禁城内烟雨濛濛的某一天,他仰起脸朝上看,也见过这等新鲜树叶。
却不是银杏。
费里西安诺轻叩三次门环。不多时,他听见门内门闩咔嗒一声抽落,两扇木门向内拉开。
他先是看到被搓洗得微微发白迹象的瓦灰色棉布旧制长衫,眼珠移动,正对上王耀那情绪捉摸不透的、黯淡金黄色眼睛——较之十二年前巴黎凡尔赛宫之后颜色又加深了几分,苍白消瘦的一张面孔,徒留下漂亮俊秀的五官,还有什么用?
“意大利?你怎么……”
“是我哦!”费里西安诺满是活力不知忧愁地开口,他换上笑眯眯的亲切面容,真话说一半:“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很想来王耀这里看看,我很想念你,你会欢迎我吗?是从哥哥那里知道的地址,我就闯过来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费里西安诺没有说错。他确实是误打误撞从罗维诺家中书橱里那本汉字封面的《玉梨魂》夹层找到了大意是“为了感谢你,等战乱结束以后请过来我北平的旧家吧,大秦的好孙子”令费里西安诺云里雾里的一纸简短书信,信中明确附了一段地址。
“是这样吗?”王耀虽然疑惑,仍侧身让开一条路。
“神仙倒有神仙眷[注3],吕洞宾也曾戏牡丹。天台仙子也留院,襄王神女会巫山。今日里我把人形变,一定盗取那十世童男丹……”
空旷小院,隐隐有歌声传来——其歌声音色模糊略有电流刺耳,似是出自留声机里转动的某类唱片。
那歌声分明是个年轻女性——踏过院落三层白石阶即将走进正堂时费里西安诺心下想,哪有人的嗓音这样柔婉刚劲、尖脆亮堂呢?
费里西安诺并不懂得歌声中所唱典故,遂问王耀那段歌词是何意?
迈步踏过门槛走入家具一色古旧的正堂,王耀关闭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金喇叭留声机,他面上风轻云淡,随口答:“男欢女爱的小事情。”
他面色从容、言语坦荡,倒使得听完拉丁语直白解释微微愣神的费里西安诺稍有腼腆之色。
“这些年怎么样?我家中仍有战乱隐患,遗憾你我多年不曾见面。”王耀正坐于一把红木圈椅,他面带笑意看向这位与他算不得相熟的国家化身,为着他千年前早逝的友人而联系到一起的、大秦的孙子。
“很好。”思考片刻,费里西安诺只答出一个词,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两个国家国际形势上本就毫无联系,费里西安诺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想要再见王耀、再见罗马爷爷的昔日友人一面。可当他见着了王耀,偏偏又不想起头任何关于罗马爷爷的话题,分明这个话头一开他们之间能够滔滔不绝聊得热切。
王耀点头,拿过手边茶碗啜饮一口,他仍旧铰着堪堪垂过后颈与费里西安诺相似的新式短发,低头饮茶时前额乌黑碎发散落下来,刚好盖过细长青黛色的两道眉沿。
莫名热意爬上费里西安诺的脸颊,额头两侧汗水淌落。他并未动过手边这碗青瓷质地的茉莉凉茶,许是进来时王耀直白解释的风月戏词,又或者王耀低头时霜色手背映衬着手中石青天目瓷茶碗,指甲干净、雪白指尖。
在这七月夏日,费里西安诺将口中唾液无声吞咽,才将意识到——自巴黎会议后,好多年他再未约会过任何美人。这双常年戴着皮质手套的两手,十根指头亦有好多年再未触碰过滑腻如瓷的娇嫩肌肤了。
王耀很年轻。
王耀很漂亮。
紫禁城宫殿内初见的第一眼,他胜过费里西安诺千百年生涯所见全部美人。费里西安诺所遇见、所拥抱亲吻过的无数美人,有的美人像盛放的艳丽鲜花、有的美人像黄昏的五色晚霞、有的美人恬静秀美如深夜时分明月光洒落的清澈溪流,还有的美人在桑德罗?波提切利调制的颜料托盘下,幻化成一幅清晰且生动的油画……
谁见过要用绸缎与瓷器形容的美人呢?王耀不是娇弱鲜花、不是易褪晚霞、不是温婉水流,亦不是留存于画布上静止的油画。
怎奈绸缎易被撕毁燃烧、瓷器好物不坚牢,这两种形容神似而形不似。
“瓦尔加斯先生——”
费里西安诺将视线从王耀的手背移回正脸,他重新满面微笑起来,语气稍有慌乱:“啊……怎么了?”
“没什么。”王耀放下手中茶碗茶船,语气沉稳淡漠:“和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吧?倘若不愿提起巴黎别后,那就说说过去、说说将来、说说……另外的瓦尔加斯先生。”
黯淡金黄的柔和眼睛不复当年色彩,可他却能一眼看出费里西安诺心中所想似的,仅仅作为一位宽容和蔼的长辈。
“好吧。”费里西安诺听见自己回答。
拿过茶碗,他吞下一大口凉茶。
费里西安诺告别王耀时已接近下午三点一刻。
王耀送过他到门口,临行时费里西安诺又向王耀挥了挥手。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回北平,假如有一天我家中真能够全然安定下来,到那时——”
“到那时我就过来,宣布和王耀交朋友!”
到那时。
哪里还会等到那一天呢?顺着干涸黄土路慢慢踱步北平火车站台的路上,费里西安诺低头瞥见那些成片成片的银杏树阴,忽想起不久前谈起幻想中未来可能出现的太平景象,彼时王耀右手拇指摩挲着茶碗,沉闷而无望地低声呢喃——
愿在昼而为影[注4],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费里西安诺不解王耀话中深意。
“原本是诗人写给他深爱的美人。倒也有另一层直白本意:白日的影子随人到处游走,一旦来在多荫高树底下,即刻消失不见。所谓的‘未来和平景象’,与多荫高树下的影子又有何分别?虚妄之幻梦,我到底也想不出何时能迎来这一天……”
和平的那一天吗?
费里西安诺拐入一条林□□,他的发鬓上翘起一根卷毛的影子顿时融入那片黑灰色里,果然不见。
很可惜——费里西安诺抬起手臂一蹦一跳,嘴里轻哼可爱的情歌儿,一副欢快无忧的开朗形容。
他心底冷淡无波地想着: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
当晚,费里西安诺登上北平转往奉天的蒸汽火车。车窗玻璃哐哐摇晃的一等车厢内,费里西安诺面朝与他对坐的,那位身穿绸缎旗袍勾勒出柔美身躯线条、宝石发夹盘起油黑头发的年轻女性,端详她白嫩耳垂左右穿孔的黄金坠子,费里西安诺久违地熟练展露出一个帅气可爱且无害的猎食者笑脸。
“晚上好,花朵一般美丽的小姐。您的耳坠很特别,是亮丽的浅金色啊。”
北平去往奉天,路途车程遥远,夜色漫长。
那位年轻女性被费里西安诺的意大利式幽默笑话逗笑,不由自主朝前倾身时两只黄金耳坠同样沉沉晃动,惨白电灯下一闪熠熠金芒——恰似王耀曾经的眼睛。
灯光照不见的地方,费里西安诺眼底情绪浓沉。
同年九月初八——奉天事变。战争史书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两边厢严严实实垂落用以遮掩舞台的天鹅绒幕布自此缓缓拉开,轴心国各色成员装点一番,陆陆续续粉墨登场。
时间转回一九四二年的北非战地。费里西安诺面无惧色地双手撕碎了那张记录着反法西斯同盟国家名单的情报页,他将一抔小块碎纸屑丢进废纸篓,先前哥哥的选择题他这里已有答案。
束棒斧头的伟大政权还在搭建阶段,罗马爷爷会为费里西安诺骄傲的——倘若真有天堂,凯撒?瓦尔加斯头顶光环身穿白袍观瞧这一切。
两日后风和日丽的某年某月下午,双生子中的哥哥终于重换上让他感到舒适的西服套装。
“不打听作战计划、不携带相关地图,这是我仅有的虑国之忠了。”
罗维诺?瓦尔加斯朝向与他相反的阵营入口走去。他不曾配枪,双手颇为悠闲地插在长裤口袋,穿一身浅灰色西装——颜色多像这北非战场四散的硝烟火药。
费里西安诺目送他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一年过后,统计总共两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人阵亡、二十五万人俘虏的战报送到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手上的时候,他似乎终于意识到:因为战争,他真的失去了很多。
曾经默许小姑娘逃跑的费里西安诺,如今跟四十三年前攻入紫禁城四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那些人,本质上没有了任何分别。
赛里斯、哥哥、罗马爷爷……这下所有人都会对他失望了。
哀叹一声。
一九四三年九月八日,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举起降旗,国内黎民终能得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