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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玛丽·玫(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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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老板原本是很熟悉“密斯玫”的,他看着她从一个胆怯的小女孩,长成站在舞台上轻吟浅唱便能叫许多人为她慷慨解囊的歌星。
但他晓得,只要下了那个舞台,她就不再是大明星,她还是那个战战兢兢深藏不安的小姑娘。
而今天这样自信的她,让他陌生。
她原本只会为自己的歌声自信的,可是现在,她为的是自己的价值——对,价值!
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能做什么,能为别人带来什么。
史老板说:“哦,亲爱的,你是说,你还想做我这里的雇员吗?”
素婉点了点头:“按照我们华国人的说法,您是我的伯乐,我总要回报您才对。您难道不相信我还会更加出名吗?”
史老板挑了挑眉毛,他说:“哦,是的,你当然会很出名……不过……呃,是的,你会更出名,或许也会引来更多的客人。”
素婉说:“所以,您还要亲手把自己的摇钱树让给别人吗?”
“我的确……好姑娘,你先回去休息罢,好吗?让我思考思考,这的确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你应当要相信,我会做出的选择,对你我都更好。”
“是的,我相信您。”素婉这样说。
她除了相信史老板也没有别的办法:虽然史老板这个人未必可信,但他对金钱的追求,却稳妥坚实到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撼动。
他为什么要把她送去他那位亲戚的歌舞场里,还放弃向她索要违约金?是因为她不能赚钱了吗?当然不止如此。玛丽·玫已经出了唱片,她的唱片每卖一张,史老板就会有一小笔钞票入账。
但她最能赚钱的活计,还是在舞厅里唱歌。
这是裴家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们天天派两个丘八来,盯着舞台上唱歌的人,这样,玛丽·玫不敢上台,冲着她来的舞客不来了也便罢了,那些只是想跳跳舞顺便在舞女身上揩个油的舞客,多少也要问问自己:这城里难道没有其他舞厅吗?为什么非要去一个时刻可能爆发枪战的舞厅跳舞呢?
正是因为玛丽·玫的存在让东方玫瑰成了个只赔不赚的烫炭,史老板才会想着把她送得远远的,而不是给她换一份工作。
而平城——在遥远的北方。
裴军长的手伸不过去的,那边的军阀有他们自己的兄弟叔伯同窗,和裴军长他们这一系,几年前还在互相攻打呢。
把玛丽·玫送过去,东方玫瑰应该就可以安心开门了,虽然这样他要折掉一根台柱子,但没有关系。
这座城市这样大,每天都有许多年轻美丽的女孩到来。
如果她们的嗓子足够好,运气也足够好,她们每一个都能顶替玛丽·玫,成为轰动一时的红歌星。
但如果玛丽·玫在北方过几年,名气更大了,她要回东方玫瑰来一场纪念演出,那不就更好了吗?
这足够让他舍不得彻底放弃从她这里赚钱的想法吗?
素婉不知道,她只能等待:所谓的歌星,固然好似是不缺钱了,可要是没法站在灯光下头,那点子红气散了,日子就更难过了。
命运会如何裁决她?
伯父、伯母、堂兄,连同阿桂,都在悄悄为她,也为他们的未来着急。
伯父甚至在打听:“我们寻一家有钱门户,你嫁给他们做个填房太太也好,日后日子总能安宁!”
伯母就伸了脚,在桌子底下踢他:“你当有钱门户都是傻子!杏春因为什么才不能上台的,人家不会打听的啊!得罪裴家呀!人家做什么为她触霉头!”
说着大约又觉得梅杏春听着这话必然不高兴,急忙又回头与她说:“你也是的,给裴家那个少爷做姨太太,多么好呢,为什么不答应啊?”
素婉跟她说不上什么想读书之类的话,只说:“他有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他爹妈不想他和我来往的。”
伯母就一跺脚,叹了一口气:“要死,少爷,少爷,就是这个不好,自己做不得主,倒是害了你。那么你要怎么办啊,真的去平城啊?”
素婉点了点头:“如果史老板非要安排我去,为了不掏那一笔违约金,我也只好去了。”
“那地方连一个熟人也没有呀!”伯母急促促说,“你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要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怎么得了。要不,咱们一家人省一省,看看能不能凑出那个什么赔的钱,你宁可在这里帮我洗衣裳,也好过一个人去平城。就算没有钱——喏,这个屋子,你才买给我们的,我们把它卖了,我们再回去租屋子住,总能凑出来钱了罢!”
素婉叹了一口气,她没法儿说:就算她一点儿也不是个好逸恶劳的女孩,还肯做这洗衣的活儿,那也比不得从前了。“密斯玫”的相貌和歌喉出了名,就更需要钱财和名气护身,否则任是什么人,都能来戕害她的。
她退不回去。
堂兄此刻开口了:“阿娘,你不要瞎讲,杏春妹妹要是来帮你洗衣裳,人家有钱人家,哦,都不要有势力,只要有几个钱,想把她怎么样,我们有什么办法救她啊?她已经出名了,要是落魄下来,总有人想欺负她的。”
“那她一个人去平城就没有人欺负她了吗?”
堂兄说:“只要她还是歌星,能欺负她的人,总归比她做洗衣妇时能欺负她的人少罢。”
小小的屋子里就陷入了沉寂,电灯嗡嗡响,许久,伯母颤抖着叹了一口气。
“杏春啊,你,我,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要走了……”
她说不出话来了,双手捂住脸,泪水从因骨节变形而格外粗大的指头缝里落下来。
素婉伸出手,轻轻搭在伯母背上。
这样的乱世里,人命也和草芥没有分别,更何况她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又有名气。
她自己也不晓得前路是吉是凶,和史老板相谈的时候,能坚持挂住他不撒手,已经算是她能做的极致了。
再之后,她还能做什么?去找裴家求情,求他们放过自己?那简直是个笑话。
她没什么可以选的路,这几天,她等得已经很是不安了,唯一的救赎是去学校上课。
沉迷课本的短短几个小时,仿佛能逃开世间的种种污秽算计。
可学校里是要下课,要放学的,出了校门,她终究是逃不开的。
不到十天,史老板就通知她可以走了,还“好心”安排她的伯父和堂兄送她去平城,连火车票都帮他们买好了。
素婉拿到车票,差点儿气笑出来:大约是恨不得她立时消失,再也别妨碍他做生意,史老板给他们买的是今夜的车票。
她不好安排伯父和堂兄做什么,但她自己这里:今日要去学校办手续,又要把各样金银细软存进银行里,真是脚也要跑断了!
所幸教务上的女先生做事很有效率,不消一个钟头便开好了退学证明,还问她:“真的不读了吗?你的入学成绩分数很高,如果就这样退学了,未免有些可惜。”
素婉自然也觉得可惜:“可是我要去平城演出——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总不能还占着学校的名额罢。”
女先生一怔:“嗯?不是要结婚了吗?”
“不是。”
她立刻就把那张递出来的退学证明收回去了:“那么,你还要不要读书?你想读书的话,我可以开一封借读申请给你,你去了平城,去教育部认可的中学校里,把这封申请给他们,就可以在那边读书了!”
素婉大为意外,她说:“可以这样的吗?”
女先生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取出另一本簿子,刷刷刷地填起来,不多时就撕下一张递给素婉:“喏,拿好——我觉得你愿意读书,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素婉微怔,她看向女先生的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真诚温柔的眼神了。
女先生说:“如果还可以……不要放弃读书。读书,总是有用的。”
素婉点了点头,她说:“好。”
仿佛也说不出太多的话,但这一个字,大约也足够了。
她伸出了双手,女先生郑重地将那张借读申请递给了她。
“希望你用得上。”
“我会的。”
那张申请,被她小心翼翼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再放进包里去。
“再会。”她说。
女先生点点头:“再会。”
还能再会吗?素婉心里实在没有谱。
这座城市,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淹没在炮火里了。学校虽然在租界里,可是也许这个年轻的女先生,她住在租界外。
那么……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女先生,问:“您住在哪里呢?”
女先生莫名其妙,却还是顺口答道:“沙笛卢路——怎么了?”
“没怎么。”素婉笑笑,说,“住在那边一定很方便罢。没有别的事情了,再会,祝您平安。”
她走出门去,女先生仍旧带着笑容看着她离开的那扇门,好一会儿才小声咕哝:“怎么了呢……真古怪。”
“人家去平城接着做歌星,还肯读书,多么古怪都很合理好吧。”她的同事笑着接口,“说不定人家觉得你很好,你要是住在那些穷人住的地方,她会给你一些钞票,叫你搬到好地段去。”
“哪里能有那种奇遇!”女先生笑着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等等,她要去平城,报纸上报过了吗?”
“……没有啊!”
两个人对一对眼神,都叫起来。
她们离爆炸新闻,就差那么一步!
“快快快,快去找个报童!”同事跳起身,“我们俩不会是第一个晓得这事的罢!”
“难讲!”
她们果然是第一个知道“玛丽玫要去平城”的无关人士。
可是,这个消息却没有如她们所想轰动全城。
因为更加轰动的事情发生了:裴军长,那个在这里举足轻重的军阀,他的女儿,跑了。
一开始没有人晓得那位任性的四小姐为什么很晚都没有回家,她的女仆悄悄等到半夜,也没见人,终于吓得受不住,跑去告诉了夫人。
裴夫人差点疯掉!
在她之后,裴军长也差点被气疯了!
他原本也不喜欢四女儿,但裴镜英毕竟是他的亲女儿,不能放着不管。因此任她和“□□”怎么往来,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得捏着鼻子给她善后。
可现在,她不止和□□往来了啊,她还偷摸地跑掉了!是为什么跑掉姑且不说,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个级别的丑闻,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立刻叫手下的士兵封住了火车站、汽车站与码头,再如翻地毯一般,把整座城翻过来找。
除却租界外,再没有什么地方是没被翻腾一遍的。
但就是不曾见到人。
裴四小姐就像是被妖怪掳走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裴夫人急得直哭:“为什么不进租界找,她多半就是在租界里!”
裴军长阴着一张脸,他说:“她要是在租界里,就当她是死了!”
“为什么!”
“谁敢带着武器进租界?那是要起外交争端的,到时候政府怪罪下来,你来顶,还是我来顶?你生得这样一个好女儿,她还不如早早死了,还叫我做老子的省些心!”
裴夫人说不出话了,她怔怔地看着丈夫,慢慢地低下了头。
她的腿哆嗦着,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一步,再一步,这里应该是有一个沙发的,可以支撑她的身体,叫她和她的颜面都不至于落在地上。
但当她跌坐下去的时候,离那沙发,还有两步的距离。
她的后脑,重重撞在了沙发雕花的边沿上。
裴军长吃了一惊:“美芝?!”
“美芝”的身体瘫在长绒白地毯上,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慢慢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