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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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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骷髅,自施特拉克男爵手中继承九头蛇遗产的野心家已被击败。他的组织被接管,他的遗产被收入那位阁下的掌心。对帝国而言,这原本应是难以估量的战略损失:九头蛇在欧洲秘密网络的渗透程度,其在超人类武器研究领域的积累,其与帝国高层千丝万缕的灰色联结……任何一项都足以令希姆莱的党卫队情报网花十年弥补。
但元首从中解读出的,是另一重神迹。
那位阁下终于从隐匿处走出,亲手接过了一支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九头蛇不再是帝国需要警惕的半独立势力。它将成为神圣使命最锋利的剑刃,将由那位十四年前点亮第一束光的神明亲手执握。
唯一的问题是,那位阁下对帝国的事业,是否抱有一定的热情和信任?
鲍曼没有答案。他今夜前来,便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或者说,为元首创造这个答案。
此刻,帝国酒店金碧辉煌的长廊在他身后闭合如蚌壳。水晶吊灯折射出千重光影,每一道都在深红色天鹅绒帷幔与拼花大理石地面之间折转、回响,最终收敛于长桌尽头那把空置的高背椅。
鲍曼站在椅侧三英尺处。他选择了这个位置:既非正襟危坐于元首特使理所应当的主位,亦非卑躬屈膝于仆从站立的下首。
侍童与女仆的队列已各就各位。浆洗得硬挺的亚麻桌布上没有一丝褶皱,银器列队般整齐,烛火被调整至既不刺目亦不昏昧的微妙亮度。帝国为这一餐耗资巨大——足以喂饱华沙隔离区一万个犹太人,如果帝国在意犹太人的话。鲍曼不在意。他只在意的,是这一餐能否向那位阁下传递元首苦心孤诣塑造的意象:
帝国并非濒临崩溃而向伟大存在乞援。帝国只是在履行一场迟来十四年的答谢宴。
从相貌上看,这位阁下看起来过于年轻锐利,像一柄被锻造完成的剑,却从未被置入任何剑鞘,周身不存在任何鲍曼在希姆莱那些“超自然顾问”身上惯见的故弄玄虚——既无符文饰品,也无刻意营造的神秘氛围。
然而鲍曼的余光捕捉到细微的异样: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其经过时发生了极轻微的偏折,仿佛遇到了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介质。身周的空气温度,似乎略高于宴会厅恒定的暖意。
鲍曼记下这个细节,面色不改。
他躬身,表现出自己在权力夹缝中钻研毕生的,独属于他的优雅。
“康拉德(艾克赛化名)阁下。”他的德语带着普鲁士东部的轻微口音,“请允许我,马丁·鲍曼,代表阿道夫·希特勒元首,以及德意志第三帝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热烈的欢迎。元首本人本渴望亲自前来,向您致谢并聆听教诲,但东线战事与国事繁巨,令他无法脱身,深表遗憾。他委托我,作为他最为信赖的延伸,向您传达他以及帝国毫无保留的友谊与承诺。”
宴会如精密钟表展开。
女仆们的步履经过千百次排练,冷盘、热汤、主菜、甜点以无可挑剔的时序呈上。鲍曼亲笔审阅过菜单,确保其既体现帝国之鼎盛。
鲍曼开始以平稳的语速概述此处目的,每个词都经过斟酌:
“首先,元首授权我宣布,在帝国最高机密层级,您以及您所领导的九头蛇,将被正式尊奉为‘第三帝国永恒支柱’与‘雅利安传承的现世守护者’。相关的历史叙事调整与内部认知引导,将由我亲自监督,确保其纯粹性与隐秘性。”
“关于资源,帝国银行将设立一个绝对独立的匿名账户,初始注资额度等同于三个齐装满员的装甲师年度预算,后续将根据需求无限额追加。帝国科学院、兵器局以及所有占领区的资源清单,将对九头蛇完全开放,优先供应。包括像阿尼姆·佐拉博士这样的顶尖人才,您拥有最高优先征调权,无需经过任何官僚程序。”
他顿了顿,强调道:“最重要的是行动权限。元首已签署特别法令,九头蛇的一切行动,在帝国内外,享有完全豁免权。国防军、盖世太保、保安局乃至党卫队,无权过问、审查或干涉任何事务。他们只需对您本人,以及元首的最终意志负责。”
“此外,”鲍曼继续,“元首提议,将上萨尔茨堡附近、阿尔卑斯山腹地的一处绝密设施,以及挪威滕斯贝格附近符合需求的区域,完全划拨给九头蛇,作为科研与行动的自治领。帝国工兵将全力配合改建。”
他将天鹅绒匣置于桌面,轻巧推开。
内里是一枚金质徽章,是市面上没有流通的制式版本。1923年慕尼黑暴动失败后,希特勒在兰茨贝格监狱中以自制工具亲手设计,从未批量生产的原型孤品。其边缘留有当年尚未被打磨圆润的毛刺,背面刻有手写体缩写:A.H.。
“这是元首青年时期珍视的私人物品。”鲍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委托我转交给您。他说,‘我的道路,始于维也纳,也因在维也纳得到的指引而开阔。此刻,我将这份起点的纪念,献给为我们揭示更伟大道路的存在。我的命运与帝国的荣耀,愿与您的意志同行。’”
说完这一切,鲍曼静静坐着等待。他知道,所有这些——尊号、金钱、资源、特权、甚至带有个人情感的信物——都只是“报价”。眼前这位存在是否接受,是否愿意将他那深不可测的力量与第三帝国的战车绑定,才是关键。元首在赌,赌这位“神祇”对尘世的事务仍有兴趣,赌德国的胜利对其“更高的目的”仍有利用价值。
长桌上烛火摇曳。
艾克赛放下银叉。肉类几乎未动,只被切开了筋膜边缘极小的一块。
他的脸上没有触动的表情。
仿佛鲍曼方才那一整套足以令任何世俗者呼吸加速的献礼——财政独立、领土自治、意识形态加冕、历史抹除特权——尽数坠入某个深邃无底、连回声都无法返回的虚渊。
帝国的筹码,在他眼中甚至不值一道目光的停驻。
鲍曼的心脏沉重地下沉。
他在权力迷宫中穿行几十年,主持过无数次与各类实体的谈判——容克贵族、工业巨擘、教会枢机、乃至那些仿佛踏入神秘领域的党卫队占星顾问。他从无失手。因为他擅长识别对方的欲求:金钱、地位、安全、复仇、不朽声名、永恒安宁。凡有所欲,皆可交易;凡可交易,皆在掌控。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阁下——这张过分年轻的面容——他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他无法知晓这位阁下究竟想要什么。
或者说,祂想要的某物,帝国能否识别、能否命名、甚至能否在人类的语言体系内被指称?
沉默如冰层缓慢增厚,边缘开始出现预示崩塌的裂痕。
鲍曼冒险开口。
他不确定这是否算僭越。元首的亲笔腹稿中没有此项内容。它太过私人。提及十四年前的往事,既可能唤醒温暖的记忆联结,亦可能触怒不愿被凡俗叨扰过往的神明。
但鲍曼能够攀至今日高位,仰赖的并非谨遵指令,而是对那个唯一需要讨好之人——阿道夫·希特勒——心绪最幽微褶皱处的、近乎灵媒般的直觉。
而此刻,他赌上这份直觉。
“阁下,”他说,话语比刚才放得更低、更缓,像在陈述某桩不应被第三人听闻的秘仪,“元首常提起过往。”
“那年冬天,维也纳。”鲍曼继续,控制着每一下脉搏、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元首尚未寻到自己的道路,他的画作无人问津,他在多瑙河畔租住廉价公寓,靠变卖明信片维生。维也纳美术学院已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拒绝他的入学申请。”
烛火在两人之间凝固成琥珀。
“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绝望的时刻。”鲍曼说,“然后您出现了。您和您的父亲。”
他说完了这句话。
鲍曼看见了。
那双橄榄绿色瞳孔的深处,某种东西动了。
像冰封万年的湖面在最底层响起一道裂纹,像沉没于深海之底的火山在其亘古沉默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
那道裂纹通向何处,鲍曼不知道。但他确信:这位阁下迄今为止对帝国全部筹码无动于衷的“空缺”,终于在此刻,被某样东西填充了。
不是关于帝国的承诺。不是关于未来的利益。
是关于其他。
“你提到他,还有‘我’。”艾克赛说。
鲍曼的心脏在胸腔里重新开始泵血。他的声带被允许再次振动。
“元首亲口对我说过,那一年,您和您的父亲给了他足以改变一生的资助。还给了他一句话。元首说,那是他命运之路上的第一盏灯。此后十四年,每一盏亮起的灯,都源于那一盏。”
他顿了顿。
“那句话是什么,元首从未向我透露。他只说,那位先生交付它时的给他的触动,让他毕生难忘。”
艾克赛没有追问那句话。
他只是收回视线,将面前那杯始终未沾唇的红酒端起来,在唇边停留片刻——鲍曼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饮下一滴——然后放下。
整个过程中,鲍曼没有感受到任何善意或恶意的明确流露。但他确信自己完成了此行真正的使命。
不是呈献帝国的筹码——那些东西在更早的沉默时刻已被宣判重量不足。
宴会临近尾声时,鲍曼做了另一件多余的事。
他可以就此收束,以“阁下尚未拒绝,亦未离去”作为回报元首的乐观基调。那枚未送出的金质党徽可以重新纳入内袋,留待下一次、下下次、乃至无限次尝试。
但他还是做了。
“阁下。”他说,声音里卸去了特使的礼仪,只余下近乎坦诚的疲惫,“请容我再占用您片刻。”
鲍曼感知到那份沉默中的许可。
“帝国已无法仅凭常规手段赢得这场战争。”他说,第一次将帝国目前的劣势完全袒露,“英国的灵体军团不眠不休,美国的超级士兵血清即将量产。我们的士兵在东线每前进一公里,就需要用三倍于敌人的鲜血支付代价。我们的工厂在盟军昼夜轰炸下产能逐月下滑,而苏联人正在乌拉尔山另一侧建立我们无法触及的工业基地。”
“我们并非没有尝试过从超自然领域寻求平衡。希姆莱的探险队去过西藏,摆锤研究所的占星家们每天花六个小时观测柏林上空的星图。他们找到了许多有趣的现象。碎片。谜语。从未找到足以扭转战局的杠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仿佛不是在向其陈情,而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残忍的剥析。
“而那些真正拥有杠杆的存在——曾以时间为货币向帝国出售未来的债权人——远在大洋彼岸,置身战火之外,以中立国公民的身份冷眼旁观。帝国没有任何立场向他们提出新的请求。我们的信用,早在签署第一份债务契约的那一刻,就已预支殆尽。”
他说完了。
长桌上烛火已燃至三分之二,银质烛台底座积起薄薄一层烛泪,凝固成乳白色的山脉轮廓。
目光里不再仅仅是称重,不再仅仅是确认存在。那里面有某种更具体、更可被凡人语言勉强指称的东西——
兴味。
“你怕我。”艾克赛说。
这是对鲍曼过去三小时所有精心校准的言词、姿态的最终评估。
“是的,阁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惧怕您。所有足够清醒、足够了解自身渺小的人,都会惧怕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抵抗、无法以任何等价物进行交易的伟大。”
他顿了顿。
“但元首不惧怕您。”
艾克赛示意他继续。鲍曼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漠然,他选择说下去。
“元首不惧怕您。他将您视为神启,视为他天命之路上的神圣见证者。他的信仰如此纯粹、如此炽烈,以至于您的任何拒绝、任何冷漠、任何远离,都无法动摇其分毫。他只会相信,神启尚未结束,试炼仍在继续。”
他停下,等待判决。
艾克赛收下徽章,从椅子上起身。
鲍曼立即随之起身。侍童与女仆的队列在几秒钟内无声撤至大厅边缘,垂首屏息,如同失去动力的发条人偶。
艾克赛走向大厅入口。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仿佛这场耗费帝国巨额预算,倾注无数心血的宴会,于他而言只是某段更长旅程中一次无需记忆的歇脚。
鲍曼站在原地,垂首恭送。
“告诉希特勒,他的诚意,我收到了。九头蛇会做它该做的事。”
允许九头蛇在帝国框架内继续存在并享有特权,对帝国而言,已经是黑暗中亮起的光芒。
“您的意愿,就是帝国的方向,阁下。”鲍曼再次躬身,“我将作为元首与您之间的直接联络渠道,随时听候您的差遣。无论需要什么,请务必告知。”
“你可以走了。”
神祇的棋盘上,凡人的帝国,究竟算是什么呢?棋子,棋盘,还是迟早被扫落的灰尘?
鲍曼没有答案,他走向电梯,准备向狼穴发送那封意味着“交易初步达成”的加密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