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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一九一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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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十九年后再见王耀,彼时软弱无能世人口中改称“前朝”的清廷早已在文人史官笔下被痛骂了七年之久。
但这还不够。
近代历史屈辱事百年之后也会编纂成堆积案牍的连篇砖块书,让后世人改成朗朗上口的戏文歌词继续挂在耻辱柱上——
「你不见国家版图颜色变[注1]、你不见卖国条约日日添、你不见对外赔款千千万、你不见民不聊生度日艰难?清政府外患之辱他不管,反将那革命党人押在监。到后来祖国灭亡人遭难,只恐怕种族沦亡在弹指间!」
一九一九年一月,费里西安诺来到凡尔赛宫门前。他并不着急进去宫镜厅早早挑个靠窗户好睡懒觉的好位置,而是将一侧肩膀懒懒斜靠大理石柱旁,笑眼看着各国化身与代表人来来往往。
此行费里西安诺孤身一人往,没有任何亲友陪伴。
教育费里西安诺学会“嘴笨也要尽量学着自己争取,我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的哥哥被国内外政务压沉得翻不动身。
又想起与他曾经作为同盟的友人们——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是个行事成熟严谨的好人、好朋友,但他忒不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冷眼估量时局现状,一心宣扬日耳曼种族优越论。这倒也罢了,毕竟费里西安诺内心同样永远遵奉罗马民族世界第一,不过他既不开口言说,也暂时未有过动作。
落败的源头千不该万不该,竟将种族优越论的矛头指向更为树大根深的敌人。
得道者多助,从国际舆论风向一面浪潮压倒另一面的时候就该洗把脸清醒清醒大脑,不如学他中立两方,瞧着各国阵营加价秤杆上节节上涨的筹码,得到利益的同时尽量免去了国内战力伤亡。
至于奥匈帝国的两位,一方面想要他出钱出力表明阵营立场,另一方面咬死戈里齐亚和的里雅斯特两地原属奥地利死死不放,根本舍不得割让。
因此上,他们到头落得个怎样下场只是自身咎由自取,不该过分怨念旁人解散盟约临阵倒戈——费里西安诺心内腹诽。
午饭后来自初春的微风扑过他面门,带着融化了北方厚雪般的沁人凉意。费里西安诺打了个冷战,拢紧身上这件浅蓝军装外套,他大半个身子沐浴着金色暖阳继续等待。
王耀的身形照旧单薄且瘦削,离开紫禁城的这些年想来时日度过得艰难不少。他远远朝这边缓步走来,费里西安诺得以从人群中一眼瞧见。
不是军服、不是西装,更不是初见那天衣摆及膝形制怪异的暗色朝服。王耀穿了身玛瑙浅灰的中国旧式长衫,原本垂落腰间的乌黑长发被他自后颈处齐齐铰去——费里西安诺略微遗憾,他很想体验一番将脸颊枕在那大片乌黑泛着银亮光泽的柔软绸缎里是怎样快感,看来这个愿望在国际各地战争结束世界迎来和平之前是实现不了了。
“王耀。”费里西安诺标准中国话发音咬字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往下一瞬卡壳,搭讪各色美女时的热情开场白用在面前这位历经几番流血革命的古老国家身上总显得颇为冒犯。
“一别经年,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先生。”
阳光底下王耀朝他微微笑,费里西安诺这才注意到那双浅金色眼睛里揉杂了些许浑浊,将明亮浅色污染成黯淡赤金。相比起这个,王耀还能活着、罗马爷爷的友人还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推翻前朝压迫改天换日万象更新……真是了不得。
费里西安诺真心敬佩,只是此时任何好意的夸奖都会沦为对这一新生的中华民国的冷嘲热讽。
他唯有用力点头,随即和比他稍矮半个头的王耀一同并肩走入凡尔赛宫,迎接属于各自或是无奈同意或是愤然拒绝的、商议和约。
谁也没有想过这趟巴黎的“和平会议”足足进行了五个月,其中你来往我唇枪舌剑,精彩程度不亚于费里西安诺从前在斯卡拉歌剧院看过的任何一场舞台戏剧演出。
——倘若这中间参演角色没有他自己,费里西安诺也许还能喝彩两声,而今他可笑不出来。
瞥了眼空荡座次前红黄蓝白黑横条的五色共和旗,今天和约签字,王耀不曾出席。
五月四日有关山东控制权从德转日一事引发了北京城内学生游行、工人罢工、市商请愿的抗议活动,费里西安诺对此略有耳闻,但以他现今的立场说不上什么话,更不能再去帮什么忙。
前朝掌权者重创了王耀的根基,近代无数战乱、赔款、割地与鸦片烟,化作多少累累成白骨京观的血海尸山。
王耀伤得太重、他的血肉被内忧和外患接连拿刀深剜至骨头,即便他隐隐看见了新的道路,那可见白骨的伤口太深,一时半会儿他爬将不起身来追赶。
爬不起身则国家衰弱、国弱民穷则无外交话语权,从来不变的千古道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能分到几块肉到最后只看你国力的强弱、实力的高低。
抬起钢笔签下Regno d\'Italia的费里西安诺在最后一个字母写下前凝视了一会儿尖锐的银色笔尖。战果分配不均、阜姆港没有得到、巴尔干半岛的扩张计划半道打断……暂忍无妨。不着急——他低头,眼神阴郁地暗暗心道:我总会在某一天突然建立起新的、权威性的、誓要踩踏凌驾于你们在座全部国土人民其上的伟大政权。
至于王耀所谓的新道路?
——我不介意当一次耶稣基督之代表的引路主教,茫茫白雾里提灯为迷途羔羊指明方向。
毕竟他是罗马爷爷为数不多又时常提起的老朋友。
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还是继续当这个傻瓜笨蛋吧。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笔迹轻快地在和约书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母。
他两眼瞧不见的地方,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午,巴黎凡尔赛宫门外夏日太阳火伞高张,将阶梯缝隙里仅剩的一两朵金蕊雏菊晒得花叶枯焦、败落凋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