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饮长生酒》李东南

37、发一笔横财 来自南方的

　　清宁为桌上的茶杯续水，徐徐道：“多谢你帮衬我们的生意。我知道你在辽东有几个惯常交易的大参客，极少同旁的参行购入。”

　　她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谈起生意，这让宋南星有些失神。只听外间，朱老板夸张地恭维，“难怪人家都说，斜风细雨堂是大手笔，咱们堂主一根银针惊风雨、定生死，连宫里面的贵人都离不开他，你们这一出手就是三棵百年老参……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啊。”

　　晏清宁脸上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冷淡的令宋南星倍加伤感，几曾何时，他们的喜乐悲哀已经不再相通了。

　　晏清宁道：“恭喜你。”

　　宋南星面露苦涩，“实则太医院人才济济，只是他们习惯了遇事不出风头、不担风险。倒显得我这新来的莽撞懵懂，太过出头冒尖了些。”

　　“你和他们不同，还没到藏拙的时候。”

　　宋南星叹了口气，他重金买通沈夜为他牵线，一路行至太医院，成了太后倚重的太医，可心里总有如履薄冰之感。也不知何故，太医院总是阴森森的，后宫之中的氛围也极为沉重，从前在民间行医，他只需尊重本心，尊重医道、尊重病患即可，可真进了太医院，他才发觉，每一次诊脉、每一付汤药都可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他想起上峰太医院判荀柏子那双微冷的眼睛，坚硬的不像是行医之人的口吻，“做太医，侍奉皇家，除了信守大医精诚，更重要的是分寸的拿捏和进退的选择。”

　　宋南星心里堵得慌，若是从前，他必定要和清宁一吐为快，而此刻——

　　他紧盯着清宁的侧脸，那张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笑容却不及眼底，透着孤寒。她清瘦了些，目光中有凛冽的锐利，她又平静了许多，有种风雨过后的笃定。宋南星不由叹了口气，物是人非了。

　　“清宁，对不起，当初是我不够坚定。”

　　“不，那时你还不是堂主，很多事不能做主，成王又极难对付，更何况是你费尽心思将我救出余杭府的死囚牢。我应该谢你。”

　　她将旧事一语带过，必定经历过什么变故，才能对旧怨释怀，但这种释怀是否也意味着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昔日的感情。

　　宋南星心里更加焦灼，“是我错了，也是长辈们错了。”他不肯回避，他历来是个很有决断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斜风细雨堂危急存亡之刻，做出迎难而上，直奔京城的举动。

　　唇亡齿寒，成王府威逼晏家的时候，江南医界和斜风细雨堂绝不该袖手旁观。他们做了缩头乌龟，不敢得罪成王以求自保，就眼睁睁看着晏家被夺，可贪婪的人永无止境，随后成王就把目光投向斜风细雨堂。

　　当堂中诸位长老发现斜风细雨堂也成了成王嘴边的肥肉，终于狠心决断，把更有才华、更有胆识的后起之秀宋南星送上堂主之职，倾尽全力支持他直奔京城，谋求生机。

　　他们也在赌。赌宋南星能够在贵人面前大放异彩，从而让斜风细雨堂在宫中和民间的声望，能够阻断成王的贪婪。

　　宋南星压制住心中酸涩，“当时，我安排人送你离开余杭府，是想要将你送到云贵分号暂避锋芒，你怎么会在京城。”

　　清宁笑了笑，“因为救我出来的人说，你要进京了。”

　　“清宁。”宋南星心中一动，不由露出期望之色。

　　晏清宁垂下目光，从桌面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因为成王就在京城。我怎么能不来呢。南星，我来了，你也来了，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见宋南星微微颔首，清宁含笑将茶杯放下，有些话点到即止，更何况他们二人从小一块长大，几乎一个眼神就可以互通心思。

　　宋南星也止住话头，瞥了眼外间正在夸赞紫云参的范良运等人，“我适才粗略看了看这参行，但实在有些简陋。你在这里必定吃不惯，睡不惯，若有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我不住这里。我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得闲居后院”清宁起身，摊开双手，让自己从容地站在宋南星面前，“你瞧，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宋南星稍微顿了顿，“你……还与沈夜在一起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清宁目光微凝，避开他的审视，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一个人很好。”

　　宋南星想了想，低声道：“我给沈夜送了两万两银子，又给了他斜风细雨堂京城分号的五成利。”

　　清宁没吱声，心想沈夜宰人的时候可真够狠。宋南星还想说什么，但晏清宁已经起身走了出去，笑着跟范良运道：“范大哥，宋堂主如此照应咱们的生意，一出手就是三棵百年参，咱们也得呈请，不如就打个折扣吧。还有七叔忙前忙后和你谈了这么久，你也要好好感谢他老人家。”

　　范良运满面堆笑，“那是自然。”

　　清宁并不希望因为宋南星的到访而再次引发沈夜的疑心，可夜老大的消息实在太灵通了。
　　宋南星从范家参行返回不久，余书舟安插在斜风细雨堂的一个管着仓房的小伙计就来回话。

　　“三株紫云参，据说花了两千七百两。这价格说来也不算特别贵，但三株参一块儿拿下，还是高了。”

　　小伙计素日不显山不露水，却将斜风细雨堂的风吹草动都看在眼底，记在心里。沈夜和宋南星合作，自然要留一手，这小伙计就是“一手”之一。

　　他今日难得同夜老大回话，事无巨细。

　　“且小的一直听闻，大管事‘七叔’连着几个月在跟参行的范老板杀价，杀得那范老板杀得叫苦不迭。也不知为何，今日堂主就松口了，还亲自去了一趟范记参行，银货两讫。”

　　但凡涉及晏清宁的事，余书舟就总是觉得气不顺，“他拿账上的银子做人情呢。”

　　沈夜瞪了一眼余书舟，挥手让小伙计离开。余书舟愤愤道：“这两个月我没时间登门查账，待会儿我就去敲打敲打宋堂主。”

　　沈夜无语了：“书舟，至于吗？”

　　余书舟当然知道不至于，可若是送人情，何必要由宋南星来做，那个白眼狼晏二小姐会承了谁的情。

　　如此一想，他更加不悦。“你还在为她闯的祸善后，她那边……”

　　沈夜啧了一声，余书舟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沈夜手里摆弄着一封请柬，“周北安要请我喝酒。我记得他从前滴酒不沾。”

　　余书舟道，“他这几年不在军中，而是管着京城的小偷骗子，什么防火防盗，市井杂事，估计也练出几分酒量。”

　　沈夜往后靠了一下，微微闭上双眼，指尖聚拢：“怀才不遇，他也不容易啊。这一次也的确是我给他找了个麻烦。”

　　万花楼，周北安锁拿崔雄不够果断，让崔雄说了几句癫狂之语。虽然大家都认为，那时候崔雄已是神志不清，他说的话也都是胡言乱语，但还是让成王丢了面子，更让几位阁老和太后不满。是以周北安近来不太好过。

　　余书舟脸上露出些悻悻之色，“哼，你不爱听我也要说，晏二小姐实在是太会惹麻烦了，她就在大庭广众下给了朝云一杯毒酒。我的天呀，周北安昔日是天玑军中神射手，百步穿杨的功夫，他那双利眼……”

　　沈夜居然笑了一下。余书舟绝望地从那个笑容里看出来个事实——对于晏清宁这种已经不是第一次的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的行径，沈夜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透出些纵容。

　　“你怎么一点都不气了，上回你至少还狠狠骂了她一顿。”

　　沈夜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去哪？”

　　“我再去骂她一顿。”

　　“夜哥……”余书舟无语了。“我还听说，当日在场的不但有周北安，还有个要命的蒋小公爷。茂国公蒋家那个小魔王知道了，那想必……那种场合，你其实不该出头。”

　　沈夜安抚地拍了下他肩头：“反正事情已经做了，瞻前顾后也没意思。”

　　“你会有麻烦。”

　　“是有些麻烦。我先去见周北安。他都快委屈死了。”沈夜想了想就有些好笑，“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了崔雄那个很混账东西，小周将军也不至于就给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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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吃过晚饭的时辰，苏家兄妹牵着招财溜溜达达进了“得闲居”，给清宁送来几个大西瓜消暑。

　　“去年，有个回纥商人走夜老大的门路，这人倒是会做事，前几日千里迢迢地给他送来一车大西瓜。”苏苏比画着，“这么大、这么圆，又甜又爽口，我挑了最大的。”

　　西瓜这东西中原并不多见，因为运输不易，属于有钱也难买的稀罕物，以前清宁在余杭府吃时，用冰窖碎冰冰镇，只是眼下没有冰，她就吩咐陈三霸把西瓜浸在院子的井里降温，陈三霸刚下工，热得满头大汗，就等不及了，清宁就将西瓜切了，招待苏家兄妹。

　　陈三霸有生以来头一次吃西瓜，甜得差点咬了舌头，一边吃，一边不住称赞，又见清宁拿西瓜喂招财，招财吃得摇头晃脑，不由酸起来。

　　“臭狗真有口福。”

　　招财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陈三霸，叼着自己那块西瓜跑到墙角，陈三霸呸了一声，“我又不跟你抢。”

　　苏苏道：“别心疼，过两天我再送几个。”

　　陈三霸立刻对苏苏露出谄媚地笑，“你心肠真好。”

　　苏苏瞧了一眼清宁，笑道：“我是借花献佛罢了，下回遇到夜老大，你谢他吧。”

　　几个人正吃得开心，忽听门外有人敲门，陈三霸放下西瓜去开门，招财也吃饱了，屁颠地跟上去，两辆塞得满满登登的马车停在“得闲居”后院门口，有几个仆从打扮的人正卸箱笼。

　　“你们找谁？”

　　“我们是斜风细雨堂的。”

　　清宁听见动静，急忙迎过去，苏家兄妹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斜风细雨堂京城分号的大管家七叔满面含笑地站在门口，瞥见清宁从院中迎来，对她微微点头，“我来给你送东西。”说罢，指挥跟车的伙计把这十来个大箱子都抬进院子里。

　　陈三霸一头雾水，清宁无奈地推辞，“七叔，真不必如此。”

　　七叔叹气，“竟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这么久，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造了多少罪。”

　　清宁含笑道：“怎么会，我已经和堂主说过了，我很好。”

　　“前几个月，堂主曾经偶遇你，回来就吩咐人回了一趟余杭府，将你旧日用的东西都运来京城。只是这几个月一直也找不到你，你回头清点一下，可还落下什么跟我说。我再安排人回去取。”

　　陈三霸往后倾了下身子，跟苏苏咬耳朵，“这谁啊？”

　　苏苏撇撇嘴，“南边土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