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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玛丽·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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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比华人高贵吗?
任何华人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这句话,可是——不承认又能如何呢?
官员怕得罪洋人,而百姓怕得罪官员:几十年以来,大家都习惯了不是吗?
尤其她们两个女人,一个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另一个瞧着是伺候她的,那只有比她的主人地位更卑贱的。
但这世上,也不缺敢说出这种事情“不公正”的人。
譬如此刻站在门外的裴镜春。
素婉一眼就能认出他来:果然是那个声音认证的好男人。虽然单论相貌,算不上一等一的好卖相,然而他身形挺拔,眸光凛凛,又穿了一身军装,自然有一身英武气概。
现下他微微皱眉,显然对他看到的一切感到恼怒。
素婉把阿桂往怀里搂了搂,隔着阿桂的小袄,她感知到小姑娘在瑟瑟发抖。
她低声回答:“您说得没错,我们华人,原本不该天然比洋人低一等,然而如今这世道……便是心里不认,又能有什么法子?我看您也是显赫人家出身,何必要搭理我们这样没活路的人?您还是快些走罢,免得过会儿巡警来了,惹来麻烦。”
裴镜春仍是不走,他说:“那么,过会儿巡警来了,你打算如何交代?”
“就说实话,他们要侮辱我,我和我的这个小妹,奋起反抗……”
“巡警不会信的,你们两个小女子,能打过四个牛高马大的洋人汉子?”裴镜春说,“再有,姑娘你……你是……你是做什么工作呢?”
那双美丽的眼睛就饱含哀愁地看了他一眼,她抿着嘴唇说;“我在东方玫瑰做事,我是唱歌的,我只是个唱歌的。”
裴镜春听到“东方玫瑰”四个字便是一怔,他身边的卫士接话说:“少帅,她好像是东方玫瑰的台柱子,那个玛丽·玫——四小姐顶喜欢她的歌,就是她,就是那个‘rose rose my darling’!”
卫士捏着嗓子学了两句,裴镜春恍然大悟:“哦,你是那个要灌唱片的歌星——你的洋文歌唱得很好,可你是个华人。巡警会先入为主,认为是你引他们来的。巡警也是洋人,他自然帮着他们自己人。”
素婉低下了头,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迹,苦笑道:“可是做官的明明是华人啊,为什么华人不帮我们自己人呢?”
裴镜春就说不出什么了。
华人官儿帮华人百姓……这似乎是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他见得多了,华人会害华人,会杀华人,可面对洋人的时候,他们又会突然变回古老“礼仪之邦”的子孙!
他从小长大,最熟悉的事情,便是父亲带兵出去打仗。
战场的那一边,自然也都是精壮的华国汉子。
他们一波波冲向对方,然后倒在路上,血肉把土地养得油腻,骨头掺进土地里,第二年想在这里种庄稼都不容易。
而活下来的一方,就可以去对方战线的后面,随意抢夺那里的粮食、妇女和财物。
他们就像畜牲。
但一旦对上军中洋教官的蓝眼睛绿眼睛,他们就突然懂了礼貌,懂了规矩,一个个站得笔直,黧黑的脸上全是讨好的笨拙笑意。
那不是什么好记忆。
想起它们,裴镜春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而素婉说:“您要是再不走,过会儿巡警来了,您就麻烦了。您是少帅,是不是?唉,总归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您和我这样不名誉的女人扯在一起,有辱家声,很不必要。”
她知道裴镜春不会走。
裴镜春胆子很大的。
果然,他说:“华人官儿不帮你,我帮你。我们的姊妹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被洋人侮辱了,愤而反击,杀了这些败类,这是天大的正义!王汉志,李旺,你们两个带着人,把这四个装进麻袋里,用我的汽车,送到军营里去。后半夜送出去,就说是枪毙的逃兵,扔进江里去。杨长寿,张贺,你们俩喝几口酒,去街上比枪法!把巡警招过去!”
那几个卫士立刻行动起来,皆是“啪”地一磕靴跟,叫一声“得令”,就各自转身去做事了。
素婉抱着阿桂,看着他们,轻轻吸了吸鼻子,眼里便漾出朦朦的水雾来。
可是她接着就松开了阿桂,在地毯上跪下身子,冲着裴镜春磕了三个头,声音还带着哭泣的尾调,语气却铿锵:“少帅救我们两条性命,大恩大德,我们结草衔环也难报。奈何这一世不过是个比草籽儿还轻贱的人,连一声谢说出来也没底气——可是,今后不管多难的事情,只要少帅用得上我,无论是要命,还是要钱,我梅杏春绝不说一个不字!”
说着她抬起头来,红唇倔强地抿着,像是一团跳动的小火苗,又像是在冰雪里开出的一朵小红花。
她神色坚毅决绝。
方才那柔弱含泪的模样,仿佛只是裴镜春的幻觉。
现在这倔强而豪烈的姑娘,才是“密斯玫”的真形。
裴镜春大概也没有见过这样干脆的变脸,不由愣住了。
他的脸色涨红起来,弯下身去扶她:“姑娘,姑娘快起来,裴某帮你这个忙,原本也不是想叫姑娘报答,只是瞧不过我华国姊妹被人欺负……”
素婉道:“少帅帮我,是少帅恻隐,我要报答,是我的良心。这一声‘姊妹’我虽不敢当,可是,梅杏春虽然落在这没法说的境地,到底也还有一颗红彤彤的心,不曾变成黑的臭的!”
裴镜春立时反驳道:“姑娘有这样的心胸,有何当不得裴某‘姊妹’?如今国家衰败,难道我们青年人,还要分些高低贵贱出来?只要是不满现状,肯为国家民族做事的人,便都是兄弟姊妹!若不如此精诚团结,如何救我国家!”
他的神情无比真挚。
仿佛他真的认为她算得上是一个“姊妹”。
素婉也怔住了。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出身高贵的男人,打心眼里认为一个歌女能和自己做“姊妹”呢?
原身虽然和裴镜春一起读了许多书,也知晓他爱说些“平等”“公正”“民主”之类的话——但这个时代,人人都爱讲这些,口中讲讲,又不影响他们接着呼奴唤婢。
裴镜春刚离开家时,他们也雇的有老妈子啊。
怎么,裴镜春难道真觉得他们是平等的?
以她看来,不是这样。
他或许是有些好的思想——素婉说不上那种“人人平等”的想法到底是谁提出来的,它听起来那么美好,但如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算是可以平等的“人”呢?
素婉就低下了头,她说:“少帅抬举了……可我不过是个唱歌儿的罢了,要说家国大义,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有满腔不平,又能做什么呢?今日若不是侥幸遇到少帅搭救,我们两个,也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裴镜春仍然热忱地鼓励道:“你瞧,我能帮到你们,你们就能保住一条命。或许今后你们也能帮到别人,也能救那些被洋人欺负的人——玫小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救了你的小女仆,不是吗?”
“是她先来救我的。”素婉说。
“那倒是,”裴镜春点了点头,说,“可是你们两个弱质女子,也能肝胆相照,互相救助,难道中华万万男儿里,就没有心肝炽热,肯站出来救过救民的人吗?只消人人都为国出力,我们总不能长久地这样贫弱下去!密斯玫,你要相信,咱们总有一天,再不受任何洋人欺负!”
他看见美丽的歌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苦笑:“可是少帅……唉。”
她垂下了眼,仿佛不想再说什么,裴镜春不明白她为什么闭口不言。
好在他的卫士赶来,报告道:“少帅,我们已经把那四个洋鬼子装进车子里拉走了,但您看,这带血的地毯,是不是也收了藏起来?”
裴镜春摆手,道:“这地毯是饭店的,贸然拿走,明日侍者发现,会去打扰梅小姐的。”
“可是这血……”
裴镜春想了想,问:“梅小姐,你吸烟吗?”
素婉摇摇头,原身怎么能吸烟,她是靠嗓子吃饭的人。
“阿桂呢……算了,瞧着她也是不会吸烟的。”裴镜春摇摇头,他对卫士嘱咐道,“你们去买一盘蚊香回来,在这里点了,把那边烧一下。”
素婉问:“这屋子不是木头的吗?不会把整个房间都烧了吗?”
裴镜春回答:“我们许多人在这里,哪能叫它烧掉了?没事的!梅小姐,喏,这是我的钥匙,你和你的小女仆,去我屋子里歇一歇。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那不行。”素婉立刻摇头,她说:“哪能叫恩人为我们操劳,我们自己却去偷懒!我们也能做活的。”
“你一个女孩子家,能有什么力气?”
素婉被噎住了,她的确没有什么力气,原身现在浑身都疼:她在伯父家洗衣服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儿劲的,但力气这东西,几个月不用,就要消失。
阿桂却扶着雕花大木床的床尾站起来,她说:“没关系,我有力气的,密斯玫,我帮你把那边的血迹洗刷掉。”
方才的搏斗,在地毯上留下了两滩血渍,总不好把两处都用蚊香烧掉:这里是明珠饭店,又不是乡下鱼塘,谁会同时点两盘蚊香呢?
素婉也醒悟过来,她说:“那么,我们一起洗——少帅,要不您就先回罢,我们二人在这里,盯着蚊香烧,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裴镜春问:“你们两个女孩子在这里,不怕吗?这房间里方才还……还死过人。”
那四个洋地痞里,被素婉用花瓶砸了后脑勺的那个,当时就已经死了八成了,待卫士们将他提起来,要装进麻袋时,又不幸将他的脑袋在门槛上磕了一记。
洋鬼子死了之后会不会变鬼,这很难讲,但女孩子总不该住在刚刚死了人的屋子里。
素婉却道:“过会儿这里报起火警来,我们自然不住这脏屋子了。只这么一会儿,却也不要紧。”
“可是现下也已然入夜了,你们不怕鬼吗?”裴镜春说,他隐约有些希望:要是这位梅小姐怕,他就可以带着她,去再要一间房间。
不必这么大,但一定要和他的房间接近些。
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来找她的麻烦了。
“城隍老爷总不会怕洋鬼!他老人家不会叫这种孤魂野鬼在我们华国为非作歹的!”素婉说。
裴镜春怔住了,他挑挑眉,颇感讶异——怎么,这位女中豪杰,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离开梅杏春的房间时,他莫名地笑了一下,卫士们互相看看,彼此也都使了眼色。
少帅心里有了个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