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我女德不修（快穿）》大妙妙菇

164、玛丽·玫（九）

　　“女德”这两个字，素婉已经有日子没有听见过了，如今猝然打了个照面，一怔之下，竟而笑了。

　　“现在还是要讲女德的时代吗？”
　　“政府自然是不讲了的，书刊报纸也不讲，不过男人既然有权有势有钱，怎么可能不讲呢？”裴四小姐说，“恨不得将家中要娶进门的女人，自小就放在绣楼里养起来，一辈子不见外男，又怕她没有见识，社交场上叫人笑话，那么只好‘资助’她来女校了。”

　　素婉道：“那么合校之中，男女平等的情形，是不是好些？”
　　“也不见得好些。”裴四小姐让素婉把带着的课本给她，一边要圈题给素婉看，一边说，“你不知道罢，合校的招生分数，女学生的成绩线是要高过男学生的。”
　　“为什么？”
　　“教育部只讲了录取比例——譬如一年可以招一百个学生罢，里头至少要有三十个女学生，那么考试成绩按照男女分别列开，男生取前七十名，女生取前三十名。”裴四小姐说。
　　“这不合理罢？至少要有三十个女学生，那么难道不该先数数前一百名中有多少女孩子，若是不足三十人，再从后向前，剔去成绩不佳的男孩子，递补入女孩子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教育部的官员们也不会一个个比对中选的学生名册和成绩，晓得有三十个女孩子接受了教育，那就可以了。”裴四小姐说，“反正……唉，反正能工作的岗位又不多，也容不下这么多读过书的女人，那么，你想想看——许多女孩子花了钱读三五年书，出来又寻不到一份更体面的工作，那么读书这件事，意义何在呢？总不能是为了嫁做主妇后可以凭自己识字的好处读一下午的小说罢！”

　　素婉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身其实是挺了解这个世界的，但她到底没上过学。
　　“女学生”的想法和前程，原身是不会知道的。而素婉原本以为，华国的女孩子读了书，总该和读过同样书的男人平起平坐——这么看来，也还是她把情势想得太好了。
　　她如今所处的时代，人人都爱讲妇女要走出家门，要参与社会生活，但这么看来，她们在社会生活中，仍然是一种并非必要的装饰，正如她们读过的书，对她们而言，也多半是一种没有太大必要的装饰。

　　就像……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面前蛋糕上的一颗红色樱桃。
　　是很好看，但也只是点缀而已，毕竟即便没有这颗樱桃，蛋糕也还是蛋糕。

　　素婉说：“但是，读过书的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不应该也能做吗？除非她们在学校里便一心想着今后要去做太太，而不肯好好读书……”
　　裴四小姐抿了一口咖啡，想了想，才说：“按道理讲，是可以做男同学会做的工作的，可是，女子工作数年，刚刚做熟了，往往又要结婚，婚后再生养呢，就一定要回家去做太太了。于是雇主也不肯录用，便录用，也只挑一二个佼佼者，去扮好‘花瓶’就是。而多数女学生，想到毕业之后也没有一份好工作，又怎么会下死力气读书呢？”

　　素婉就明白了。
　　她说：“女子到底要自强——只是凭个人的力量，想要自强，实在是太难了。”
　　听到“自强”二字的裴镜英仿佛想开口说什么的，可听到她说难，便把那句话咽回去了，轻轻一笑，道：“算了，说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读书，但是读书总胜过不读——至少你若读过书，今后可以给自己写歌词，即便有一天不能亲自上台演唱了，凭这写歌词的名声，说不定也还颇能有些收入呢！来，你看看这些。”

　　她递过几本折了角的练习本，那里头有她用自来水笔打圈的习题。
　　“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呢？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题目，但如果要考中学的话，会做这个已经足够了。”
　　的确不是很难的题目，素婉可以做，待裴四小姐看过，也说做得都对——但即便如此，她心中也总没有今日出门时那样高兴了。

　　华国已经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衰弱了，白的黑的棕色的洋人，都可以骑在华国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然而华国人中，女人竟还格外要矮人一头。
　　作为一个华国女人，她不知道读书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更不知道读书能不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前路如同被淹没在大雾之中，她看不到究竟能走到哪里，只晓得如今离原身记忆中，那些可恨的倭人跑来打仗的那个夏天，也只剩不足两年了。
　　茫然和恐惧，使她心里多了一根紧紧扯住的弦。

　　那个夏天，大炮一响，满街满巷便多了许多死尸，从乡下地方跑来的失地乡民也多得数不清。衣食无着的时候，他们总要想想办法活下去，那么就去偷，去抢。
　　租界里治安还是好些，那些黑脸棕脸的洋巡捕是肯开枪打死华人小贼的，但租界之外，失窃和被劫简直是市民的家常便饭。
　　而倭人侵略军自然是不会管这些治安案件的呀。他们看着租界里唱歌跳舞的繁华景象，非常欣喜，往往还要拍摄照片印在报纸上，证明“大东亚共荣”使华国百姓真正过上了文明富裕的好生活呢！
　　城里一天天乱下去，江中便不时浮起死尸来，巡警和市民看到了都像看不见，低着头走过去：日子还要过的，不要管闲事为好！

　　而那时候，梅杏春已经离开了东方玫瑰，和裴镜春同居了。
　　她隐姓埋名，除却那些请她去调|教妓女的书寓老鸨外，没有人晓得这个相貌秀丽的小妇人，竟然是当年东方玫瑰的台柱子。
　　大家爱看的永远是最红的新人：梅杏春走后，史老板又捧出了一个“娜莉莎”，那是一个混血女孩，据说有些罗刹国血统，个子又高，相貌又精致，眼波流转时实在比玛丽玫还撩人。
　　许多舞客都说，怎么这城里的漂亮女孩，全都被史老板找出来了呢？别说他们这些老主顾，就是刚刚进城的倭国军官，据说身份非常尊贵的——连他也要为娜莉莎一掷千金呐！
　　她实在是这城里最最闪耀的女人，那些被市民们悄悄叫做“汉奸”的人，他们的妻女也没有她风光，就连他们自己，见到了娜莉莎也要带上柔和的笑容，讨巧得很！

　　但没过几个月，娜莉莎就消失了。
　　她的死因，梅杏春从旧识那里听说过——她和“学生救国锄奸团”有来往，打算帮他们杀掉那个倭国军官。可惜事情败露了，军官把她“赏”给了士兵们，她被摧残致死，连尸体都被拖去喂了狼狗。
　　梅杏春是见过倭人的狼狗的，那些狗，眼睛都是红的，吠叫起来的声音，像是胸膛里藏着恶魔。

　　她没办法想象一个美丽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听到这件事后，她被吓病了，发了整整两天的高烧。
　　她甚至会想，如果不是和裴镜春在一起后离开了东方玫瑰，那个惨死在倭人手里的“女歌星”，会不会就是她？

　　旧相识来探病，对她说：“哎呀，你担心什么啦？你又不会去和那些作死的学生往来咯。她又不是因为出名才死的，是她要杀掉那个倭国军官才……”
　　梅杏春蹙眉反驳：“可这些事也不是她自己说的啊，如果不是她和锄奸团往来，而是那个倭国军官想□□她，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呢？也不好说没有这种可能罢！”
　　“那……哎，那也是她自己不会低头。其实倭人除了矮小丑陋之外，也和华人没什么分别。我们这样的人，就算不被倭人看上，被高官看上，不也一样要脱衣服的吗？闭上眼睛，男人都是一样的。”

　　梅杏春再也没有和那个“旧相识”联系过。她不愿听对方用那么凉薄的话去形容娜莉莎。
　　而素婉对梅杏春的观点，却是十分认可的。
　　就算梅杏春没有上过学，还有些沉迷感情，但她绝不是个天真的笨蛋。

　　——倭人在华国□□又杀害的妇女还少吗？难道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是和锄奸团有牵连，所以活该要被施以身体的侮辱后再毁灭吗？
　　不，敌人只是想毁灭你，不需要你真的做错什么，只要你又美好，又柔弱，无法挽救自己，他们就很乐意对你下手。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敌人。
　　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残忍。

　　如果那个时候，梅杏春还在东方玫瑰里唱歌的话，那么被军官追求甚至威胁的，就是她自己了。
　　这份歌星的事业做不了太久，她得抓紧时间找下一份工作，但很无奈的是，“是红歌星”这事儿不能给她提供任何去找下一份工作的底气，她若是现在从东方玫瑰辞职跑路，那么除了要交违约金外，她一定会回到没有工作的那个起点。

　　总不能还和伯母一样，去给富人家洗衣服罢。
　　那就还要读书，她想，至于之后，走一步，算一步，也不是不成。

　　但那天晚上，裴镜春又去了东方玫瑰。
　　史老板照例安排她去陪他聊天，他开口便笑着问：“你今日去同兴女校，情形如何？”

　　素婉看他神情，便知晓他今天不曾回家，更不曾见过裴镜英。
　　“不大好，”她说，“我这样的身份，又是由少帅介绍去的，她们自然有很多流言。”
　　“什么流言？”

　　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不足道的流言，少帅和我清清白白，不用去听那种没道理的话。”
　　裴镜春抿抿嘴唇，他说：“是我欠考虑了，使你这样困扰，实在抱歉。”
　　素婉摇头，道：“也没有那么困扰，现在知晓她们的看法，至少好过入学后才叫人讥笑。”
　　“那么……你是不愿意再去女校读书了？”
　　素婉点点头，道：“虽然你我问心无愧，但要是问心有愧的人也这样做，叫女校的学生们可怎么学习呢？”

　　裴镜春道：“那么，你就要为她们放弃掉你自己读书的机会？”
　　“不是还有男女混读的学校吗？”
　　裴镜春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这表情消失得很快，但素婉是看到了的。

　　“怎么，那种学校——不教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裴镜春定了定神，笑着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没什么，你若是想读，去考就是了。”
　　这一回他就不提什么替她联系了，素婉瞧着便知道，他心里是有点儿盘算的，只是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些盘算见不得人。

　　——那些光明正大纳妾的人和他们的想法，固然是旧时代留下的垃圾，是他们应当不屑的东西，可活在新时代的人，也很难教自己全然不受影响。
　　然而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裴镜春没说什么，她便当他是支持她去考混校，去读书的。
　　也不用他帮着联系！素婉叫阿桂买一份报纸翻翻，便找到了几所公学的招生广告。再托老金打听打听——这黄包车夫是专门拉“包月”的，识得很多家境殷实的主顾。
　　两天后，老金就告诉她，这些刊出广告的学校里，也有一所教得不坏的。

　　她便为自己报了名，要参加入学考试。
　　她的名字还是用了“梅杏春”，照片也特意选了没有化妆时拍的小像，素着一张脸，瞧着便不大像那个在舞台上光艳无比的女歌星。
　　那接报名表的职员也忍不住感叹：“这女学生长得真好看，说不定读着读着，就会成为哪个学生家的嫂嫂姨娘了。”
　　他的同僚就凑过来：“多好看？让我看看——咦？这个女学生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像……对，像不像东方玫瑰的那个玛丽玫？”
　　“有点儿像，可玛丽玫比她漂亮罢！”
　　“也难讲，化了浓妆，谁都漂亮，卸了妆说不定还不如她——等她来考试，我们去瞧瞧看？”

　　素婉考试时，教室里便不断有职员走进来“巡视”，他们多半要多看她两眼，有的还要若无其事地拿起她的考试证瞧一瞧。
　　若是普通考生，说不定就要被他们干扰，但素婉连头都没有抬，仍是致力写卷子。

　　看她的人，出去了便小声说：“论相貌，真像玛丽玫！但那笔字写得真好，一瞧就是好人家养出的童子功。玛丽玫要是有那么好的出身，哪能抛头露面做歌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