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饮长生酒》李东南

34、变戏法 万花楼大会

　　萧三郎靠在二层雅室的扶手栏杆上，耐心听了一会儿，居然认出晏清宁的声音和身形，回头问：“你那位姑娘今日不扮男装，而是扮妖精吗？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沈夜手里捏着酒杯，正凝神听着晏清宁与瓶中女对话，就笑了笑：“她在做这几年你一直想要做的那件事。”

　　萧三郎觉得莫名其妙，走回桌旁边坐下，“我想要做的事可多了。进北大营领兵，去幽州前哨打仗，对了，我还想吃抱月轩新出的燕翅席，喝你上一回从北方带来的烧刀子。她在做哪一件？”

　　沈夜把酒杯放下，笑着点了下对面，“给他挖坑。”

　　“啊？”萧晨张大嘴，眼珠转了转，“你是说楼下这一唱一和是在给崔雄那混账挖坑？若是真的，本公子我得帮着挖呀。”

　　楼下台上的一问一答还在继续。瓶中仙子满面凄楚，泪珠儿就滚落在瓷瓶之上，“那为何无人为我喝彩呢？”

　　蒙面女子走上前为她拭泪，似歌唱似吟哦。

　　“因为凡夫俗子，看不懂你的美。你虽身在瓶中，心却在青云之上，如朝日之云，夜暮之雪，壮丽美好。有朝一日，你能脱身而出，便会如凤凰浴火重生。”

　　角落里忽然有人大声说道：“他们演的莫不是朝云暮雪姐妹两个。”这对姐妹在坊间多年，因身材特殊，很多人都有耳闻。妹妹暮雪死后，也传出很多风言风语，直指成王府。

　　崔雄坐在雅室中，栀夏趴在他腿上，几个陪他玩闹的狗腿子客卿围绕在周围，从前他在万花楼流连忘返，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狗腿子们的每一句恭维都让他心烦意乱，他们身上或是有刺鼻的熏香，或是有令人窒息的汗臭，总让他怀念小柳身上那种甜甜的梨香。

　　崔雄心里就有些烦躁，不知道小柳熏的是什么香，等回府要问问，以后让栀夏也用这种香，他正在走神，一个狗腿子轻推他一下，“爷，您听，外面说的是那两个小东西。”

　　崔雄不妨被他吓了一跳，“大胆，怎么敢推本公子。”

　　狗腿子一哆嗦，手里的酒全都泼在崔雄襟上，崔雄大怒，回手就是一记耳光。众人还没搞明白他为何发怒，这段日子公子爷的喜怒无常，他们也叫苦连天。

　　几个狗腿子不住埋怨那个倒霉鬼，“你这毛手毛脚的习惯何时能改改，还不快给公子爷赔罪。”

　　倒霉鬼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耳光，只好委委屈屈地说道：“小人早年曾见过这种民间戏法，不过是用改装过的瓶子和台上的布景给台下人错觉，觉得女子身在瓶中，其实她的身子藏在幕后趴着呢。您看，您仔细往瓶子后面看。”

　　崔雄这才往下看了一眼。那倒霉鬼揉着腮帮子，“楼下有人说，这戏演的是朝云那个小东西。

　　脆性这才反应过来倒霉鬼为何推他，就听萧晨夸张而又惹人生厌的嗓门在聒噪。“瓶中仙子，你给本公子说一说，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生儿子没□□儿的东西，把你装进瓶子里的？”

　　崔雄怒火蒸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骂一句缺德带冒烟儿也就罢了，居然敢诅咒他生孩子没□□儿。从前他没儿子，如今他可真要有儿子了，要真是被萧三郎说中……

　　他推开拥簇在身边的狗腿子，迈步出了包间。

　　“老鸨，给爷滚过来。”

　　鸨儿也觉得这出戏有点古怪，有些不合时宜，只是脑子还没转明白，下意识便答应一声跑过去。

　　“哎，我的亲亲公子爷，奴家来了。”她这话还没说完，崔雄抬腿就给了她一脚，鸨儿圆咕隆咚的身子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后面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哎哟哎哟的惨叫。

　　崔雄对萧三郎怒目而视，“你骂谁呢？”

　　萧三郎站在楼梯口，一摊手，露出一个无辜而又气死人的表情：“我就问了句谁把仙子塞进这瓶子里，很缺德。瓶中仙子，快回本公子的话，谁给你塞瓶子里的。”

　　这番变故，让瓶中仙子眼珠乱转，却不敢说话。蒙面女子往前走上一步行礼，“回公子的话，我姐姐三岁时被观音大士点化…… ”

　　她在胡扯，萧晨也知道这是胡扯，但还是听得笑眉笑眼。“真的假的？”

　　蒙面女子也赔笑跟他凑趣。“若有虚言，小女子甘愿受罚。若是真的，不知公子要赏我们些什么？”说罢她走到瓶子旁边绕了一圈，示意并无机关，然后竟然将瓶子抱了起来。

　　她抱得颇为吃力，但瓶身离地，瓶口的仙子的头也跟着瓶子的角度不停摇晃，仙子哎哟一声，提醒道：“可要小心，莫摔了我。”这番举动更加让人真伪难辨，台下众人不由叫好。

　　萧三郎拊掌一笑，“好玩，来人，赏十两银子。”

　　蒙面女子笑眯眯将瓶子放在桌上，对萧三郎施礼，又对客人们朗声道：“萧三公子厚赏，我姐姐必定向观音大士祷祝萧三公子加官晋爵、心想事成、喜乐平安、多子多福。”

　　崔雄身后的狗腿子小声嘀咕：“什么瓶中仙子，全是假的。砸了她这瓶子，扯掉瓶子后面的布幔便知真假。”

　　崔雄被拱的心头火起，又见那客卿言之凿凿，指着台上骂道：“哪来的江湖骗子，把那瓶子给我砸了。”

　　成王府的随从们一时间也有些发愣，今日万花楼中的客人非富即贵，这可是京城最轰动一时的场子，若真的砸了，事情可就不好看了。

　　萧三郎奇道：“好端端地干嘛砸人家的场子？”

　　崔雄怒目而视，其实，他本意倒不是因这变戏法的班子，也不是因为什么瓶中仙子，他原本的怒气就是为了萧三郎出言不逊。有股心火一窜一窜往上涌，让他失去理智。

　　“你说谁生孩子没□□儿。”

　　“啊？”萧晨笑了笑，“你急什么，你有儿子吗？”

　　众人噗哧一声都笑了。成王府风水不利，这么多年成王也好，崔雄也好，姬妾倒是不少，一个孩子也没生下来。这件事京城百姓就没有人不知道。

　　崔雄面皮发紫，对跟随而来的侍卫骂道：“爷说让你们给我打，你们几个耳朵聋掉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要听主子的话，三五个一拥而上，真的一把扯下帷幕，又将瓷瓶砸落在地上。

　　只见帷幕后狼狈地趴着个穿紧身衣服的娇小女子，原来这帷幕中央有四方形孔洞，从前方看来，放瓶子的桌子不过二尺见方，帷幔之后居然还有四尺长，这女子就趴在桌上，将头颅放在纵切做一半瓶口。

　　从前看来是个美貌少女的身子装在瓶中，帷幔扯下才知一切都是假象。大厅之中静悄悄的，先是一个站在二楼的小公子极其响亮地嗤笑一声，然后众人哗然。

　　瓶中仙子吓得从桌上滚落下来，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站在一旁的班主见露了“法门”，也急忙跑到台前，不住对客人们作揖。

　　蒙面女子略微静了静，“您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走江湖卖艺的卑贱之人，小小把戏也不过是侍奉各位爷取乐开心。”

　　崔雄不屑跟她说话，鄙夷地对萧三郎道：“你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吧。”

　　萧晨也没想到瓶中仙子是这么回事，愣了片刻，二楼又一声响亮的嗤笑。

　　萧三郎抬头望去，又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小公子，他心说倒霉，对那边翻了个白眼，回头对在自己身后端然稳坐的沈夜抱怨。

　　“记得把我赏她的银子还我；今日这顿酒你请客了；记着把你带回来的烧刀子也给我送两坛，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为了帮你那姑娘，不但惹了混蛋崔雄，还让我在蒋小公爷面前丢面子。”

　　沈夜没理他，就听楼下晏清宁清亮的嗓音，“其实谁不知道变戏法是假的？只是各位爷有容人之量，既看了个新鲜有趣儿，也赏我们一口饭吃。莫不成真的有人相信凭空变金鱼、袖中藏乾坤、小瓷瓶中装着大活人。”

　　沈夜支着下巴颏，安安稳稳坐在里面，晏清宁说一句，他的笑容就更深一分，萧晨问他，“喂，痛快些，成不成啊。”

　　沈夜含笑点头：“成。”

　　萧三郎嘿嘿了一声，“既如此，本公子下去帮她把坑刨得更深些。”

　　他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走下楼梯，声音还是那么夸张聒噪，指着崔雄笑道：“天地神佛，老鸨子的亲亲公子爷，彩戏，彩戏，不过是给个彩头、做个游戏罢了，莫不是你当真了？三岁小儿也不至于啊。大家看得正开心，你砸了万花楼的场子，坏了彩戏班子的营生，这不是给大伙儿添堵么。”

　　原本台下众人心里正想，果然是骗人的，真可恶，可蒙面女一番恭维，萧三郎一番说辞，倒让他们心里赞成。

　　可不是么，变戏法自然都是假的，我们自然早就知道，不过就是寻个开心。于是大家纷纷攘攘地指责成王府霸道。

　　崔雄身后的狗腿子见主人吃瘪，不敢跟萧三郎叫板，可毕竟还要替主子发声。

　　“萧三公子，您可是被他们骗了十两银子，怎么还帮着这群骗子说话呢。”

　　萧晨哼了一声，“本公子缺这十两银子么，来人，再赏十两，不，赏五十两。本公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蒙面女子语音里带着微笑。

　　“萧三公子练达通透，不在乎眼中看到的虚妄真伪。原是戏班子的一个法门，让大家瞧个新鲜有趣，这世上哪有能装在瓶子里的人。”

　　众人纷纷附议，可说呢，那要怎么塞进去，做不到，做不到。

　　崔雄气得发昏，厉声道：“谁说没有？来人，立刻回府，把本公子的瓶中歌女给我搬来，给这些没见识的蠢东西瞧瞧，什么是真的瓶中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