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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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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火焰跳动,将书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个下午,此刻仍在无声地堆积。
杜弗尔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里,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面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木质温润,棋子是上世纪初某个奥地利匠人的手作品。
艾克赛跪在对面那张过于宽大的扶手椅上,膝盖陷进天鹅绒坐垫,两只手扒着椅背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盯着棋盘,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已经盯着棋盘看了快三分钟。黑方的王已经无处可逃。白方的后占据了整个中心,象从斜侧封死了所有退路,车在底线虎视眈眈。他刚才走错了一步——不,不是走错,是根本没看见那个埋伏。父亲早就布好的陷阱,而他像个笨蛋一样自己跳了进去。
杜弗尔耐心等待,没有催促。
“我输了。”艾克赛终于不情愿的承认自己的败局。
“嗯。”
“你怎么每次都赢?”
“因为我比你多下了很多年。”
艾克赛以不服气,困惑的神情看着父亲。
杜弗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父亲的眼睛颜色过于浅淡,壁炉火光可以直接穿透虹膜表层,让他的眼睛像是内部燃烧的北极冰。又反射出细碎的金色火星,无数颗微缩的太阳在冰面上跳跃。而虹膜本身的纹理,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加深为灰蓝色、深海绿,与那些暖色的光斑形成刀锋般分明的对比。
艾克赛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一秒?一分钟?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好像变成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火焰跳动一下,眼睛里那些金色光斑就跟着颤动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像某种活着的、有呼吸的东西。
“……艾克赛。”
“再来一局。”艾克赛反应过来,找补似的宣布,以此来掩饰刚刚的发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把被吃掉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盘,试图摆回初始位置。白方的马被放错了格子,黑方的王和后摆反了方向。
“先别摆。”
杜弗尔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拨乱。黑子白子混在一起,界线模糊。
“我教你另一件事。”
“下棋,有两种赢法。一种是按照规则,走得比对手好。”
他用指尖将一颗白兵向前推了两格。
“另一种,是让规则为你服务。”
艾克赛盯着父亲执起兵的手,眼睛眨了眨。
“什么意思?”
杜弗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棋盘上剩余的黑白子重新摆好——这一次不是初始阵型,而是一个进行到中局的残局,黑方明显占优。
“现在,轮到你走。但你要赢。”
他凑近棋盘,认真研究了几秒钟。黑方的后和车构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性的攻势,白方的王几乎无处可逃。他摇了摇头。
“赢不了。”
“不一定。”杜弗尔伸出手,将白方的主教向前移了三格,落在黑方后的斜前方——一个完全不符合规则的走法。教走斜线,不能越过棋子,主教穿过了自己的一颗兵。
艾克赛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作弊!”
“是。”杜弗尔承认,“但作弊本身,也只是另一种规则。”
他将那只“违规”的主教从棋盘上拿起,放在艾克赛手心里。棋子沉甸甸的,木质温润,在孩子的掌心留下一点属于棋盘的冰凉。
“你需要学会的是:什么时候遵守规则,什么时候让规则为你所用。以及……什么时候让别人以为你在遵守规则。”
艾克赛握着那颗主教,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父亲。他的目光里是孩子注视父母时,试图将对方整个装进自己世界里的专注。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等你长大。”
“那你喜欢哪一种?”艾克赛用那双在火光下近乎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父亲,“你更喜欢哪种?”
杜弗尔没有立刻回答。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那道永远无法被艾克赛忽略的浅淡疤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嘴角的弧度”,但艾克赛捕捉到了。那笑容里有让他不太明白的东西——近乎残酷的兴味。
“我?我倾向于把棋盘掀翻。”
艾克赛的眼睛瞪大了。
“掀翻?”
“嗯。”杜弗尔伸出手,指尖在棋盘上方虚虚划过,“规则是什么?是一群人约定的游戏方式。但约定本身,依靠什么维持?”
孩子眨了眨眼,努力思考。
“靠……大家都同意?”
“如果有人不同意呢?”
“那就……”艾克赛皱起眉头,“就不和他玩了?”
杜弗尔摇了摇头。
“规则源于暴力。一群人约定规则,是为了对付不遵守规则的人。那些人不遵守,就惩罚他们。惩罚本身就是暴力。所以规则的根基,是暴力。”
他看着孩子。
“当你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整张棋盘掀翻,把那些制定规则的人、维护规则的人、依赖规则的人——全部压在你掀翻的棋盘下面——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玩这个游戏?”
艾克赛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小小的眉头皱得死紧。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掀过吗?”
杜弗尔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艾克赛的头顶,落在壁炉上方那幅色调暗沉的油画上。画里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天空铅灰,三个十字架的轮廓隐约可见。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耶稣的故事吗?”
艾克赛点点头。他知道一点。父亲偶尔会讲一些宗教故事。偶尔来访,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嘴里也会有这样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总是很温柔,充满“爱”和“宽恕”这样的词。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被认为是神之子,或者说,他自己认为是。”杜弗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他得罪了当权者,被判了死刑。被钉在十字架上,慢慢流血,窒息,死去。”
“他们让他背着自己的刑具,走上刑场。那条路叫苦路。”杜弗尔继续说,“他走得很慢,因为前一晚已经被鞭打了一夜。路上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在某个地方摔倒过,有人帮他背过十字架,有个女人用手帕给他擦脸——这些细节后来被编成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的目光从油画上收回,落在艾克赛脸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杜弗尔沉默了一瞬。
“重点是他死的时候。钉在十字架上,两边各有一个强盗,也在受同样的刑。他们拿苦胆调和的酒给他喝——那是一种有麻醉作用的东西,可以减轻痛苦。他尝了,就不肯喝。”
“为什么?”
“因为他要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杜弗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他要清醒地死。”
艾克赛的小手紧紧攥着天鹅绒坐垫的边缘。
“然后呢?”
“然后他们分走他的衣袍。那些执行死刑的士兵,把他的衣服分成四份,每人一份。因为他的内衣是一整件织成的——他们不舍得撕开,就用抽签决定谁得到它。”
“再然后,他们给他披上紫袍——那是一种象征王权的颜色——用荆棘编成王冠,戴在他头上。他们嘲弄他,跪拜他,喊他‘犹太人的王’。然后又把他身上的紫袍脱下来,把荆棘冠摘下来,解开他刚被披上的所有象征。”
“他们嘲弄完了,就开始鞭笞他。”
壁炉里的火焰爆开一声,火星飞溅。艾克赛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
“你知道这个故事让我想到什么吗?”杜弗尔问。
艾克赛摇头。
“让我想到,一个人可以被剥夺到什么程度。”杜弗尔说,“衣服被分走,尊严被践踏,痛苦被用作表演的材料。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具即将死去的身体,和清醒的意识。”
他顿了顿。
“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最后能做的,只是凝视盘旋的乌鸦。然后请求他父赦免那些罪人,他如是说道,‘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我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你可以尊重他——尊重他的选择,他的信仰,他清醒赴死的勇气。就像我尊重我的母亲一样。”
“你的母亲?”
“我母亲——你的祖母——信这个。”杜弗尔只是在陈述,“她信得很认真。我的父亲,信与之相反的东西,她和我的父亲决斗,然后两个人都死了。”
“我尊重她的信仰。我尊重她因为这个信仰做出的选择。我尊重让这一切发生的那个神。但是,我也有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
“因为,大灭绝也是上帝彰显奇迹的方式。”
“你想,如果某一天,所有不信奉他的人,或者信奉错了的人,避无可避地遭受灾厄,剩下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跟随她的人,嘲笑她的人,把她钉上去的人,还有那些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的人——他们一个一个跪下来,承认她。承认那个神。”
杜弗尔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又放下了。
“但地狱是永恒的。”
他说。
“不管那些人喜不喜欢,不管他们跪下来的时候哭得多真诚,信得多彻底。他们死后,只能去他们相信的地狱,永远,一直,被火灼烧。”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应和。
艾克赛把脸埋进父亲的毛衣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深处传来:
“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的直接程度,让杜弗尔停顿了一秒。
“很多。”他说。
“很多是多少?”
“数不清。”
艾克赛沉默了一会儿。他抱着父亲的力道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一些。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他问,“在地狱里吗?”
杜弗尔低头看着他。
“也许。也许不在。我不确定。”
“你自己不确定?”
“关于死后的事,没有人能完全确定。”杜弗尔说,“所有声称能确定的人,都在说谎。”
艾克赛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杀了他们,是因为祖母吗?”
“一部分是。”
“那另一部分呢?”
杜弗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孩子脸上那专注的、等待答案的表情。这张脸还太小,小到无法承载太多真相的重量。
“另一部分,”他终于说,“是因为我想。”
艾克赛没有追问“为什么想”,也没有问“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些问题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抽象了。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把脸埋地更深了一些。
起初只是想藏起来,藏住那些不该有的沉默,藏住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数不清的人,因为想杀就杀了,地狱是永恒的。这些话太大了,大得他的脑子装不下,只能先塞进某个角落,等以后慢慢消化。
但埋进去之后,他闻到了别的东西。
父亲身上一直有好闻的气味。平日里浅淡到几乎没有,淡到必须整个人贴上去、把脸完全埋进去才能捕捉到。那味道不在皮肤表面,而是从更深处渗出来的——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敞开的缝隙里渗出来。
但今夜,被壁炉的火烘烤之后,那味道变得更清晰了。
像封存了千年的冰层,终于被火融化了一道细小的裂缝,渗出丝丝缕缕的气息。岑寂而冰冷,但那冷里开始有东西在浮动——某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更深的、近乎晕眩的东西。
艾克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
他想起了维也纳的帝国酒店。
那个被窝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和父亲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早早过来的时候,那气息还在,像是挑衅,或者宣示主权的标记。
他想起刚才盯着父亲眼睛看的时候,那种整个人被吸进去的感觉。
现在也一样。
他想——
咬一口会怎么样?
味道会不会更清楚?
他向来是想到了就做的。
不是用力撕咬,而是试探性的、用牙齿慢慢施加压力的那种咬法。他想尝尝看——味道会不会更加清楚。
杜弗尔的身体瞬间僵硬。
“艾克赛。”
他的手落在孩子肩上,试图推开。但那力道刚施加,艾克赛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整个小小的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箍住他的腰,贴住他的胸口,把自己牢牢固定在他身上。
杜弗尔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变成了湿润——孩子正在用舌尖,一点一点,舔舐那些被牙齿咬破的皮肤里渗出的血珠。
“放开。”
艾克赛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舔,一点一点,从脖子向上移动。下颌,脸颊,然后是——
杜弗尔偏开头,但艾克赛的嘴已经贴上来了。
湿润的,笨拙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和唾液,压在他唇角。杜弗尔想说话,想让这孩子停下来,但刚张开嘴,艾克赛就趁虚而入。
甜腥的气息。壁炉的火光。窗外的雪。父亲身上那冷淡又迷人的气息,此刻全部浓缩在这个吻里。艾克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父亲的味道在这里最浓,最清晰,最接近那个让他迷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杜弗尔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两只手握住孩子的肩膀,强迫他保持距离。
艾克赛的嘴唇湿漉漉的,沾着血,眼睛亮得惊人。
“不可以这样。”杜弗尔说,试图维持某种边界,“这不是你该对我做的事。这是恋人之间才做的。”
艾克赛眨了眨眼睛。
“那天去维也纳,”他说,声音清脆,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看见你嘴上有痕迹。你被别人咬过。而且你不喜欢。”
“别人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孩子歪了歪头。
“你有恋人了吗?你不让我和你睡在一起,让别人和你睡在一起。”
杜弗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不是什么恋人。那是未来的艾克赛,那也算不上是一个吻。他没办法解释。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或者比狡辩更糟。
“我不要有别人插入我们的生活。我不要你抛下我。我为什么不能做你的恋人?他可以做的,我也可以。”
他说完,又凑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法拉开。如果再用上更大的力道,他会把孩子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肢体扯断。
艾克赛的眼睛在火光下近乎琥珀色,那里只有让他陌生的东西,无法言说的某种确信。确信他属于这里。确信他有权要求这个。
那一秒的迟疑,足够艾克赛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未来那个艾克赛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冒出来。
也是这样。
杜弗尔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开始反思。
他从未教过“不可以”。
那些道德,那些伦理,那些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他从来没想过需要教,因为他的父母也没有教导过这些东西。他以为这些东西就像呼吸一样,是孩子长大过程中自然学会的。
他错了。
而此刻,他正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艾克赛感觉到父亲的僵硬,感觉到那双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失去了力道。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表情——
茫然。
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片空白纸的茫然。冰绿色的眼睛没有聚焦,虹膜上那些金色光斑失去了跳动的节奏,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
艾克赛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
他喜欢。
他凑上去,亲吻父亲的眼睛。
因为生理刺激而流出来的眼泪。
咸的,微苦的,从眼睑边缘渗出来,被他一点点舔干净。
杜弗尔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这份刺激远比给眼睛捅上一刀更让他难受。他的手仍然握着艾克赛的肩膀,但没有用力,没有推开,只是那么放着,像两件被遗忘在那里的东西。
艾克赛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眼泪从那道浅淡的疤痕旁边滑过,留下一道湿润的、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痕迹。
他凑上去,抹掉那道泪痕。
然后他咬了一口杜弗尔的嘴唇。
用力的一口,足够让父亲回过神来的那种。
杜弗尔的眼睛重新聚焦。
他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个沾着自己血的嘴角。
“你不许喜欢别人胜过我。”艾克赛说。
杜弗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这个麻烦。大的折腾我还不够,小的也想来折腾我。
但他什么也没说。
艾克赛从他膝盖上离开,抓住父亲的手指。
“我要和你一起睡。”
孩子理所当然宣布。
杜弗尔被他拉着站起来。他的脑子还是乱的,任由那个小小的手牵着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浅蓝色的光影。
卧室到了。
艾克赛推开门,拉着他走进去,一直走到床边。然后他松开父亲的手,爬上那张铺着黑色丝绸床单的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躺下。”
杜弗尔看着他。
孩子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奇异的认真。他的嘴唇沾着干涸的血迹,但表情坦然自若,不像一个刚做过那些事的孩子。
“躺下。”艾克赛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软,带着一点撒娇,“我今天不想一个人睡。”
杜弗尔站着没动。
他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了。他应该拒绝。应该把这孩子拎回他自己的房间。应该立下规矩,画清边界,告诉他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
应该。
但那些应该,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另一个念头堵住了——
如果艾克赛说“你有别人就不要我了吗”?
或者问那个在酒店里的人是谁?
杜弗尔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而换成体罚还是言辞上的说教?教导也无济于事。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艾克赛捕捉到了。孩子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杜弗尔在床沿坐下。
艾克赛立刻凑过来,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塞进他臂弯里,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幼兽。他伸出手,摸摸父亲脖子上的咬痕——那个被他咬出来的、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
“疼吗?”他问。
杜弗尔没有回答。
艾克赛等了两秒,没有等到答案,但他似乎也不在意。他把头靠在父亲胸口,听着那稳定的心跳。
“我要给你读书,我一直想读给你听。”他说。
“读书?”
“嗯。”艾克赛从他怀里钻出来,爬下床,跑向自己的房间。几秒钟后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绘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他重新爬回床上,钻进父亲臂弯里,翻开书。
《猜猜我有多爱你》
杜弗尔看着封面上的两只兔子,愣住了。
这本书是他买的?他不记得了。
这本书正被艾克赛捧在手里,翻开第一页。
“你教过我中文。”艾克赛说,声音很认真,“我用中文读给你听。”
他用小小的手指指着第一行英文字母,开始读。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他紧紧抓住大兔子长长的耳朵。”
他的中文发音还有些生硬,语调也不太对,翻译的时候也有的困难。月光从门缝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映出那个专注的表情。
“他要大兔子好好听他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杜弗尔沉默地听着。
“大兔子说:‘喔,这我可猜不出来。’”
艾克赛翻了一页。
“这么多。”小兔子说。他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
他放下书,张开自己的小手臂,用力伸到最大。那个姿势在宽大的床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做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读。
“大兔子的手臂要长得多。‘我爱你有这么多。’他说。嗯,这真是很多,小兔子想。”
他又翻了一页。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我就有多爱你。’小兔子说。”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我就有多爱你。’大兔子说。这可真高,小兔子想,我要是有那么长的手臂就好了。”
杜弗尔想起刚才孩子攥住手指的力道。想起那手沾着他的血和泪水,牵着他走过走廊。
“小兔子又有了一个好主意。他倒立起来,把脚撑在树干上。‘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趾头。’他说。”
艾克赛停下来,看了杜弗尔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我要不要倒立给你看?
杜弗尔轻轻摇了摇头。
艾克赛点点头,继续读。
“大兔子把小兔子抱起来,甩过自己的头顶:‘我爱你一直到你的脚趾头。’”
“‘我跳得多高就有多爱你!’小兔子笑着跳上跳下。”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小兔子喊起来。‘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大兔子说。”
艾克赛的声音渐渐慢下来。那些生硬的音节开始变得柔软,顺畅,仿佛这孩子的母语,也是他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过的语言。
“这可真远,小兔子想。他太困了,想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了。他望着灌木丛那边的夜空,没有什么比黑沉沉的天空更远了。”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小兔子说,闭上眼睛。“哦,这真是很远,”大兔子说,“非常非常的远。”
艾克赛合上书。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父亲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刚刚被他咬过的位置。
“你呢?”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你有多爱我?”
杜弗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想起另一个艾克赛。
“你有多爱我?”
杜弗尔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爱”该怎么对这个孩子表达。
艾克赛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小小的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缩得更紧,更密,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父亲身体里。
“你不用说。我听到了。”
窗外,雪还在下。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流动的灰白。但透过那片水汽,能看见夜空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墨汁,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雪片在月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破碎的镜面,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旋转着坠落。
杜弗尔想起叶芝的诗。
若我有天国的锦缎,以金银色的光线编织,还有湛蓝的夜色和洁白的昼光以及黎明和黄昏错综的光芒,我将用这锦缎铺展在你的脚下。
这能称之与爱吗,还是一种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