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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玛丽·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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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杯咖啡的时间自然是有的:素婉每天下午七点钟登台演唱,只消五点半赶到“东方玫瑰”就行。
但裴四小姐为什么要请她吃咖啡?
她从不知道裴四喜欢咖啡。
在原身前世的记忆中,裴四小姐是那种分明还活着,但是和死了也没两样的亲眷:她嫁了一位局长的宝贝独子,一个斜眼的风流瘸子,婚后不消一年,瘸子染了急病,用上盘尼西林也没有救过来,飞快地死掉了。裴四无儿无女,自然不乐意接着孝顺公婆,闹了一场才离开婆家,可这一场叫裴军长脸上也难看,她也就没有回家。
原身在裴家养胎待产的几个月,裴四只在过年时回家稍稍坐了坐,茶也没喝两口,就起身告辞了。
梅杏春从楼上赶下来,想见亡夫唯一的同母妹妹一眼,却被她的形貌骇了一跳。
一个廿岁出头、没生养的女人,居然已经头发半白。裴家宅第里最落魄的女人,裴镜春的那个未婚妻包氏,比裴四大七岁,白发也没有她这样多。
但那张只有巴掌般大的脸上骨相分明,凤目剑眉,眼睛熠熠生辉,当真是很像裴镜春,且还比裴镜春生得更好三分。
如今这个眉眼犀利的女人扫了一眼她的肚皮,问她:“你是小嫂嫂?”
顿了一顿,又问:“哦,梅女士——是吗?”
梅杏春点了头,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有些热。
这个家里,只有裴四叫她“梅女士”。
别人都是喊她“阿梅”的,同叫小老妈没什么分别。
裴四就手撸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她:“哦,那么,这个是给你孩子的礼物——收着吧,亲祖母见不到她咯,那么小姑妈转交也好的。”
梅杏春被那水头满满的翡翠镯子烫了手,她不敢接,连忙说出一堆推脱的话。
而裴家如今的当家太太在旋转楼梯顶上看到了,便笑一声:“阿梅,你收下吧。留在四姑娘那里,说不定便宜了什么兔崽子。”
这话不好听,四姑娘也仰头瞧了她的后母一眼,唇角一勾,竟翻手又把那只镯子套回了自己手腕上:“也对,留在我那里不过是便宜了兔崽子,给了梅女士,说不定要被耗子窃走。梅女士啊,裴家宅子有老鼠,你知道啊?足足八只!棺材里的钱都能掏去了——你的首饰钱财,可要捂捂好!”
后母的脸色就变了,梅杏春知道她最近在为自己生的小女儿的嫁妆犯愁,而那位裴八小姐,的确属鼠。
裴四踏着她的高跟鞋走了,大宅的门在她面前打开,吹进来的风把她的旗袍腰身都推起来了:分明是一件式样还很新的旗袍,但也已经明显地宽大了。
她只窃喜自己终究是没有陷入这对后母女的机锋之中,而对于裴四的印象,也就只剩下裴家人常说的“糊涂”“古怪”“向着外人”之类的词语了。
梅杏春对这些恶评并不全信,她到底是听说,裴四在外面开了孤儿院,还教那些父母双亡的小孩子认字的。一个能做出这种好事情的人,再古怪也不是坏人。
不过即便如此,继承她身体和记忆的素婉,也只觉得裴四是个敢当着全家人的面和后母撕破脸的战斗寡妇。
而战斗寡妇和吃咖啡的女学生,这两个模样是很难放在一起的。
如今的裴四,还是剑眉凤目,但远比后来做了寡妇的她要健康,面庞红润,头发浓密而乌黑,连睫毛都按时兴的做法,用烧过的火柴梗烫过,高高地卷起来。
她还是个英气的小姑娘。
但已经很“战斗”了。
在她跟上来的时候,那位女先生已经很不高兴了,她说:“裴镜英!现在还没有放学,你要旷课吗?”
裴镜英仿佛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学校似的,或许是出于对教师的一点尊重,她说:“我不敢旷课的,不过我刚才突然肚子疼,已经请了假的。如果您不信,可以去问密昔司林。”
密昔司林——大约是这位女先生的上司,一位林夫人,于是她的神情变得又无奈又不悦:“你顶好是真正请了假!”
“谢谢你关心哦,密斯杨,我的确请过假了,那么我现在肚子又疼起来了,我可以走了吗?你也不想我妈妈去找校董说你们一点也不关心学生的身体罢?”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点儿也没有肚腹疼痛的样子。那位密斯杨的身体几乎要颤抖起来,裴镜英说:“您也生病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们家的汽车可以顺路送你去医院。”
密斯杨大概不愿与这样可恶的学生说话,她转身就走了。
而裴镜英却对素婉说:“其实她人不坏,就是可憎而已。”
素婉眨眨眼,她没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会对另一个人给出这样复杂的评价。
“怎么会不坏,但可憎呢?”
“因为她又蠢又固执还胆小。”裴镜英说,“先前倭国强占我们华国土地的事情你知道的吧?那时候我们一同去游行了,号召同胞们起来,抵制日货——你也知道的吧?那么后来的事,你或许也知道……”
素婉点点头:“我知道,后来租界的洋警察用棍棒驱散学生,学生们出了租界,又被军警驱赶——那时候,裴军长还没有来罢?”
“的确还没有来,但是,驱赶?”裴镜英哧地一笑,“密斯玫,你听到的也太友善了——哪里是驱赶,是先用了催泪|弹,喷碱水,后来我爸爸的马弁从湖镇赶来告诉我,让我不要再参加,我再三追问才晓得,那时那个吴司令,要准备架起机枪了。”
素婉脸色微变:“啊?”
“就是那个突突突——能把人打成两截的东西,”裴四比划了一下,“我就和大家说,再去恐怕有性命危险,就不要去了,我们多写一点传单到处去贴也是可以的。”
“那的确是个办法。”
“但密斯杨不同意,她说,一定要流血才能唤起民众!”
“……所以呢?”
“我们学校的女孩子们,后来都没有去,但是几所大学的学生去了。”
“大学啊……大学很难考罢?”
“是的,就是这么难考中的大学的学生,死了四十八个,其中还有女校同学的哥哥姐姐。”裴镜英说,“我们学生联合会要凑钱给他们的家人做抚恤,密斯杨哭着说,不要再激怒当局了,不能再失去同志了,再说,受害者家人也不愿见到我们罢——不愿,呵,人家自然不愿的,人家的孩子死掉了啊,可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应该当作无事发生吗?密斯玫,你说……”
素婉能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她自己倒是好好地活着。”
“是啊,她自己倒是好好地活着。鼓舞别人去做什么难办的事,而自己躲在后面见风使舵,或许,很容易罢?”
裴四的声音沉下去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同兴女校的小径上,秋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在她们脚下嚓嚓地响着,破裂成碎片。
像是一曲哀凉的歌,叫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叹气,想落泪。
直到在咖啡馆落座后,裴镜英才从那些可怕的回忆中苏醒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用指尖蘸了蘸眼角,才说:“好了,我们聊一聊别的:我一直想问,你怎么会和我哥哥认识的?他不像是会去东方玫瑰的人,也没有因为我听你的唱片便追问你的姓名。”
“我在明珠饭店被洋人骚扰,他救了我。”素婉答得很简洁。
裴四“哦”一声:“那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我哥哥也固执又愚蠢,唉,或许说他天真更合适,因为他的胆子很大,这一点上倒是像个英雄。”
“对我来说,已经是英雄了。”
“那么你要和他做朋友吗?”裴四说,“我觉得,你们也不是很适合做朋友。”
素婉微微侧头,看着裴镜英和裴镜春肖似的侧面轮廓,她说:“为什么不适合做朋友?”
“你不天真。”裴四说。
素婉失笑,对,她的确不天真。
但她也好奇,她问裴镜英:“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你今天说的话,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会说的——你比我大两岁,对吧?报纸上讲你十八岁,”裴镜英说,“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女孩子,应该为认识了少帅而心潮澎湃,试图与他恋爱,嫁给他做少奶奶,就算你实在并没有看上他,他也总比在舞厅里见到的其他男人好一点罢。不是我说,我哥哥卖相虽然一般,但是毕竟是我哥哥,想嫁给他的女孩子不会少的。”
素婉笑了笑,她说:“那的确是,如若我想嫁人,你哥哥也一定是我能遇见的、最最好的那种人。”
裴四眸子一转,她说:“那么,你是根本不想嫁人?”
“这又是怎么猜的呢?”
“首先你承认我哥哥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其次你没有追求他,也没有暗示他,而是跑来上学。”裴四说,“这就说明,你连他也不想嫁。”
素婉默了默,她说:“虽然你说的对,但也有人会以退为进,赌一赌,万一他喜欢爱读书的女人呢?”
“他的确不喜欢不读书的——但是,以退为进的话,应当请他辅导自己学习,多见面,多说话,而不是请他要些课本来,自己随便读一读,就跑来考女校。”裴镜英说,“女校没有那么好考,毕业之后,你也不可能找到比唱歌薪水更高的工作了。”
“但不试着考一考,怎么知道考不上呢?”素婉说,“虽然试过之后,觉得不考也无所谓了……”
“是因为她们看不起你的出身?”
“不,是不想让她们误会我来读书的目的。”
“……叫我说其实不用介意,你自己读到了书,学到了东西,何必管她们怎么想,怎么看?”
“我不想让她们误会,也不想让任何人误会。”
“为了我哥哥的名誉吗?”
“不,为了女校的名誉,虽然这里的职员和学生有些天真和苛刻,但是女校……的确也不应当让那种人进入。”素婉说,“如果我去考试了,即便我凭自己的本事通过,别人也会认定,是裴家施压,才让我进去读书,只为了今后给你哥哥做妾时颜面好看——那么,要是别人真的给女校施压呢?贵校的校董和职员,能抵得住这样的压力吗?”
裴镜英毫不犹豫地摇头。
“一座学校能收纳的学生是有限的,女校比男子可读的学校又更少。”素婉说,“多一个只为拿到读书经历而入校的人,就少一个真心想学到本事,自强报国的人。”
“但是我们自己的学生,现在也——唉,算了,不说这个,你的想法,倒是也对。”裴镜英道,“不过,你真有那么大的信心能考中吗?”
“……有八分信心。”
裴四小姐就笑了:“哦,那你等等,我给你出几道题,你做做看。”
“做题?”
“如果你能做得出,那你不用考女校,去考混校也可以。”她说,“达官贵人不会允许要嫁进家里的姨太太去读男女混校的,不合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