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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玛丽·玫(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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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吓住的不止是素婉,还有东方玫瑰的老板,史先生。
他也听到了枪声,北美来的扬基佬,对那声音熟得几乎刻骨铭心。
他第一时间就锁住了办公室的门,打通巡捕房的电话,要巡捕房派人来保护他,一个扬基国公民的合法财产。
但巡捕房里那些黑的棕的贱民说,他们的白人警官今晚出去喝酒了,他们不能擅自决定参与可能动用到枪械的争斗里去。
史先生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但回应他的只有电话那边传来的呜呜声。
他们竟然挂了他的电话,他们竟然不保护他!
让他只能心惊胆战地守在这一间办公室里,唉,他真是失策了!他竟然给自己安排了一间没有窗子的办公室,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他怎么逃走呢?
可是,幻想中暴民的冲击并没有到来,来的是场子里的打手,他们小心翼翼地敲响史老板的门:“老板,他们走了。”
史老板警惕地侧身在门边,一声不吭。
他才不会出声呢,万一打手是被暴民劫匪用枪指着脑袋,才说这种话来骗他出去的呢?
打手们在外头叫了好一会儿,见里头没有声音,还切切查查地商量了几句。
史老板能听懂华人的“国语”,但听不懂本地打手们彼此交谈时的浓重方言,他只是一味绷紧了心肝。
等他出去,自然能叫这些胆敢打劫他的劫匪付出代价——但首先他要活过去!
他不能死在劫匪手上!
他等着办公室里的大钟转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转到两根针都直直地指向天空,外头是无尽的沉寂时,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一步又一步,蹑手蹑脚地出去。
他饱满又轻盈的体态像一个充足了的气球。
这个气球飘过走廊,飘过门槛,飘进他引以为傲的华贵大厅。
那里的灯还没有关,照着舞池里孤零零的几只鞋子,想来它们的主人当时定是拿出了全部力气去逃命,而现在多半在家里揉着流血的脚大骂罢。
损失不算很大。
只有一只水晶灯被打爆了,一些名贵的洋酒被人抢走了,那些镀过金边的水晶碗碟与果盘也不见了,收银台的抽屉大敞着,里头只余下两个卡在角落里的铜币。
史老板像是被人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去,想要舒适地叹一口气:这比他想象的场景好太多了。在他冒险的人生中,这绝不算是什么很差的情形。
但坐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弹了起来,捂住自己丰实的臀部爆发出尖叫和詈骂——那只被打碎的水晶灯碎片,正有些落在这个椅子上。
他一边捂着包扎后仍然疼痛难忍的臀部,一边等来了巡捕房的警官。警官对他是很尊敬的,但却告诉他:“请您不要追究了。这对您没有好处。”
史先生愤怒地问:“为什么?我知道,来这里闹事的是一些华国人——你们总不能怕华国人罢?如果你们英吉利人这样胆小,我就要关掉这间东方玫瑰,回我们扬基租界去开舞厅!”
“不是普通的华国人。”警官说,“是驻扎在这里的裴军长的儿子,带着士兵来的。”
“什么?”
“租界的荣葛长官已经打电话来了,希望能和您谈谈,关于您受的损失——但您知道,荣葛长官和裴军长是很有一些交情的。”
史老板原本并不知道什么长官和军长的交情,但没关系,他现在知道了。
他非但知道来砸店的人是谁,还大概猜出了他为什么来。
因此他肥胖的面孔上便出现一丝恍然的笑容:“哦,没有关系,我并没有遭到什么损失!年轻人,嗯哼,我明白,对不对?”
警官便与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是啊,真有趣,现在这些东方人竟然也懂得什么叫浪漫了!”
“哦,如果这样说的话,我认为,他们的浪漫可真不亚于牛仔们。”史老板做了枪的手势,眯起眼睛,对准天花板“biubiubiu”了一圈,“但我想,您还是应该祈祷这样浪漫的东方青年少一点!”
“是啊,真遗憾,他们不懂得绅士的爱。”
在他们的笑声中,今日的小小风波就算结束了。
的确他们也不需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样轻微的破财而已!只需要找一个理由,将裴军长的公子大闹东方玫瑰的事情遮掩过去,明日这里还会客似云来。
在绅士们美好的雪茄时间后,这个理由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所有报馆都刊出了“帮派流氓打砸东方玫瑰”的新闻,到得中午,几位有头有脸的“老人家”,又出面发表了“今后一定约束帮众不许生事”的说法。
到得晚上,裴军长本人也造访了“东方玫瑰”:和他的儿子不一样,他并不爱穿着西式的戎装,反倒是穿了长袍马褂,又戴着一副眼镜,支着文明杖——就像一个很体面的文人。
他的出现,让昨天亲眼见到士兵在此开枪的舞客也都安下心来。
少帅的态度算什么?这几千条枪,终究是握在裴军长手里!
裴军长与史老板谈笑风生,那便是说,东方玫瑰没有得罪这些丘八!
他们在这里跳舞,不必担心再有什么粗野的士兵冲进来扫射他们。
虽然他们没有机会上前与裴军长说什么,但大家脸上仿佛都出现了一些感到荣幸的笑容。
而裴军长本人——他虽然和史老板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往舞台上打量。
那里站着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孩,裙摆虽长,但却是缀着亮片的细纱缝制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出裙摆下修长双腿的轮廓来。
裴军长就皱起了眉头。
史老板原在眉飞色舞地表演,这一刻他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
果然,裴军长突兀地问:“这个姑娘是谁?是那个密斯玫吗?”
史老板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密斯玫今天请了假。昨天她下台时扭伤了脚腕。”
他这么说,裴军长的目光就移到唱歌女孩的脚上去——那个姑娘穿着高跟鞋,鞋跟儿足可与成年人的手指比一比长度了。
裴军长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史老板却有些不安,他试探着问:“或许,我可以叫个车夫,去把密斯玫接来……”
“不必了。”裴军长摆摆手,兴味索然道,“我本也听不惯那些个拉夫、匹斯、福瑞的。”
史老板的笑容就有些尴尬了,但他立刻找到了下一个话题:“是的,军长阁下,那的确是些年轻的孩子们才喜欢的东西——像您这样有品味的先生,或许其他更加深沉的东西才能引起您的兴趣。”
“嗯?”裴军长看向他。
“我这里有上好的白兰地,我发誓,出了东方玫瑰,您只有去帕里斯城才能遇到这样的佳酿!”史老板顿了顿,说,“或许您愿意赏光,品味一番洋人地方的出产吗?”
“白兰地,很好。”裴军长终于打起了一些兴趣,他说,“你们洋人的酒,酿得倒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们华国的美酒,但——也算别有风味。”
史老板似乎不在意这个华国人对洋酒的不客气点评,他哈哈大笑,将裴军长带去了经理室,还叫他的仆人取来美酒,再给租界的西菜馆打个电话,要他们送一些考究的菜肴来。
这些菜肴的名字,自然是用洋文念的。
仆人虽然是华人,但他跟着史先生多年,洋文自然也不在话下,因此并不需要史先生再说什么,他便飞快地跑去办了:先去叫菜,然后穿过幽暗的回廊,出现在演员化妆室的角落里。
“密斯玫,密斯玫!”他说,“史老板说,叫你今天不要上台啦!”
素婉放下了手中的眉笔,看向他:“怎么?”
“那个裴军长来了,”仆人飞快地说,“他把雪莉当成了你,瞧着很是不高兴。”
素婉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见裴军长,那可不算好事:裴夫人或许还会耐心和她说话,但裴军长的脑袋,可比他的发妻更像石头。
不仅绝不会同情别人,而且也绝不会瞻前顾后,更不怕手上沾上人命。
裴夫人会将儿子的名声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处事,生怕叫裴镜春挨了什么坏名声,但裴军长还有别的儿子呢!裴镜春并不是他的一切,只要叫他高兴了,裴镜春怎么样,他并不在意。
连儿子死在倭人手里这件事,他都能在短暂的悲愤之后冷静下来,接着做他的寓公。
他对这个儿子,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也不会为了他的未来,就克制自己的欲望:自然裴军长未必会对她动男女之事上的心思,但杀她泄愤却也不无可能。
“我不会去的,如果方便,请向史老板说我谢谢他。”她说。
仆人立刻点了头,又问:“要不,您还是早点回去罢,万一那个裴军长在这里到处走动,岂不是……”
“他既然会把雪莉小姐当成我,那就是不认识我。”素婉摆摆手,说,“我换一身衣服,在这里待着就是了,等他们走了,我再回去。”
仆人有些诧异:“为什么现在不走呢?”
“他不认识我,可未必他手下的兵士都不认识我。”素婉说,“多一事勿如少一事,我在这里,女孩子们很多,反倒安全些。”
说着她就拿起了手帕,叫阿桂把水打过来:“我把这妆卸了就是了,我瞧他们识得的,也不过是我浓妆艳抹的样子。”
仆人恍然,笑道:“还是密斯玫你机灵——我先去了,那边等着我伺候呢!今日叫了凯斯林饭馆的牛扒,甜点心也点了奶油酥糕,您要不要来一块?”
素婉摆摆手:“谢谢您好心,我吃不得甜的,压嗓子。”
她是还要靠声音吃饭的,如果她的嗓子坏了,唱不得歌了,那也就没有什么能庇护她了。
这一点,素婉看得很清楚。
可她毕竟还是个无权无势的歌女:如果裴家一心要和她过不去,只要用那么一点儿手段,就够把她逼得做不成人了。
裴军长只来了一回,但裴家的兵,从此每天都要来那么三四个。
背着枪,抄着手,在舞池之外的角落里,就那么盯着歌手唱歌的台子。
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
素婉完全没法子上台去唱歌,而舞客们总是不会太久地记挂着她的。
东方玫瑰最红的歌星,如今已经是雪莉了。
史老板就把她找了去,他坐在宽大的牛皮转椅上,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素婉,带上了一副很热情的笑容:“哦,密斯玫,我可怜的小玫瑰——你怎么成了这样?这些日子,你一定很不安罢!”
素婉知晓他是个什么东西,心里头就梗着一股劲,不愿意向他服软,她说:“我只是因为无法唱歌,而感到自己在浪费生命罢了。”
史老板哈哈大笑:“我以为,你已经很嫌弃唱歌这件工作,反而爱上读书了呢——不过,即便想要读书,你也应当有些收入,才能安心去,对罢。”
“……对,可是您知道,我如今遇到了麻烦。这并不是我的意愿……”
“是啊,这也不是我的意愿。”史老板说,“但我要说的是,你在东方玫瑰,已经无法正常继续你的事业了,而我,因为要支付你薪水,也要面对巨大的亏损……”
“您的意思是,您要解约吗?”
“哦,不不不,亲爱的小宝贝,解约——那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应该做的事。”史老板连声道,“我们做生意的人,最要紧就是信誉!但是,我有一个建议:我的表兄,在平城也开了歌舞厅,或许你可以去他那里工作!你是大歌星!他一定会乐意接受你的,而且,平城的学校要更多,也更好。你去了那里,对你,对我,对我亲爱的表兄,都是一桩好事,而我们只需要,签这么一个转雇佣合同就行啦!”
史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文书,递给了素婉。
一大半是用洋文写的,另一部分则是华文译本。
素婉懂一点儿洋文,但要说把这合同读懂,她还做不到,而华文译本,她也不敢信。
她不是原身,她对签任何东西,都有一种本能的戒备。
“史老板,我想,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我和您是可以彼此信任的。那么您只要和您的表兄,签订一份旗下的歌星可以互相交流的协议就是了,何必要和我签呢?那个麻烦,也未必会一直伴随着我,可只要我签了这个,”她点点那沓合同,“我们就不再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了,无论我今后取得了怎样的成功,都和您没有关系了。您确定要让我转到您表兄的歌舞厅里吗?”
她说得很自信。
史老板就有了那么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