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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后来头一次瞧见北京城内遍染金黄的银杏树叶,是在一九七零年十一月。

      十一月六日头顶天色湛蓝高远的爽朗清早,费里西安诺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出机场时迎面吹过来一阵微小冰冷的冬风。
      睡意全消的清醒时刻,王耀就站在不远。他终于褪下旧日王朝遗留的长衫大褂、换下战火纷飞年月里代表身份立场的灰蓝行军服,穿上一身从此往后几十年如一日正式场合再不改变的黑色西装。他的头发稍长,不算耀眼的太阳底下正泛起一层绸缎似的银亮光泽,未及肩头——也就暂时避免了惨被剪刀一开一合片刻间铰落的悲惨命运。

      费里西安诺抬高胳膊招招手,王耀自然看见了他。

      很多年未曾见面,费里西安诺踌躇着话头怎样开场,是要老套但却经典的好久不见你如今过得怎么样,还是祝贺你,新生的中国?

      心中千万朵金蕊雏菊花开过——

      王耀来到费里西安诺身前,没有任何老套寒暄或是新颖贺词,“罗维诺先生没有同您一道过来吗?”

      “哥哥在罗马,他在等您,也等联合公报面向国际发表以后,邀请您去那里做客吧?”费里西安诺衷心微笑回答,虽说建立伟大新政权的梦想已成为维纳斯从海水诞生时出现的泡沫,但是如今看来和平年代也没什么不好。他还能站在这片曾经满身疮痍却终究未被征服的广阔土地上,再会罗马爷爷昔日的友人,而后面向全世界宣告他们即将建立崭新的朋友关系,已经足够了。
      而那伤亡惨重罪痕累累的伟大新政权,就随着维纳斯的诞生被海浪冲刷远去罢。

      王耀旧家地址不曾改变。

      初冬清早的林阴小道,路旁栽种着左右两排望不到边的银杏高树。头戴浅绿军帽身穿浅绿军装,斜挎一个暗黄帆布书包的青年学生们三三两两踩着自行车从路旁经过,欢声笑语不知愁。

      浅黄银杏叶簌簌飘落,费里西安诺感觉不到周围百姓生活压抑般地向王耀喋喋不休说着近来家中发生趣事,王耀侧耳静听,不时微笑。

      “没赶在王耀生日前过来,真是遗憾呢……”
      “过几年,等到……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万事万物总有尘埃落定那一天。”

      “好吧。”费里西安诺丧气点头,不多时候他又活泼起来,讲起今年六月墨西哥国际足联世界杯决赛巴西对阵意大利,后来结果4:1,他在现场,那一整天他连半口意大利面都吃不进去,晚上睡觉睡到凌晨一点又被气醒,越想越气……
      当时费里西安诺身边的王耀默默听着,完全想不见后来自家惨况如何如何,等他完全理解费里西安诺的那天,国内足球早就爬不起来了。

      “瓦尔加斯先生——”
      “不用这么礼貌哦。叫我的名字啦,我也叫着王耀的名字不是吗?难道你喜欢更亲切的称呼词?”费里西安诺不满地嘟嘟囔囔。
      “那么……费里西安诺先生,你能过来,我很高兴。而今的国际形势我——”
      “不要说这个,也不要贬低你自己,王耀会向着更好处发展的。走过前边泥泞路途,在山崖的高峰,你看——”
      费里西安诺拾起鞋边一片银杏落叶,迎着早晨八点一刻算是柔和的阳光,他拿落叶对比王耀的一双眼睛,同时说道:“你看——抬眼天高海阔;俯首万象森罗。”

      在王耀豁然目光凝视中,费里西安诺称心如意、点头微笑。
      宛若银杏叶——那双眼睛重回清澈鲜明浅金色。

      “我说……意大利先生、意大利先生,您还在听吗?”

      “嗯嗯,日本你继续说。”费里西安诺用一侧肩头歪头牢牢夹着今早屏幕推特跳出王耀七十周岁生日的智能手机,翻箱倒柜寻找三天后适合送出的礼物,声音仍然元气满满,内心埋怨每每他不干正事本田菊也不会打来电话。

      屏幕那边本田菊迟疑数秒钟才犹豫开口,与每次真有正事不得不电话联络争分夺秒恨不能简短到一句说完的路德维希不同,本田菊好像意识不到国际漫游费用的昂贵。他话里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在下想给很尊敬的、认识很久从前因为一些事情关系疏远但也有某些时候会有往来的老师送上迟来的教师节礼物,但是希望这礼物没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是大多数人会选择、能够埋没在许许多多礼物盒里边的……意大利先生会有好建议吗?”

      “不需要很强烈的个人风格……日本不想被对方知道送礼人是自己吗?”

      “不要太明显就好……”

      “这样啊……那么像是美少女手办、当红偶像周边和漫画小说都不能够吧?”

      “是的。”

      “嗯……”费里西安诺打开一个珐琅彩的收纳盒——二十几年前某个六月王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里边儿静静躺着一枚晶莹透亮的翠色珊瑚荷叶纽扣,下系的青绿穗子却已褪去一层光彩。

      “自制的手工艺品怎么样呢?不要添加和风元素,日常能用到或者佩戴的小物件?虽然个人风格不要明显,但是也需要自己用心准备的才能让对方开心吧!不然日本再去问问德意志?”

      “也只有如此了……非常感谢意大利先生。”

      电话闷响一声后挂断。手里拿着黑色屏幕,费里西安诺脸色阴晴不明:“多么遗憾。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一样哦。”
      他稍微心疼一分钟本田菊九月份的话费账单。

      天色临近黄昏,浪漫橙红晚霞光透过玻璃窗洒到费里西安诺面前深褐色的实木写字台上,将他手边盛着浓缩咖啡早已口感冷腻的白瓷咖啡杯染成金黄色。

      “作为包装丝带上的小坠子,你就物归原主吧?毕竟我拥有更多的、更值得和他一同怀念的……但这之前你要挂上更鲜艳漂亮的金色流苏。”

      手中珊瑚温凉。

      二零一九年十月一日,清早八点。

      费里西安诺提前罗维诺两个小时叩响王耀新家的门环,彼时开门的林晓梅——虽然国际上已经是这个名字,怎么叫都无所谓,不过她更愿意别人称呼旧姓“王”,“王晓梅”更让她高兴一点。
      彼时开门的王晓梅喊着“濠镜奶茶店这么早就开门吗靠北啦果然嘉龙小崽子是在讲三小骗我呢吧”与抱着彩色礼物盒的费里西安诺尴尬对视十几秒。在王耀一句“湾湾是谁过来了”后知后觉捂脸一声尖叫蹿回房间,似乎无法接受她淑女形象在旁人眼中的破灭——严重到需要用一杯去冰低糖葡萄冻茉莉奶茶来治愈。
      而听着某德地图导航的王濠镜距离回家还有半小时路程。

      “费里西亚?你怎么……”
      “来到最早对不对?为了祝贺王耀生日,我抢到最早飞过来的航空票哦!”
      “……请进吧。”王耀无奈点点头。

      王耀并不着急打开费里西安诺的礼物盒,也没有多关注礼物盒的包装丝带。

      费里西安诺两眼盯住他。

      “怎么?这样看我做什么?”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展示一个小弧度笑脸,音色难得沉稳温和,不同往日元气满满。祝福声很低,仅仅能让站在他面前极接近极接近的王耀听得清楚完全——

      “纪念我们认识一百一十九年、纪念我们成为朋友四十九年、纪念我们之间相遇相关的一切一切。七十岁生日快乐,王耀。但愿我们明年也像今天这样。”

      他张开手臂,胸膛朝向王耀——

      “我们每一年都会像今天这样。”王耀靠近一步,将脸颊贴在费里西安诺肩头,紧紧相拥抱。

      2023.5.7.18:42【全文完】
      BY:等到樱花

      [注1]你不见国家版图颜色变:出自张君秋先生演唱京剧《秋瑾》中一段流水板唱词,董翠娜老师音配像版本。

      [注2]雪艳琴:原名黄咏霓,著名京剧演员。

      「到1931年,北京盛行男女合演,她就开始自己组成戏班,到汉口、上海等地巡回演出,与谭富英、王又宸、贯大元、周瑞安、杨宝忠、郭仲衡等合作,风靡一时。」(摘自百度百科)

      [注3]神仙倒有神仙眷:出自雪艳琴1931年高亭唱片《盘丝洞》一段流水板唱词。化用典故有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刘阮遇仙)、楚襄王夜梦神女(巫山云雨)。
      这出戏雪艳琴另一版1931年蓓开唱片里还有“二九年华我未受过聘,任君你采破我的处子身,有限春光奴是无限恨。”更加直白的虎狼之词。(*/ω\*)

      [注4]愿在昼而为影:出自陶渊明《闲情赋》。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白话译文:愿在白天成为她的影子呵,跟随她的身形到处游走,可怜到多荫的大树下(便消失不见),一时情境又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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