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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给我一杯毒酒 人间最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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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戏班的瓶中仙子亮相时,大家心中有惊异、有好奇,可无人觉得恐惧。直到成王府的侍卫将一个二尺高的金瓶放在台上时,众人才从心底生出寒意。
一贯活色生香、热闹无比的万花楼瞬间变得鬼气森森。
台底下传来压抑低沉的惊呼声,有人几乎呕吐,有人掩目不忍直视。崔雄身边的栀夏姑娘抖得如同风中枯败的残叶,趁着崔雄洋洋自得扫视全场时,从后面偷偷跑了。
成王府几条狗腿子往后缩了缩,互相看了眼,也觉得有些不妥,大家达成共识,趁着众人不注意竟也都溜了,就只留下一个犹不知大祸临头的崔雄狂妄地登上高台。
“今日就给你们开开眼界,这是本公子养在府中的一个小玩意,你们看她是不是活生生地塞在瓶子里。”
他伸手在那金瓶上拍了一下,“喂,小东西,唱支曲来给她们听听。”
瓶中的朝云面如枯槁,脸皮是灰色的,却被涂了浓浓的淡金和殷红的胭脂,枯黄的发丝已经脱落了大半,硬是系了个与她的头不相称的巨大的假髻,插了满头珠翠压在她小小的头上,她闭着眼,没有一丝半点回应,仿佛死了一般。
崔雄从地上捡起一根碎掉的桌子腿,一下一下敲击金瓶:“别睡了,醒一醒,别装死,快唱几句给他们开开眼。”
萧晨拧着眉头,看台上那个跟他闹了数年的疯子,被摔得鼻青脸肿的老鸨子揪着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金玉躲在老鸨身后,露出半张吓得煞白的脸。
沈夜挑开雅阁的垂帷,冷淡地扫过满面赤红、似癫似狂的崔九,又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晏清宁身上。
她脸上的轻纱簌簌而动,若目光可以杀人,台上的疯子已被凌迟碎剐。沈夜悄然走到老鸨身后,低声说:“今日看来不好收场了,我看还是叫官家的人来处理吧。”
老鸨抹了下额角的冷汗,也压低声音,苦笑道:“奴家可不敢得罪成王府。”
“所以才要把这个麻烦推出去,若瓶中女死在万花楼的台上,万花楼以后也别想办这花魁大会了。你们东家也要跟着受牵连。”
沈夜漫不经心地往楼上瞥了一眼,“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正是刚才连连发笑的小公子。此刻小公子背着手,有个身材高挑、神情极严肃的女子侍奉在他身边,这两人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鸨对沈夜挤出个假笑,目光咕噜咕噜转了几圈,见无人关注,悄悄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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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极快,实则今日万花楼办花魁大会,他们就在街口驻扎巡逻。此刻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周北安。
他进了万花楼,扫了眼四周,先看了下疯疯癫癫地在台上跳脚的崔雄,又看到面沉如水、难得不声不响的萧三郎,最后目光与站在角落的沈夜一碰。
沈夜木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北安大步走向崔雄。
“小东西,跟我装死是吗?” 瓶中的朝云越是不出声,崔雄这颗心就越是烦躁,手中的桌子腿点在朝云头上,“好,跟我犟,我就敲碎这瓶子,让大家看看你光溜溜的样子……”他挥起桌子腿就往金瓶上砸去。
周北安一步跨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住手。”
崔雄觉得一只铁手死死捏住手腕,痛入骨髓,痛楚让他惊醒了三分,有些迷乱地看了眼四周。
陪在他身边胡闹的也不是往日的客卿狗腿子,台下数十人看着他,那些人脸上都带着厌恶,他有些恍惚,原来这里不是成王府。
他茫然地盯着周北安,“你怎么来了?”
周北安冷着脸,这可不是寒暄兄弟情的场面,“来人,将这瓶子带回司衙。”
手下随从走上台去,想要搬动瓶子。戏班子里的蒙面女忽然叫了一声。
“哎,瓶中女,你真不会唱歌吗?”
从被人放在台上,金瓶中的女子纹丝不动,任凭崔雄如何羞辱殴击,只是紧闭双眼,像个死人。可晏清宁轻轻一句话,瓶中女忽然睁开眼。她的目光浑浊而又冰冷,仅有的一点幽光在万花楼辉煌的灯烛照射下渐渐凝聚在一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幽灵活了过来。
她的目光扫视向台下的众人,被她目光看到的客人只觉得寒气入骨,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瓶中女轻启干裂的嘴唇,开始歌唱。“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虐则招咎,宽则纳庆,茫茫率土,蠢蠢偫生……"
她的歌声嘶哑而又绝望,让人听之心寒,一时间竟然无人敢靠近她,人群中有低低的议论声,“她唱的是什么?”
有饱学之士幽幽一叹,释义道:“有人对她施虐,她在喊冤,她在诅咒,她的冤情可使老天大旱三年,六月飞雪。”
这一次都不需要晏清宁出言了,众人问道:“瓶中女,你是怎么被装在瓶中的?”
朝云嘶哑地说:“打造金瓶,剖作两半,将奴手脚折断置于瓶中,再将裂缝以金液融于一体。”
问的人打了个寒战,朝云呵呵冷笑眼中流下血泪,“世道不公,我以血肉灵魂做祭品,崔雄,我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换你身受天殃,子孙殄绝。有包庇你之人同受拔舌犁地之苦、永堕阿鼻地狱。”
崔雄原本已经清醒三分,被朝云怨毒的誓言所激,狂怒道:“小娼.妇,你以为你是谁?你便是全家死绝,世世为奴,代代为娼,本公子依旧金尊玉贵、荣华富贵。”
周北安听得眉头紧皱,大步上前拉住崔雄,说道:“够了。”
崔雄好是个被点燃的炮仗,力气大得出奇,跳脚骂道:“我爱妾有孕,子嗣在望;我乃王爷唯一子嗣,他百年后我必定承袭王爵,我是皇室血脉,尊贵无比,我弄死你就是弄死个臭虫蚂蚁……”
他盛怒之下甩开周北安的桎梏,一脚踢翻金瓶,金瓶在地上滚落,朝云却疯狂大叫,尖细凄厉的声音在万花楼中回荡,“成王府恶事做绝却子孙满堂。这世上没有公正了,没有法度了,没有天理了……”
金瓶在人群中滚动,朝云披头散发,惨不忍睹。看客们惊恐万分,有人急速后退着,有人干脆跳上椅子,妓女们吓得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开瓶子。
二楼上的小公子大步走下楼梯,一面走一面冷冰冰地喝道:“周北安,你是死人吗?你还让他继续发疯?”
周北安满头都是黑线,今日这万花楼全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刚才打过照面的这两位,现在骂他是死人的这一位,雅室包间里说不定还坐着什么朝中重臣。
他强行将崔雄压在地上,“捆了。把嘴堵了。”手下人一拥而上,崔雄目眦欲裂,却无法挣脱。
周北安处理了这边,再回头去看,人群中一个蒙面女子缓步上前,吃力地将瓶子抱住,稳稳放在地上。她目光中满是悲悯,半蹲下身子,似在瓶中女耳边说了句什么。
瓶中女忽然安静下来,周北安走到近前,“把她交给我。”
蒙面女子回头,面纱之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满是凛冽杀机。
周北安心头一震,“这瓶中女和崔雄我会带回司衙审问处置。”
蒙面女微垂羽睫挡住自己目中寒光,声音极轻,“不知大人如何处置?”
“自然依律处置。”
蒙面女子目光流转,眼角眯了一下,依律处置?又有几人信?
她低头对瓶中女道:“这位大人要带你回司衙,会以律法处置,如此可好。”
瓶中女的血泪已经干涸,目光也失去光彩,适才倾尽全力的痛斥已经消耗了她最后的生机,她木然道:“好心的姑娘,给我一杯酒吧。我好痛、好累。”
蒙面女露出不忍之色。
瓶中女似哭似笑,“为了这一天,我已忍受了无数折磨。给我一杯酒吧,让我祝他死无葬身之地,喝了这杯酒,我再跟大人上路。”
蒙面女子还犹豫着,那位小公子已经走到近前,顺手在斑驳狼藉的桌子上倒了一杯酒递给她,“拿去给她吧。”
蒙面女子愣了片刻,双手接过来酒杯,对他行礼,转身时指尖不经意在酒杯里扫过,然后走向瓶中女,她轻轻托起瓶中女的下巴,声音低柔悲伤,“喝吧,是你想要的酒。”
瓶中女凄然一笑,张开嘴,蒙面女子举杯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我来。”
沈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晏清宁身旁,从她手中夺下酒杯,他推开她,将酒送入朝云口中。饮罢,沈夜将杯子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
周北安有些惊讶沈夜竟然会出头,刚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小公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吓得把话吞了回去,命人将一块布幔盖在瓶中女头顶,遮住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即将搅动京城风云的诡异场景。
晏清宁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她不忍再看,悄然从后门出了万花楼。
冷月孤星,夜色渐沉,万花楼后门寂静无声。似有浓雾弥漫在小巷中,让人看不清前路,又不敢回顾来程。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咚!咚!咚……太平无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