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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玛丽·玫(十三) ...

  •   裴夫人慢慢地将手放在杯柄上,缓缓端起杯子来,她的指甲盖有些泛白,拿起杯子的时候还有些哆嗦。
      杯底圈儿在托碟上“叮”了一声,素婉突然就想起她的身体大概并不很健康这回事来:裴夫人的生命,也就只剩下多半年了。
      但素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着裴夫人喝了一口咖啡,脸色就恢复了一点儿,仿佛这咖啡能当做药似的。

      她不爱咖啡的味道,但或许是有一点好奇战胜了不喜,她也随着裴夫人,轻轻抿了一小口。
      耳边便正好听得裴夫人叹了一口气,说:“梅小姐的心思——我是过来人,我也明白的。”
      素婉一怔,抬起头来。
      却见裴夫人脸上竟有几分笑意。

      ……她说了什么让裴夫人十分满意的话吗?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讳言了,你对镜春的心意,实在一般女孩儿是比不了。若不是你聪明,又一心一意为他想,一定也不会说出今日这些话来。”裴夫人叹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攀龙附凤的孩子,如今真是冤枉你了。”
      素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和裴夫人说了这许多话,在对方看来,无非是深深爱慕着裴镜春,因而竭力遮掩罢了。

      因为爱他,所以她心知自己的身份算不得清白,所以遮掩着自己与裴镜春有情的事实,还竭力为他开脱。
      因为爱他,所以在听到女校的人传言她要嫁给裴镜春的父亲做姨太太时大怒,不惜和女□□争执。
      因为爱他,所以想去读书,希望自己配得上他。
      因为爱他,所以想去学制造枪炮,盼着以后能帮得上他。

      多么顺理成章,何其感天动地。

      裴夫人是裴镜春的生母,家里又有许多姨太太和庶出子女,她碍于夫人的身份,或许不好说什么,可内心里,一定希望自己的亲儿子能继承所有家业的。
      儿子有一个忠心又聪明的爱慕者,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因此她接着说:“只是我要做一个恶人了:你虽然对他极好,可是,你也晓得,他是不能娶你做太太的。”
      素婉尴尬地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她还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表现出娇羞——但也许她如何表现,都已经无所谓了。
      裴夫人会说服自己相信,“梅小姐”的一切反应都是因为爱。

      “若是你们相遇再晚几年,他结了婚,有了儿女,我一定不会拦着你们的。其实我也晓得,他心底下,最喜欢你这样聪慧伶俐又有想法的女孩儿的,不大喜欢我们给他定下的亲事。”裴夫人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非要伤自己儿子的心啊,可是身在这样的家庭,有些事原本也容不得他去选。梅小姐,我希望你知晓,作为母亲,我也是一心只想着他好:你也是这样的,对不对?”
      素婉勉强点点头。
      她当然不希望裴镜春倒霉,只是,要说她一心 “只想着他好”,好像也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们俩顶好就是朋友,志同道合但不那么亲近的朋友,那就可以了。
      再亲近一步,她都觉得心下不安。

      “那么,请你为他考虑。”裴夫人的声音那么柔和可亲,“你不要嫉妒,也不要难过,你就安心去读你的书,等过了几年,他那边的亲事好了,也有了儿女了,你们若还想在一起,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说,一定风风光光给你们操办一场。至于你先前说不愿做妾,我晓得,你是为了叫我不要操心,才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你的一片好心思,我只有感动的份儿,可是你也晓得,人生是很难样样齐全的。你若真爱他,你们在一起了,纵然一时担着个姨娘的虚名,可有什么能比和心上人长相厮守还好的?”

      素婉这下是真担当不住了,她说:“裴夫人,我说不做妾,是真心的。”
      “那么,你是想做大房吗?可是,我们给他定下的亲事,那位包小姐,她的父亲当年为了救老裴,重伤不治了,我们定下这门亲事,也是为着老裴心里好受些……”裴夫人忧愁地说,“我们怎么能退了这桩婚事呢。你不晓得,包小姐是最传统不过的人,若是我们退婚了,她是非寻拙志不可的。你就当行行好,怜悯一个姑娘罢!这也是为了镜春好,他那样善良,若是真害得包小姐不好了,他一定也非常痛苦。”

      素婉只觉得这是个笑话!
      裴夫人以为她对裴家的事情一概不知,因此把她当傻子哄!

      包小姐的确是个传统的女孩子,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爱见人,总是躲在屋子里做针线。
      她还温柔、贤淑,时刻以裴镜春的正房自居,一心一意照顾怀孕的梅杏春。
      她爱说:“咱们姊妹两个,这辈子总是这么过了,可是你能有个镜春的骨肉,咱们便一定好好把他养大,才对得起镜春。”
      听着是个多么温吞的老实女人啊。

      但这位包小姐的伯父也是个“司令”,她的舅舅又是兵工厂的总经理。
      原身那一世,她就能拿出一把象牙柄的镀金手|枪来给梅杏春:“等你生了儿子,等他成年了,我就把这个送他。他要继承他祖父的荣光,做个英勇的军人才对!”

      包小姐没和裴镜春做夫妻,但她还是带着她的嫁妆进了裴家,其中有谁的手笔,素婉一想便晓得。
      让裴家夫妇——尤其是裴夫人,放弃给儿子拉拢这么一家亲家,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她如今说的这些话,分明就是在逼迫梅杏春。

      你爱他,你就应该考虑他的未来,要体谅他的为难,不要再招惹他了!
      他若是为了你拒绝了这门亲事,害得包小姐有什么不好了,他该多么内疚——善良的你,难道不会也跟着内疚吗?
      所以你就牺牲一下,暂时退一步罢!我们也不是要你如何,你只要等几年,等你学成本事归来,还是可以带着你的能力,做他的姨太太,在继承家业的斗争里为他助阵的嘛。

      真是万物都叫她算到了。

      素婉道:“夫人放心,我心里自然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情——少帅有他自己的婚姻和责任,我心知肚明,我与他,不过是他救了我,我想报答罢了……我晓得夫人不信,然而我敢发誓,我若是对少帅有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想法,叫我明日就哑!”
      裴夫人愣住了,她倒吸了一口气。

      指天誓日说什么阖家死绝的,她见得多了,可是发誓自己明日就哑了嗓子的,却是第一回遇到。
      反倒显得真实了许多。

      她既不肯信面前的梅小姐是个实心眼,也不肯信她真不爱自己的儿子,一时只能勉强笑笑,道:“你这孩子,心气倒是……唉,也罢,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思,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否则倒像是我谋算你似的!”
      她难道不是在谋算自己吗?素婉心底冷笑,面上却再不提这个。

      这一场谈话,她与裴夫人,都向对方交出了许诺:裴夫人愿意在她的合约到期后资助她出国留学,她也要答应绝不和裴镜春海誓山盟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更要劝他早早娶了那包小姐。
      自然,素婉与裴夫人都无法喜欢对方,然而这样的交易,两个人倒也还都觉得自己没有吃亏。

      吃亏的人,只是不在场的裴镜春。

      就在这天晚上,素婉在台上唱歌时,台下便起了混乱。
      荷枪实弹的士兵,粗野地闯进舞池中去,将先时还相拥翩翩起舞的舞客与舞女们推搡开来。

      在东方玫瑰消遣的人,自然不是好欺负的贩夫走卒,他们被人这样推打,自然也要高声叫骂几句“畜生”“野狗”“找死啊”之类的。
      可就在那嗓门最大的“找死啊”响过之后,有士兵拔出了枪,对天打了一颗子弹。
      那子弹打中了舞池上方的某一盏灯,玻璃碎裂的声音立时扎穿了乐队绵绵的曲声。

      不知是哪一个女孩子当先尖叫起来,遮住了碎玻璃落在舞池里的声音,又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素婉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歌台中央,看着原本像是一泓温泉那样,漫溢着悠然旖旎气氛的舞池,忽然就变成了惊涛骇浪的海洋。

      在涌向舞池出口的人浪之中,那些闯进来的士兵,像是锋锐的礁石一般,一动不动。
      在他们身后,站着裴镜春。
      裴镜春看着她。

      隔得这样远,他又在暗处,她本该看不了多么清晰的——但现在,素婉确认裴镜春正处于极大的愤怒之中。
      他的眼睛都泛红了。

      她握着麦克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只是目光交触的一刻,她读到了他的痛楚。
      他朝她走过来了,步伐不快,但很坚定。

      于是素婉轻轻地笑了一声。

      一个被父母很好地养大的年轻人,他的痛苦,不过是父母不支持他悄悄爱上一个身份低微的姑娘,不同意他给她一个未来罢了——尤其那个姑娘自己也没有为他们的爱情奋勇抗争,这或许会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伤心罢。
      可是有谁规定过,一个年轻、善良、有权势的年轻男人,他就应该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呢?

      他的愤怒,到底有什么依据?

      “少帅怎么了?”她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用他能听到的声音问,“东方玫瑰的舞客里,有敌军间谍出没吗?值得您带着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儿郎,来砸场子?”
      “你知道我怎么了。”裴镜春咬着牙说,“你明明知道——你……”
      “我怎么了?我只是和令堂谈了谈。”素婉唇角一抬,笑意里无限的无奈,又摇了摇头,“少帅,人生在世,无可奈何的事情是很多的。可无论如何,都不该绝了别人的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谁绝了谁的路?”裴镜春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甚至能看到灯光在他衣扣上投下的微小阴影。
      “您正在绝我的路。”她说。
      “我……”
      “我已经没有父母,没有长辈,也没有家了。”素婉说,“收养我的伯父伯母,我的义兄,我自己,全都靠东方玫瑰才能有一口饭吃。您这样大闹东方玫瑰,明日还有舞客敢来吗?我们若是失业了,这个冬天,是会冻死的,您知道吗?”
      “东方玫瑰禁锢着你,是这里,不让你自由!”裴镜春几乎在咆哮。
      “我知道啊,可是要为生存拼命的人,何以侈谈自由?”素婉道,“您总不会说,您可以让我们衣食无忧,不必在这里做事,也可以活下去罢?”
      “我能!”裴镜春挺起了胸膛,年轻人的面庞被怒火和爱情烧得滚烫,他说,“我能,梅小姐,你跟着我走!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知道,对不对?我能养活你们,你再也不用抛头露面,你就去读书,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我会……”

      他的声音,被素婉轻轻的摇头打断了。
      她的动作那么小,甚至像是一种错觉,可却那么轻易就挤干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少帅的一切,都来自于裴家,如今是裴家要您接受一门您不愿接受的婚事。”她说,“如果您只是自己不想接受,也许令尊令堂,不过是十分愤怒,用一切手段逼您就范而已。可如果您是因为我,才拒绝结婚的话——哪怕并不全是因为这样,只消有那么一点因由是为了我……”

      他看见她眼中的光,似乎是泪水,可她的唇角还带着笑,那么残酷的笑。
      “您知道,令尊令堂若是想将我从世上抹去,有多么轻易吗?”
      “我不会让他们……”
      “您已经在逼他们下决心了。”素婉指指已经空荡荡的舞池,“裴军长的公子,大闹东方玫瑰。多么好的新闻,您想过小报记者会如何描述吗?裴公子,少帅,您是一点儿也不想让我活着,是不是?”

      裴镜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能低声道:“我不是这样想的,梅小姐,我……我不愿意你因为我母亲的事情远离我。我知道你的自尊,可是,我的心意……”
      “自尊?”素婉说,“是啊,您为了我的自尊和您自己的心意,替我决定,付出我的生命作为代价,来捍卫我的自尊和您的心意?”

      她的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栗。
      裴镜春看着她的脸,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他可以看到她的每一根眉毛,也可以看到她眼中晃动的泪光。
      可是再不能近一步了。

      他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向后退了第一步,第二步。
      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
      那些士兵彼此看看,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一声少帅要做什么,他们悄无声息地整队,跟着裴镜春离开。

      留下一片狼藉的舞池,不知所措的乐队,和还站在台上的素婉。

      素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想笑,却察觉到脸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无法控制地轻轻哆嗦。
      她刚才,也不是不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玛丽·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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