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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四十五章 ...

  •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拢,将满室残宴一并隔绝。

      艾克赛穿过长廊。脚下的波斯地毯吸收了一切声响,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油画在壁灯的光晕中沉默地凝视——哈布斯堡的君主们,奥地利的将军们,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面孔,用油彩凝固的姿态目送他经过。

      走廊尽头,一名男人等候在阴影中。

      他的面容毫无特征。那种五官组合的方式,仿佛刻意为了让人无法在事后向任何人描述——眼睛的大小适中,鼻梁的高度适中,嘴唇的厚薄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平庸,恰到好处地无法被记住。他穿着这个酒店任何一个侍者都可能穿的深色制服,站在任何一个侍者都可能站的位置,以任何一种侍者都可能有的姿态微微躬身。

      见到他,对方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和一个以深色布料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阁下,摩根女士的回信,以及她嘱托转呈的伴手礼。”

      艾克赛接过,男人见礼物已交付,没有再停留。他行礼,后退三步,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深处。

      帝国酒店为贵宾预留的套房位于顶层。电梯厢房的四壁镶嵌着胡桃木,地面铺着产自波斯的小块手工地毯,控制面板上的黄铜按钮被擦拭得锃亮。电梯缓缓上升,机械装置的嗡鸣被隔音材料吸收殆尽,只剩下极轻微的风声从通风口渗入。

      落地窗外,维也纳的夜色铺陈开来,斯蒂芬大教堂的南塔刺破夜幕,尖顶上的双头鹰徽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多瑙河蜿蜒成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如同坠入水中的星屑。更远处,维也纳森林的山脊线连绵起伏,将城市的边界温柔地拥入怀中。

      艾克赛在窗前站定,拆开了那封信。

      ——

      亲爱的莫德雷德:

      我很高兴能收到你这封信,原谅我依旧如此称呼你,但想到你,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怀念我的小特蕾莎,为了她——我的肚子曾经被剖开过两次,带来麻烦的孩子总是更令人操心。

      你们都是可爱的孩子,尽管命运对你们的馈赠截然不同。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特蕾莎如今已走上了她自己的道路,选择了属于她的命运。我亦希望你也可以。

      至于你信中所问——如何才能杀死一位司辰?

      原谅我不知道如何答复这个问题。在我过往的家乡伊苏,曾有凡人发明过一种可以撼动司辰的技术。但撼动远非杀死,潮水可以撼动礁石,却无法令其消失。那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按你们这类人会喜欢的方式——你必须拥有与之对等的力量。更直接一些:你必须也是一位司辰。

      如今大部分司辰已经陨落,漫宿的席位空悬,有愿者在窥视,有望者在等待。你已知道一种方式:阿格狄斯提斯。世界需要新的守护者来维持摇摇欲坠的表皮,现存司辰皆希望有人能继承轰雷之皮的位置。而玛丽内特,为他开了那扇门。

      英国的新王,那位亨利九世——太阳的后裔,也希望走上此类道途。他的慷慨,或者说,他某种意图,赢得了我的许可。我前往英国,除了此事以外,也是为了回忆往昔——作为摩根勒菲,作为薇薇安的往昔。

      但在这件事上,我必须说,那位新王狠狠得罪了我。

      他试图交易这把湖中剑。为了完成某个仪式,获取神秘意义上的象征。

      这个无礼之徒,以为他那些筹码已经足以打动我。

      他不知道的是,这把剑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曾把它送给亚瑟。那是我漫长生命中,少数满怀期望的时刻。它又因为其主人的死亡而重回我手。它见证过誓言,见证过背叛,不是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亲爱的,你的礼物恰到好处地安慰了一个怀念过往的人。那枚来自深海的海螺,对我目前的路途十分有效。所以,作为回赠,我把它送给你。想必你已经看到了。胜利誓约之剑、湖中剑、Excalibur、断钢剑——你怎么称呼都可以。我觉得,这是合适的,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也是我个人的一点恶趣味。听闻你在厄客德娜那边学了东西,她是个好工匠——你可以用这把剑练练手。

      我也随时愿意为你转动钥匙,但我想,你不会走阿格狄斯提斯这条路。

      至于另外的路,还是去询问你父亲吧。在一些事情上,他总是很慷慨,哪怕你此时于他而言是陌生人,哪怕这份慷慨在我们这种人看来,更像是一种傲慢。

      祝你好运,亲爱的孩子。

      ——摩根

      ---

      摩根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这位以世俗血缘上称得上“姨妈”的存在,以“莫德雷德”称呼他,以近乎玩乐的态度邀请他继续扮演那个传说中的叛逆之子。她的信里满是亲昵,满是关切,满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惦念——但艾克赛很清楚,对于度过漫长岁月的存在而言,亲昵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馈赠。

      它是一种投资。一种编织关系网络的方式,摩根想要维护这种关系,他亦乐见其成。多一个盟友总是好事。

      他将信纸折起,收入内袋。然后解开那深色布料。

      剑身映入眼帘的瞬间,套房的灯光黯淡了一瞬。

      剑身修长,线条冷峻,护手处镶嵌着不知名的金色纹饰,剑柄末端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在暗处闪闪发光。它与艾布雷赫截然不同——这柄剑,属于传说,属于历史,属于被无数吟游诗人传唱、又被无数野心家觊觎的“王权”本身。

      艾克赛握住剑柄。

      [湖中剑]

      [10刃 8心 8冬]

      [关于永恒传承,过去诸王的终结,不朽之忆,其名为胜利与誓约]

      他将剑举起,在落地窗前横置。剑身倒映出窗外的维也纳夜景,那些灯火、尖塔、河流,仿佛都被收入这柄古老兵刃的锋芒之中。

      和朴实无华的艾布雷赫不同,这是一柄为“斩切”而生的利剑,华美璀璨,其光芒如迸裂的星辰,每一寸锋刃都锐利得足以切开光线。

      艾克赛将剑归鞘,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走向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远处多瑙河的流水。

      摩根的来信,她的称呼让他想起一件事。

      当他戴上那副属于“莫德雷德”的头盔时,镜中显现的那张面孔——金色的头发,凌厉的眉眼,一种刻骨的怨恨与炽热的叛逆奇异地共存着。

      那时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种本能的排斥。

      这样过于难看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我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寻求答案,只为填补空白,绝对不会被这种软弱的情感所奴役。

      此刻,他抬起头,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他自己的脸,黑发绿眼。没有金发,没有头盔,没有任何伪装。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

      与莫德雷德的面容几乎重合。

      艾克赛盯着那个倒影,一动不动。

      维也纳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与他的面孔重叠,仿佛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他脸上刻下某种印记。

      那个曾经他笃定不会成为的形象,此刻正从玻璃的倒影中凝视着他。

      但他没有回避,回避从来不会成为他的想法。

      套房另一侧的书桌。那里已备好了纸张和墨水。

      他斟酌了很久,才以莫德雷德的身份完成了那封给父亲的信。

      然后他发了一封电报

      九头蛇各分部负责人,于三日内抵达维也纳。

      ---

      维也纳,1941年。

      凌晨两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霍希轿车穿过被宵禁笼罩的街道。路灯早已熄灭,唯有车灯劈开前方锥形的黑暗,照亮偶尔贴着“国防军征用”标识的店铺门板,以及墙角处不知是死是活的蜷缩人影。

      轿车驶入城市边缘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厂房的外墙斑驳剥落,窗户被木板封死,锈蚀的铁门半掩在积雪中——这副破败景象足以让任何巡逻队或空袭观察员忽略其存在。

      轿车径直驶向一座看似最破败的厂房,在铁门前停顿三秒,那扇门便从内侧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斜坡通道。

      九头蛇欧陆核心指挥部,自1938年德奥合并后便秘密设立于此。帝国安全总局对此地有模糊的备案,却从未获得过准确定位。

      当艾克赛踏入地下会议室时,长桌两侧已坐满了人。

      十三位九头蛇最高层级指挥官。九男四女,来自八个不同国籍,年龄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中有曾统领过国防军装甲师的退役将军,有党卫队的高级情报官却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有掌控莱茵兰重工业命脉的家族继承人,有游离于各大国之间、经手过无数禁忌物资的军火掮客。还有坐在最远端的那对非人的男女。

      所有人的视线,在艾克赛踏入的瞬间,同时聚焦于他身上。

      在座的每一位都或多或少接触过超自然领域——九头蛇在这方面的研究与积累,远比帝国高层所能想象的更为深入。红骷髅之死的细节虽被严密封锁,但“约翰·施密特在那位阁下面前甚至没能完成一个完整的反抗动作”的传闻,早已通过某种渠道在核心层流传。

      更令这些高层绷紧神经的,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马丁·鲍曼亲自出面接待。元首签署的最高机密敕令,将九头蛇正式追认为“国家特殊使命机构”,赋予其不受任何军政机关审查的绝对豁免权。帝国银行秘密账户划拨的年度经费。奥地利、挪威、希腊三处的领土划拨。

      这些过去无法想象的资源倾斜,只意味着一件事:

      帝国眼中的九头蛇,已从“危险的合作者”升级为“必须拉拢的战略对象”。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过分年轻、此刻正站在长桌尽头的青年。

      艾克赛没有落座。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那目光平静得像无风湖面,却让每一个被扫过的人感到自己的脊背正在被缓慢、精确地称重。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那个坐在最远端、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男性开口了。

      “阁下。”他的德语带着轻微的口音,像某种古老语言残留在声带上的烙印,“在您下达命令之前,请允许我向您陈述九头蛇的起源。”

      艾克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微微颔首。

      那人站起身。他穿着一件剪裁保守的深灰色西装,身形瘦削,眼睛的颜色在会议室的光线下不断变化,时而是深褐,时而是琥珀,时而呈现出某种人类瞳仁不应具备的、近乎爬行类的竖瞳。

      “我的名字已经不再重要。”他说,“我曾以十七个身份活过,见证过九头蛇的诞生、分裂、重组与复兴。我所陈述的,是九头蛇核心层代代相传的使命。”

      他讲述着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历史。

      “九头蛇的起源,远比帝国、远比纳粹党、远比任何现代人类政权都要古老。大约一千四百年前,地球上出现了一位异人。他的名字已被时间抹去,后世仅以蜂巢称之。”

      会议室内,呼吸声变得更轻。

      “蜂巢的能力是寄生并控制其他生命,通过释放寄生虫来控制宿主。这种能力过于强大,以至于当时的异人族不得不联手,将他放逐到一个遥远的星球。”

      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意味。

      “但放逐并非终结。蜂巢的存在,成为九头蛇的原初信仰。自那时起,九头蛇的使命只有一个:让蜂巢回归。我们通过黑石传送门,向蜂巢所在的星球输送人员,祭品,也是先锋。每一个分支,无论其表面的意识形态如何,都必须遵循这条古老的命令。这就是远星计划。”

      长桌尽头墙壁上悬挂的九头蛇徽章——那颗骷髅头周围伸展的八条触手,在壁灯的映照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

      “约翰·施密特篡夺了九头蛇的领导权。将组织绑上纳粹的战车,用帝国的资源扩张势力,以九头蛇之名行个人野心。但他依然遵循着旧制。因为蜂巢的回归,是九头蛇存在的根本理由。任何领袖,无论其个人野心如何膨胀,都不敢违逆这条自诞生之日起便镌刻于组织深处的诫命。”

      他停下,直视艾克赛的眼睛。

      “那么,阁下——我们的新任首领——我想问您:您是否会遵循九头蛇的理念?您是否会支持远星计划?您是否会……迎接蜂巢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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