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玛丽·玫(一) ...
-
素婉将柳曦宜的身体交还给她本人的时候,李宝喜已然是蜀中那位皇帝陛下亲封的陇凉节度使,总管二州兵政了。
按说她本是太子这边的人,然而太子困守延州,打不过来,她这边也“兵力不足”,打不过去,久而久之,失去联系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但身为一个忠臣,怎么能不自觉主动地去天家面前求他们管辖呢?
于是李宝喜主持修通了太子原本便想修出的路,高高兴兴送了一批贡品过去,很是安慰了人在锦城安居却犹自心惊胆战的皇帝陛下。
陛下自然大喜,他也不敢不喜。
这条道路的用处可大了!除却能把西域来的好东西运到他面前外,还能把虎狼一般的陇州兵马也运到锦城下呢!
至于是救驾还是勤王,他不愿细想。
细想,就太累了。
但凡他万事都肯动动自己的脑袋,细细斟酌一番正误得失,天下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然而他毕竟是皇帝,皇帝便不必自责,这天下坏了,也是“逆臣负朕”。
而化名“赵如”,号称是赵芝将军三女儿的李宝喜,她能是什么逆臣吗?
她当然不是!她给天子送了西域来的宝马、香料和宝刀,送了凉州最醇美的葡萄酒和陇州最丰肥的羊。唉,这些东西,本是他在长安时最常受用的呀!那葡萄酒用冰湃了,入口凉丝丝甜滋滋的,肥羊肉炙烤得脂脆肉滑,包在用酪浆和面做成的酥饼里,一口咬下去,从舌头到胃都沉浸在盛世的秋天独有的丰饶中……
锦城不是长安。
但若是在锦城能过着和长安差不离的日子,皇帝陛下也不介意长住下去。又若是天下人都能和赵家三娘似的,分明已然割据了一片土地,却既不用朝廷出粮养兵,也不用陛下费神治理,还能源源不断地给陛下送来好东西,那就更好了。
自然,这些好东西是给“陛下”的,不是给“太上皇”的。
太子出去抗敌了,固然是好事儿,但他要是威信太过,也难说会生出什么为人子者不该有的心思——皇后,也就是他的生母,固然是一力证明自家儿郎是个乖孩子的,但谁都晓得,关于一个小儿郎究竟是不是好人,这事儿绝不能听他娘说的。
皇帝最怕的就是外头那个儿子突然变成皇帝,遥尊他一个什么用处也不抵的“太上皇”尊号。然而叫他自己出蜀平叛他又是不肯的,于是他的本能就叫他在“山外”扶持几个可能会给他的嫡子上眼药的人。
“赵如”可不就送到眼前来了?
他先封了李宝喜一个郡主称号,李宝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皇帝就不那么高兴:郡主还不够么?她是个没有皇家血脉的臣女,能得个郡主封号,实在是祖坟都冒青烟了!难道她还想做公主?也罢,到了这个当口,封个野生的公主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公主,是认他当阿爷吗?那么认在哪个妃嫔名下才好呢?认给皇后那是决不能行的,可秦贵妃呢?
他一瞬间将宫中有些年岁的妃嫔都想了一遍,就在这时,他派去册封“赵如”的使臣,递上了这大胆妄为的女将亲手写的奏表。
皇帝带着一脸莫测天威打开了奏表,接着便“咝”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牙疼,可他脸上又出现笑容了。
“原不是她贪心无妄!”他说,“这真真是个忠诚实心的孩子!‘人不分男女,悉陛下之臣也,当殚精竭虑以效天恩。臣若得将军之号,可引带甲千万,剿逆平乱,晏海清河,而郡主之荣于天下何益哉’——说得还真不坏。”
说着便把奏表递给身边的秦贵妃。
秦贵妃那么一瞧,便皱眉:“陛下,这小娘子当真不知好歹,做郡主有什么不好,她一个女儿家,难道真觉得自己和男子汉一般,做得了朝廷重臣吗?”
“她有那个本事,如何就不行呢?”
“……”秦贵妃摇摇头,“陛下,她要陇凉二州的军权啊!这奏表但凡是个男子写的,那都是想要只手遮天的奸佞。她若没那个本事,却要这权柄,迟早是个祸患,若有那个本事,今后说不定……”
皇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她还是个不满廿岁的小娘子呢。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今后也是要嫁人的——咱们的叙儿还没有定亲……”
秦贵妃一张脸突然就白下来了,“叙儿”是她的独子,得封了雍王,正是如今皇帝眼前最宠的一个,她原以为,她的叙儿还很有一番前程的!
“陛下,您要叙儿娶她?”
“如何不能?”皇帝懒洋洋道。
“她在许多男子面前抛头露面,这样的妇人,如何当得天家妇!更况,她……”秦贵妃的声音都急促起来。
皇帝皱着眉头:“妇人之见!朕如今不能不许给她二州兵权,这已经是没法子的事,她若不嫁叙儿,你说,她嫁谁可叫你我安心?”
秦贵妃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她必不会是个贤妻良母的,说不定,叙儿和她成了亲还要受委屈呢,陛下何忍……”
“那朕令太子娶她,你意下如何?”
秦贵妃不说话了,只泪水不断往下掉。皇帝到底是爱她,便瞧着她哭,也不曾大发雷霆,只等着她哭完。
哭完了她就清醒了,她说:“到底和叙儿年岁相当,只是,他们能不能处得来……陛下,陛下您不要着急,妾也不过是为孩子们操心的阿娘罢了。能不能叫她来锦城,和叙儿见一面?”
皇帝现下是真不高兴了:“你是说,叫朕把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召回锦城,就为了给叙儿瞧一瞧?若是她不在陇州时,贼兵打过去了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定了罢!”秦贵妃一双眸子哀哀望着皇帝,“万一,万一她不喜欢叙儿这样饱读诗书的君子,只喜欢勇悍粗野的军汉……”
“闭口!朕的儿郎,轮得上一个臣女喜欢不喜欢么?”
“可到底……到底咱们如今有求于她呀。”
秦贵妃满以为这话能叫皇帝生气,自觉伤了尊严,而再不提让她的儿郎娶一个野生女将的事儿。
却不想皇帝面色变幻良久,道:“那就叫叙儿去陇州,在军中历练一阵子罢。今后叙儿在她的军中有威信,才好把陇凉军接到——贵妃?贵妃!”
——皇帝和贵妃关于雍王婚事的商议,因贵妃突然昏死暂停了几日,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还是把雍王送过去了。
雍王自己,倒似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这门不大般配的婚事,见了前来迎接他的李宝喜,他微微一怔,竟然笑了。
他有和秦贵妃如出一辙的漂亮皮相,又因岁数轻,眼睛清亮,笑起来是很干净很动人的:就像是清潭上溢起的粼粼日光。
“您就是赵将军吗?”他眉眼弯弯,像个漂亮又快活的傻子,“阿爷说赵将军聪慧勇猛,既会治军,又懂安民,是难得的人才,特意派我来您麾下历练——我还以为,赵将军总该和我阿娘差不离岁数,可怎的如此年轻!神明也太偏心啦!”
李宝喜就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朝廷里来的亲王是这样的,这和他那个可恨的兄长,仿佛全不是一个阿爷生的!
她好容易道一句“殿下过誉”,接下来该说什么,便全想不出了。
好在陇州还有的是官员,大家要争先恐后地拍一拍雍王的马屁。
李宝喜还能趁机缓一口气,悄悄骂一骂今日告病,拒绝出现在迎候队伍之中的柳曦宜。
怎么就这会儿病了呢?今日可是顶顶要紧的一天,柳曦宜不来,谁和她悄悄议论雍王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痴呢?
今日回去,合该和她好好商议一番。
可她怎么会知晓,如今的“柳曦宜”,已经真的是“柳曦宜”了呢?
这些日子,素婉越发频繁地感觉到原主就在她身边,那么,依着从前的例子,她便晓得把这身体交回去的那天越发近了。
今日她没有和李宝喜一起出去,果然,不多时便听得一个女郎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多劳阿姊!”
这声音清脆爽朗,却是和素婉想象中那个“才女”的模样全不相符。
她甚至还愣了一下,那声音接着说:“阿姊费了许多心血,才有今日的局面,且看罢,我定不负阿姊的筹谋!”
素婉想开口说,要她一定注意被皇帝送来的雍王,她不晓得雍王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但多小心总是没错。
可是这一回,她甚至来不及说话,便回到了那一片混沌的雾里——是因为柳曦宜和她的想法相近,所以不需要让她们多说几句吗?或者……
她来不及想出另一个理由,便听得那个声音响起。
不再尖叫了,但非常沉闷,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愤。
“素婉,你自己不守女德也便罢了,怎么将好人也都带坏了?!”
“我带坏了谁?”素婉莫名其妙。
“你看!”
那片雾里,突然便出现了她从前不曾见过的图景。
她看见李宝喜和雍王成婚,生了一个女孩儿,再穿着一身孝抹着泪,孝服下却带着短刀。
再之后,那小女孩儿穿着男子衣冠,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皇位下群臣三跪九叩,而新帝身后,李宝喜和一位面生的老妇,披着太后与太皇太后的华贵礼服。
接着是军马冲锋,太子自尽,长安光复,宋康放火自焚。
还有被以通敌罪名审判的大族,有人在朝堂上为他们鸣不平,却被女帝身边得用的“齐女史”怒写一篇文章,骂得在家里上了吊。
她们都很风光。
但那声音叫唤着:“她们死后会被史书骂的!柳曦宜也便罢了,那李宝喜,本是可以做皇后,和雍王举案齐眉做一世和乐夫妻,若不是你……”
“我怎样她了不成?原本,是该雍王死在前头,她做太后呢,还是该她死在前头,雍王另有新欢?”素婉淡淡地问。
那声音就顿住了,它大抵不愿回答这问题,只是问:“你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权力。”
“什么?”
“我只是给她们尝到了权力的味道,她们自然会将它一饮而尽。”素婉道,“无论男女,我还没见过品尝过权力的滋味后,心甘情愿放弃它的人呢。怎么,难道你要说,男子追求权力便是天然的习性,女子渴望权力便是牝鸡司晨?你瞧,女人想拥有权力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那声音道:“可女人应该需要爱啊!只要男人爱她,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
素婉就笑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好男子,肯因爱慕一个女郎,便向她献出自己的一切——如果他连自己的全部权力和金钱都不肯给出去,如何能说这女郎拥有一切?与其指望天上掉下这么个蠢货来,毋宁我自己去拼去争,纵不如男子给我的多,可到底是在我自己手中,胜过别人随时能拿走的……”
“有,怎么没有这样的好男人!是你没有遇到罢了!”那声音急切地说,“怪不得你一向厌恶男人,不肯做个好女人,原来是这样,你等等,我这就给你找个肯宠爱你的好男人……”
“等等!”素婉想告诉它它误会了——她没做一个三从四德的好妇人,自然不是因为遇到的男人都不像话。
便打个极简单的比方:她修仙时不必吃肉,那么,便是一盘肉做得再好,她也不会生心去尝一尝。
这声音却以为,只要男人够好,女人便会安心享受他的爱意?
这真是滑稽!
可她的叫停没有用。
她已经滑入黑暗之中去,再睁开眼,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面前的物事——或许算是镜子罢,清晰得骇人的镜子,里头映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这张脸的边缘,发丝贴出波浪般的弧线,腮边还堆着些蓬松乌黑的发卷,啊,好似一只卷毛狗!这发卷里还掩着两枚闪闪发光的耳坠,一晃便在脸上荡出小小的光斑。
她再低头看了看——苍天,这身体的主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她的身躯上裹着绸缎的衣物,紧紧包出女子胴体的线条来,而那衣物没有袖子!露着手臂!
更可怕的是,下摆还开衩,那开衩直到半截大腿。
素婉惊得呼吸困难。
她总不会是被送来做一个卖笑女罢!卖笑女会穿这样的衣衫吗?也许比卖笑还糟……苍天,那声音发了疯罢,叫她占了这么一个可怜女人的身体,还要她为一个好男人讲女德?
这简直是要乞丐给富翁布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