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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玛丽·玫(七) ...

  •   要说课业有多难,那倒也不是。
      原身毕竟自己活过一回,便是没变成什么学者罢,常识总还是有的。
      素婉现下再学起十多岁孩子学的东西,总不算难。

      但除却国文和历史课本之外,写在书页上的人名,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奇怪的洋人名,这就叫人很难乐观,尤以理科为最——仿佛人不带着满头羊毛般的发卷子,就不能做学问了似的!

      她越读,越觉得心下难安:原来这个时代,这么多用得上的好知识,算下来全是洋人发现的!
      华人只能跟着人家学,怪不得洋人能在华人的土地上这样横行霸道!

      人家既然能研究出这些好东西,还把它们拿出来,让异国的小孩子也可以学,那么,这些东西一定就不那么好了:至少他们自己,还有更好的知识捏在手里呐!

      怎么会这样呢?
      历史课本里那个强大的国家,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连聪明人都没有旁人多的国家呢?

      这肯定不对,只要人够多,一定会有一些聪慧坚毅,远超旁人的人的!更况课本里都说“四万万同胞”——四万万!在素婉过去的经验中,华国还从来都没有这么多人呢!
      如今又是连小女孩都可以识字了,无论怎么说,这里都应该有很多聪慧的人才对啊。

      一定有什么在阻碍着他们——她想,就像从前,女人无论写了多少好诗,画了多少好画,甚至远超她的丈夫、兄弟和父亲,可也还要依赖他们,才能生活。
      如果她不肯向这些男子低头,她的诗作画作,就绝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也许那些曾经阻碍过女子的东西,就是现在阻碍在所有华国人面前的东西。

      素婉仍然无法描摹“它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
      也许只是一些风言冷语,也许是一顿无情的拳头,也许是同类的疏远,也许是已经成为“前辈”的人联手挡住后来者的路……
      已经在前路上的人,总有一万种法子,挡住后来的人蹒跚追赶的路。

      外洋人这样对待华人,华人也如此对待其他华人。

      她去同兴女校试听课的那一天,打扮得很是简单,连妆也不曾化,只描了眉,穿一条蓝布宽身旗袍,这是女学生们除去学生装外最常见的打扮。
      她不愿像“密斯玫”那样出现在学校里。

      可是即便如此,女校的学生们见得她,也像躲瘟疫一样避开。
      甚至还有年少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女孩,当着她的面大声说:“我们女校是读书的地方,怎么扭着腰肢去做姨太太的,还要来这里装样啊?”
      “快捂住鼻子,狐狸味道,好臭。”

      那带着素婉的女先生面上就挂不住了。
      大家都不乐意,让一个今后准会去给军阀的儿子做姨太太的风尘女子来读书——办女校本就不易,若是再有这样的风气,还哪里有好人家肯把女儿送来读书?
      可是,“天下姊妹是一家”,也是同兴女校的口号。
      总不能说一个女子只要去做过歌星,就不算“姊妹”了罢。

      他们捏着鼻子准素婉来试听一天课程,本是想着给裴家一个面子,要是这位红歌星能知难而退,和她的小情郎说好了不再来了,那就最好。
      但她要是非得来……他们就指望通过女学生们的父兄,向裴家阐述一下利害了。
      总之,这位密斯玫,绝不能坐在同兴女校的课堂里,和大家一起听课。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希望有人当着素婉的面,说出这么不体面的话。
      谁知道这位红歌星是什么性情呢,又认识什么人呢?女校的孩子们都还小,也未必是各个家中都有权有势,万一得罪了她,引得裴家报复……

      教师们都不敢想!
      带着素婉的那位女先生,立时皱了眉头,大声呵斥那两个小女孩儿:“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们在‘公民’课程上,没有学到要讲礼貌吗?”
      两个小姑娘对对眼神,都是不服气的样子,女先生便又替她们求情:“密斯玫,你不要在意,学校里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人,也不晓得事情,讲话也……”
      她的后半句话,被素婉一个眼神给噎回去了。

      素婉说:“她们有什么错呢?她们的错,是因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还是因为这些话本就是错的?”
      “本来也是错的……”
      “可我听您这样说,仿佛只错在不该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狐狸啊。”素婉说,“贵校办学,一向是这样的吗?学生们尽可以用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去嘲笑他人,只消不要叫那个人当面听到,那便没有问题,便是被听到了,你们也要被人诋毁的人原谅说错话的人?”
      女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她说:“她们都还是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该从小好好地教。我所以会去做了个歌女,是因我祖父吃烟,吃到败了家,她们与我比,又清洁在哪里,高贵在哪里?倘若她们的父祖也吃烟,也赌博,将家境败落到无米下锅的地步,她们就能过得比我体面,比我优雅?”

      女教师一时说不出话了,她知晓如面前的“密斯玫”这样的年轻女孩,其实不在少数的。
      有些读过书,能够找一份好看些的工作来做,有些没读过书,那便只有拿女人天然的姿色去换银洋花。
      诚然,大腿生活不值得夸赞,但要是说歌女舞女们本就是下贱人——那未免也有些太严苛了。

      而那个惹祸的小女孩倒是有些傲骨,她说:“那我是宁可饿死,也不给男人唱歌去的。有那么多工作你不肯做,非要去卖唱,这不就是自甘下贱吗?”
      “有什么工作呢?”素婉颇感好笑地看着她,“你倒是说说,一个没有父兄能依靠的女人,又没有读过洋学校,在这年头,能有什么工作去做?”

      “可以去做女工,也可以去做小老妈,凭自己的体力做事,吃一口干净的饭!”
      素婉哧地一笑,她说:“你没见过被工头弄大了肚皮的女工吗?你家的小老妈,没被你的母亲和姨太太们提防吗?没被你的父亲和兄长们占过便宜吗?哦,说不定你阖家上下,俱是君子——那么我倒是想请问,你不是这君子之家亲生的么?我们乡下人,但凡是个读书人家,都不肯让女孩儿学长舌妇行径,怎么你这样的好家庭,反倒养出一条赛野狗胜毒蛇的长舌头来?”

      她嗓子本就好,唱起歌来婉转,骂起人来也婉转。
      那小姑娘脸色通红,眼泪都要冒出来了:能读得起女校的人家,就算不是大富大贵,总也是颇有些家资在,她在家时哪里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但素婉可没打算饶过她。
      她还补出一把刀来:“哦,哦,这是要哭了,要哭了,妹妹你这鼻孔一张一缩的,像马一样,上辈子是畜生道里爬出来的罢?”

      “密斯玫!”那女先生先忍不住了,大声道,“你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呢?”
      “那我应当和谁计较?”素婉看着她。
      “她们之所以会说这些话,是因为世人都这样说,你应该去纠正世人的偏见,而不是……”

      素婉似笑非笑看着她,她说着说着,也就磕绊了。

      “纠正世人的偏见,这事儿不应该由被偏见者去做,而是应当由您,由你们这些要教育他们的人去做,否则学生家长们掏着白花花的银洋,请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教给她们弱肉强食,教给她们可以尽情践踏比她们弱小的人,然后假借天真、纯良、无辜的面孔,逃过所有罪责吗?”
      女先生的表情也很难看:“密斯玫,你是想来读书的,还是想来给我们做师范的?!”

      “我自然是想来读书的,然而贵校的学生……”素婉扫了她们一眼,“华国女子的未来,是要靠这些还没有嫁人就当上了大婆,不曾自己赚一个银洋,便能对他人的困境指指点点的女孩子吗?”
      “总不是靠给洋人唱歌跳舞的女子罢!”女先生很不高兴,她也硬气起来了,“我们说一句姊妹,是说给天下自强向上的女子听,不是给靠面孔身段讨好男人的蠹虫听!”

      这个女人本就下贱!自己并没有那么歧视她,只是不曾纠正说两句风凉话的学生,竟被她这样嘲讽?
      “说得很好,”素婉道,“可是请问二万万华国女子,有几个不是靠讨好男人,才有一片地可以立身,有一碗饭可以续命的?难道只讨好一个专有的人就是天经地义了么?但愿你和你的学生,你的姊妹,永远都没有沦落到要靠面孔和身段去讨好男子,才能有一口饭吃的那天——不过,真要是有这么一天,那也算是我们华国的女人,真正得到了彻底的拯救了!”
      女先生的面孔青一阵,白一阵,她当真很生气,可是这个密斯玫的话——怎么反驳呢?

      女校里自然有父兄破产后就不再来读书的女孩。她们有些人是嫁了人,换丈夫来供养她的家人,有些找到一份抄写或是浆洗的工作,过得很清贫,而往往也要早早嫁人。
      这些出路也算体面,但要是说一句“靠面孔和身体讨好男子”,仿佛嫁人这条路,竟也和去做歌女舞女等同了。
      而那些习惯过好日子的女孩子……她们的出路,往往更难看。
      因为能够供得起人过好日子的工作,绝不会给一个女子。

      她们有什么呢?终于还得是靠这个身体。能做歌星已经很好了——那非得是既有漂亮的脸蛋,又有好听的声音,再加一些运气才成。
      但凡少了一样,但凡少了一点!

      还在象牙塔里读书的女孩子们自然不知道,但□□与职工们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她们认真教育出来的女孩子,她们的未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她们在学校里对未来有多少期待,离开学校后,命途便有多么荒诞。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问题呢?是那些不争气,不肯清白安于穷困的女孩子的错?还是没有给女孩子们留下一条安身立命道路的世道的错?自然不能是前者,可是后者……谁还能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呢?

      素婉没有站在原地等她的回复。她既不搭理这位女先生,也不搭理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小女孩儿。
      但在她往前走的时候,有人跟了上去。

      那是裴家的四小姐,裴镜英。

      大伙儿都晓得裴四小姐古怪,她愿意在示威里站在头一排,愿意和红头阿三巡警面对面地争吵,愿意用自己的身体遮蔽更细弱的同学,瞧上去是个勇敢的女活动家。然而她又很爱说一些怪话,譬如女子读书也没什么用处,反正读完了也还是嫁人,再如华国是断没有什么指望的,学生们再怎么义愤填膺也救不了国——没人爱听这些,而爱听这些的人,又不愿参加到“活动”里去。
      于是裴镜英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孤立中。
      大家碍于她父亲的身份,不能不讨好她,可讨好时又很难当真认可她。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可是真要说起心里话……
      也罢,裴四小姐不需要谁跟她悄悄地说心里话,她有话一向都可以直接说,不用考虑听话的人怎么想。

      这样的她自然不讨人喜欢。
      于是当素婉来学校试听的时候,大家便都等着瞧她的笑话:裴小姐对这位“小嫂嫂”,该怎么做?是相认呢,还是假装无事发生?瞧啊,你那么体面,那么骄傲,可你哥哥送他见不得人的相好来你的学校!

      当她追向素婉的时候,大伙儿甚至认为,她是要上去,和这位口出狂言的歌女吵一架:反正裴四小姐也没少和人吵架!
      但裴镜英跑过去,只说了一句话:“密斯玫,你有空吗?我要请你吃杯咖啡!”

      这一句,叫素婉也懵在了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玛丽·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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