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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王都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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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在夜里破碎如同月亮碎在清浅的河湾里,悄然无声。
沙漠夜间的温度足以让水凝成冰。而风割在花满楼脸上,锋利得能嗅到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可他真的等到了楚留香。
楚留香茫然若失地从石室里走了出来。他本该是胜利者,却像一个被妖怪吸光了生气的人。
“镜子碎了,她输了。”他走过花满楼身边,轻声说道。
然后他一步一步蹒姗地走下旋转的石阶。他的影子被石壁上悬挂的油灯拖住,很长很长。
他忘不了在铜镜碎的那一霎那,石观音如同一朵最美的花却又不可思议地萎顿下去的模样。他甚至想到了无花说过的话:石观音活在镜子里。然而,这丝毫不能带给他胜利的喜悦与成就感。相反,石观音身上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出了人类极致的美与极扭曲的欲望使他感到哀伤与绝望。年少时的楚留香在北方极寒之地长大,接受着各种艰苦卓绝的磨练,因而他本是个坚毅的男人。可他刚才有些仓皇地走出了石室。这是一种惧怕。他能想像到一个衰老的女人,却又不愿意去想,去看。
美丽的事物终究因为欲望而扭曲。它们凋谢了,好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花满楼在震惊中已经感受不到楚留香的情感。他的头脑中冒出的头一个想法便是:石观音是无花的母亲。
他冲进了石室。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石室里飘荡着。这个女人在低声絮语,好像是在讲给自己听。可她已不再那样平静那样高傲那样不可一世,她说得有些慌忙,甚至有些悲伤。
花满楼凭声音找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他扶起她,想要听听她究竟在说什么,却只听见她不停地在说着一种自己听不懂的语言。
这个女人似乎变瘦了。她的风姿原是不得增减肥瘦半分,而此刻骨头似乎成了她身上显眼的事物。当花满楼触到她的肩时,竟有如摸在一块死人的骨头上。
女人费力地向要凑近花满楼。她的手寻到花满楼的手,死命地握了上去。
“……”
令花满楼震惊的是,这是一只老妇人的手。又或许这只手的主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而是妖怪,是鬼。
鬼手的指甲深深嵌入花满楼的皮肉中。
“李……琦……”
女人的声音也迅速苍老起来。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花满楼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使他更为吃惊。
鬼手扭动起来,然后慢慢卸了劲,从花满楼的手中滑了出去。
“不,不。”花满楼连忙伸手再次要握住这个女人的手。
他握住的,仅仅是沙砾。
几乎是同时,女人的肩也垮了下去,伴随着细微的声音。
其余一切都化成了沙子。
“李……琦……”只有这个苍老的声音,还回荡在石室里。
最美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她只活在传说里。
花满楼跌坐在一旁。他心里默念着石观音已死。
石观音死了,天却还是漆黑一片。沙漠甚至更阴冷了。沙子还留在他的手心里,他才感觉到原来这个梦并不会因此而醒来。而地上的铜镜碎片让他想起了一个阴谋。
“她死了吗?”
这个声音显得优美而高贵,却不能使花满楼感到享受。反倒让花满楼清醒过来。这个梦还要继续做下去。无花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询问了石观音的死活。甚至,他的语气使人感觉到他对自己母亲的死所表示的不屑。
“化成沙了。”花满楼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道。他绝不会再奇怪再惊异无花的出现。
“你一直都在附近么?”他反问无花道。
无花说:“如果她没有死,我不会进来。”
“她临死前叫了自己的名字。”花满楼挣扎着站了起来。石观音化成的沙沾在他的衣袍上,使他感到恐惧与莫名的凄伤。
“可她早已不是自己了。”无花怆然一叹。
花满楼慢慢走近无花。他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道:“你说过的那句话是不是暗示了楚留香要打碎镜子?”
“我已经不记不得我说过什么。”无花立马变得冷酷起来。他疾步行至露台。
花满楼追了上去。可他却听到了王宫之下的巨大骚动。人们在呼喊哭泣,骆驼在嘶叫,风吹得火焰发出咆哮的声音。
“这是……”露台上的狂风淹没了他的声音。
无花得意地笑道:“你应该替我开心。石观音死了,我作为她的儿子,已经是沙漠之王了。”
而这句话花满楼却听得无比清晰。
“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天?”花满楼感觉身体中的血冷了下来。
“何必要再问这些事。你的手破了。”无花的态度又变得温和了。他走了过去,充满怜惜地捉起了花满楼被石观音抓伤的手,轻轻抚摩着伤口。
花满楼此生头一次有失风度地摔开了无花的手。
“王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让军队将王城里的住民全都赶到沙漠里去。不单是王城里的人,就连宫中的人也要一并赶走。现在这里是我的王都,我不喜欢别人留在这里。”无花阴冷地笑道。
花满楼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从来没有强迫你相信我喜欢我。”无花道。
花满楼却感到身体绵软了起来。外面的风声与人声也模糊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愿去做的事。”他扶住石栏,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现在……只想知道楚留香在哪里。”
花满楼甚至已经抬不起牙关来。他的神思却清明了,因为梦醒了。每个人都会有一厢情愿,纵然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的时候。他的人生中有过这一次,总不算浪费了。即使是月圆之夜,月也未必会圆。他看着圆,他却看着缺罢了。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无花的声音虚无飘渺起来。
花满楼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而他的意识也在迅速地消失。
终于他扑倒在无花怀中。
无花仍然像一个温柔的情人。他轻轻抱起了花满楼。
“有一天,你不再因我而悲伤,便也不会再上我的当了。”
他幽然笑道。
王宫已静寂下来。如无花所言,宫中的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不用多久,整座王城都会沉睡。
“你已经将他……”曲无容站在昏黄的灯下,远远看着抱着花满楼走过来的无花。
“当然没有。他所中的不过是普通的沙漠迷药。而楚留香他们中的是波斯拜火教流传下来的秘魔之迷。”无花借故触碰花满楼手上的伤口,而将药效稍强的迷药散入花满楼的血中。
“他们已经都昏睡了。”曲无容道。
“你的动作很快。”无花赞许道。
曲无容拧了拧眉道:“不,不是我。当我潜入房间时,就只有苏蓉蓉一个人清醒着,其他人都昏了过去。她对我说她决定信黑珍珠一次,然后她喂胡铁花四人吃了秘魔之迷。最后,她自己也吃了。”显然,苏蓉蓉的举动并不为曲无容所理解。
无花挑起眉道:“她的执着让我钦佩。”
“楚留香打碎了镜子,打败了那个人,却让镜子里的药粉沾在了自己的皮肤上。他也已经睡了过去。确切来说,这个王宫只剩我们两个还醒着。”曲无容说道。
“好,你也可以走了。”无花道。
“你应该把解药给我。”曲无容抢声道。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解药。她要活着去漠南,活着去见他。
无花笑道:“我骗了你,我没有解药。而柳无眉也骗了你,她根本没中毒。杀长孙红不过是她自己的念头。”
“不可能,她走的时候已经痛不欲生了!”
“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中毒,其实别人是骗不了你的。你不是中毒,你只是恐惧而已。”
曲无容愕然。
“我真的可以活着去漠南?”她有些紧张地问道。曲无容高傲却又自卑。她感到自己卑微得不可能在生命中得到幸福。
“只要你愿意。”无花点了点头。
“可是你不走吗?”
无花笑了起来:“我也会走。我会带着花满楼一起走,然后把楚留香扔在这里。”
曲无容摇头道:“不,你不会走。你赶走所有人,就是因为你不会走。”
“如果你还想呆在这里一会儿,或许你也走不了。罚歌来了,我们谁也走不了。”
曲无容咬着嘴唇问道:“你真的掌握了罚歌?”
“我没有掌握它,只是通过历法推算它。我和你的谈话到此结束。你不走也好,怎么都好,再与我无关。本来有个机会可以幸福,你自己不抓住,就怨不得别人了。”
无花冷笑一声,抱着花满楼继续朝没有光的暗廊走去。
曲无容没有再跟过去。她知道这已经是无花对她最后的柔情了。
“你已经算是救了整座王城的人,为什么你还要留下?你可以带着花满楼走!”她突然朝无花的背影大喊道。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大声地说过话。当她喊出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充满了勇气。
无花的身影慢慢隐没到黑暗中。
他没有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