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饮长生酒》李东南

41、朱娘子大战金玉 乐极生悲

　　朱老板红着一双肿眼泡，拽着范良运的手，唠唠叨叨地说：“有了这间参行，还有了一个温柔美貌的媳妇，明年再生个大胖儿子，小范，你也苦尽甘来了。”

　　范良运的黑脸冒着红光，金玉嘴角压抑不住地翘起，二人又来给清宁敬酒，说了好些“无以为报，从今后肝脑涂地”的恭维话，晏清宁连喝了两杯酒。脸上红艳艳的。

　　苏苏左拦右遮，把来给清宁敬酒的伙计们都推了回去，警告清宁：“你酒品可不怎么好。上次跟夜老大出去喝酒，回来时闹腾好久，要是喝多了我可不会照顾人。”

　　清宁有些脸红，就吃吃地笑。偏偏朱老板耳朵尖，听见这句私话连忙凑了过来。“我让你给夜老大下请帖，你送了没？”

　　清宁苏苏剜了朱老板一眼，朱老板揉了下酒糟鼻子，自言自语：“也是，夜老大是万花楼常客，倒不好今日坐在席面上。”

　　这下连刀顺都瞪了他一眼，“别混说。”

　　“好好，不说了，我自罚一杯。”朱老板虽然对刀顺不如对沈夜那么畏惧，但顺哥瞪眼的时候他还是很自觉。

　　喜婆扶着新娘子，一群人簇拥进了洞房，不断有哄笑声从房中传出。院子里的人就只剩下刀顺和清宁。

　　她问刀顺：“沈夜这几日在忙什么？”

　　刀顺是那种越喝眼睛越亮的人，笑道：“你想见他？我让人给他送信？”

　　“倒也不用。我前两日陪金玉去万花楼，遇到万花楼的老板。”清宁小声说，“他居然就是花魁大会那天给我递酒的小公子。”

　　刀顺端着酒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清宁问：“顺哥，会有麻烦吗？”

　　“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他绝口未提起此事，也高抬贵手放金玉离开。他管萧三公子叫世叔，但说话又有些没大没小。哦，还有，那位小公子身边有个很美的姑娘，佩短剑，似乎是侍卫。”

　　刀顺听着，就把手里的酒喝了，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那是月影，他的影卫。”

　　“影卫是什么？”

　　“誓死护主，不嫁不娶，不惜生命，至死方休。”

　　清宁有些奇怪，这样文绉绉的说话并不像是刀顺的习惯，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看他的气势倒不像是开妓院的老板。”

　　不知为何，一贯笑呵呵的刀顺有些阴郁怅然。“他是太后的侄子，茂国公府的小公爷蒋敏之。不过你别担心，我会跟夜哥说的。”

　　清宁没再言语，洞房里传出喜婆高亢的声音：“先生儿子再生姑娘，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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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宵夜短，第二日金玉已换了一身妇人装扮。这是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到了下午，太阳晒得人生燥，金玉亲自去厨房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给伙计们消暑，伙计们都很高兴，新老板娘虽然出身不好，但和善心细，便对她谢了又谢。

　　金玉摇蒲扇从前面铺子回到后院，正看见穿了件簇新粉色衫子的啾啾坐在外院门槛上剥花生吃。

　　这孩子乖巧可人，见人便笑，此时龇起小米牙，对着金玉甜甜地叫“婶婶”。

　　“怎么坐在门槛上。”金玉也笑吟吟地逗她说话。

　　“我在等娘亲。娘亲去送货了。”啾啾娘一直在帮参行做推销，忙不开时就把女儿放在参行等她回来。

　　金玉在啾啾小脸蛋上捏了捏，笑道：“婶婶熬了绿豆冰糖水，你要不要喝一碗？”

　　啾啾就摇头，“娘亲不让我喝凉的。”

　　“那婶婶带你去买糖吃。”

　　金玉牵着啾啾出了后院门，刚出门槛，就被一个满面阴沉的妇人拦住了。妇人打量金玉和孩子，见她穿一身正红色锦裙，显然是新婚装扮，容貌艳丽、身段风流，眼珠几乎喷出火来。

　　金玉有些诧异，“大姐，这是参行的后院？您要买参吗？我家夫君就在前面铺子里……”

　　话音未落，女人疯牛一般冲了过来，骂道：“不要脸的娼妇，居然连孩子都鼓捣出来了？这是你夫君的铺子？这是老娘的嫁妆铺子。”

　　金玉在万花楼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打上门的正妻大婆，还没见过一个如此力大无穷的，把她按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金玉哭起来，“快来人啊……杀人了。”

　　一声哀叫，惹来四邻围观。听说妻子被一个彪悍的妇人打了，范良运扔下账本就往后门跑，朱老板初时愣了片刻，等寻思过味儿来就想溜，被晏清宁拽住了。

　　“朱大哥，这样就溜了不好吧。”

　　朱老板苦着脸，连连甩手，“事发东窗了，我先躲躲，小晏你去瞧瞧，跟她说……我没养小老婆，最多就是想弄点私房钱。”

　　晏清宁坚决不肯放手，和苏苏一起连推带搡地把朱老板弄进后巷。朱娘子勇猛极了，已放倒了范良运，骑在他身上抡起王八拳。

　　金玉见夫君吃亏了，也顾不得端庄矜持了，便冲上去扯朱娘子的头发，“不许打我夫君。”

　　朱老板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扎着手，不敢上前，“这是作甚，快快放手。”

　　朱娘子听见动静一抬头，她也很狼狈，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嘴角还破了一块，指着朱老板骂道：“好啊好啊，在我的陪嫁铺子里养小老婆。我今日不拆了你的牛黄狗宝不算完。”

　　朱老板一缩脖子，“贤妻，你误会了？我这是正经生意。”

　　“我误会？”朱娘子又在范良运的脑袋上捶了一拳，“不但养下小老婆，生了小崽子，还养着小老婆的姘头……”

　　这都哪跟哪啊……

　　晏清宁只好过来劝，“朱大嫂，朱大哥把铺子租给了范老板，范老板和范家嫂子在这里开了参行，范老板就是被你打得爬不起来这位，范家嫂子就是薅着你头发这位。”

　　金玉是八面玲珑的人，听了这话就一头扎进朱老板怀里，拿脑袋顶着他哭道：“朱大哥，你家娘子平白无故想要我夫妇的命吗？我也不活了，只跟你拼命了。”

　　两个女人一个在哭，一个在骂，可都揪了对方的丈夫狠狠下手。晏清宁拉住这个，又失了那个，苏苏憋着笑着拦她：“你别往前冲。你这小身板冲上去也不顶用。”

　　“那你快去拉开他们。”

　　“我不去。”苏苏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我就爱看老朱夫妻俩打架，生猛极了。”

　　周围的四邻虽然都在跟着劝，可也没有一个上前拉架的，很显然大家都很热衷于吃瓜。此刻谁都没注意角落里的啾啾。一个女人悄悄走到她身边，忽然抱起小女孩，飞快地上了街口一辆马车。

　　傍晚时分，范记参行愁云惨淡，金玉头发被拽秃了一片，范良运左眼乌青，下巴上还有道口子，朱老板被金玉挠花了脸，朱娘子嘴角破了一块，被啾啾娘堵在屋里动弹不得。

　　“还我女儿，还我的孩子。” 啾啾娘的眼睛都哭肿了。

　　朱老板心虚地嘟囔着：“你这人不讲理，是你自己把孩子扔在这儿的，出了事也不能都怨恨咱们身上。”

　　“你闭嘴。”朱娘子对自家夫君喝了一声。朱娘子的这人一旦嫉妒心起就完全失去理智，一旦理智回来，比她男人扛事多了。

　　她并不对弱小无助的啾啾娘动粗，一动不动地任凭啾啾娘扯着她，对自家男人骂了起来，“既然是好好地做正经生意，为什么瞒着老娘？你这死猪头，都是你惹下的。”

　　“怪我，怪我行了吧。”朱老板窝窝囊囊地蹲了回去。

　　朱娘子又看他不顺眼：“蹲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找，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朱老板巴不得躲出去，提着袍子一溜烟跑了。

　　晏清宁很想掐死朱娘子和朱老板这对滚刀肉夫妇，可责怪也于事无补，陈三霸去报官了，苏苏去找顺哥想办法了，苏四方和伙计们也都在街上找。

　　天色黑沉下来，除去偶尔的抽噎声，也没人说话，金玉懒得招呼朱娘子，可毕竟还要招呼晏清宁和啾啾娘。“我去给大家下碗面填填肚子。”

　　啾啾娘无助地摇头，声音干涩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我也不想活了。”

　　朱娘子被她哭得头皮都发麻，“别哭了，都说了在找了。若真被人绑了，要多少钱我出。”

　　金玉忍不住冷哼，“你出？你知道这年纪的女孩子会流落到什么地界。”

　　她自己当年就是被拐卖的。这话说完，啾啾娘哼了一声就晕了过去。金玉又后悔得直掉眼泪，“嫂子，我是乱说的。啾啾不会出事的。”

　　晏清宁推开毫无章法的金玉，用银针给啾啾娘扎了两针，就见苏苏和陈三霸一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有消息吗？”清宁问。

　　陈三霸从桌上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冷茶，气鼓鼓道：“我虽报官了，可我瞧着那些官老爷们并不太放在心上，说是会去找，王八蛋，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门房推牌九，也没见哪个出去找。”

　　苏苏说：“京城的确有条买卖女人孩子的暗线，一贯是麻婆子管着的。顺哥去找她问了，对方拍胸脯保证回去查，让顺哥等消息。”

　　陈三霸急得直吼：“他们的话也能信？”

　　朱娘子倒是挺信任刀顺，“他们也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的买卖得罪顺哥，不如落个人情来得好。”

　　苏苏也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顺哥也不放心，叫人跟定了他们。顺哥让我告诉你们，先别急，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