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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曦宜(三十五) ...

  •     那一夜的龙头山,确实也是下了雪的,虽然不大,可它来得够意外。尤其是对于试图立个大功的宋康叛军: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的,在满山桃花竞相开放的好春日里,竟会有一场雪,把这山野变作湿滑难行的巨大陷阱。
      他们想着,既然太子在这里,那么此间保护他的,便一定是官军精锐中的精锐。
      为了能和官军精锐一战,他们甚至人人都穿了甲。

      但穿了铠甲的人,一旦掉进陷阱里,便比没穿甲的人更难攀爬上来,一旦跌进山沟里,无人搀扶也不易起身。
      偏偏这官军营地之中,处处都是陷阱。

      早先素婉令人挖的粮窖,里面悄悄安了木板与木柱,官军撤走前,将这些木柱也都搬走了。
      一人行走自然安全无虞,数人奔跑便会震塌地面,一处塌陷,又引得处处塌陷。
      官军自然晓得哪里的地面是实心的,他们大可以在坚实的地面上奔走,提着弓箭刀枪,向坠入陷阱的敌军送上死亡作为贺礼。
      但前来袭营的人,只会在黑暗中益发惊恐。

      他们奔走惊叫,试图找出一条安全的路来逃出营地,却不知官军从什么地方变出了巨大的盾牌——或许那根本就是许多被钉在一起的木板,它们组成一面墙,缓缓地推过来,把任何想要逾墙而走的袭击者推进坑里。
      那些从粮窖变成的大坑实在是很深的。
      落下去的倒霉鬼,如果有些机智,再有些时间,他们可以脱掉铠甲,一个踩着一个,搭成人梯上来。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不断有同袍跌下来,带着他们的铁甲那沉甸甸的重量,将先时落下的人,砸得头破血流。而官军巡游着,杀戮着,这个夜对袭营者实在是太漫长也太残酷了。

      可他们还不知道,即便出了这营地,死亡也依然追逐捕猎着他们——两名女将中的一人已然悄悄消失了,带着她的弓箭手们,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上。
      好不容易逃出那座死亡营地的人,只顾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哪里能听到弓弩上弦时轻微的咯吱声?往往是要等到逃在他们身前的人,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矢射倒,他们才会恍然一惊,没命地朝着路边的山树草丛里窜过去。
      然后突然便失了踪影。
      有些人还能惨叫一声,而有些人尚未来得及摸清自己究竟在何方,便已然被不知哪里冒出的官军士兵一刀抹了脖子。

      这场战斗的双方都不是真正的精兵:或许宋康的“贼兵”手下沾过更多的人命,但那些冤魂也多半是只有一把柴刀的寻常百姓,杀他们并不会提高杀戮者的经验。
      而且,他们的头目在战斗开始时,就掉进了陷阱中,然后被接续落下的下属们一次次砸在下面,纵然一时还未咽气,也早被砸得昏迷不醒,已然无法指挥了。

      战斗已经显出颓势,单凭这些个兵士,如何能翻盘呢?

      他们就那么躺在山里,既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疼。也许他们的灵魂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回到故乡去——可故乡也没有了能拿着他们穿过的衣裳,为他们招魂的亲人了。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悲剧,人在乱世之中,与亲人生离死别之后,便连自己也会变成一个武器,或是一只动物,折了,死了,无人在意也无人伤心。
      但他们的死会换来另一些人的快乐。

      从死去的叛军士兵身上剥下铁甲的天军士兵是快乐的,铁甲穿在谁身上都是保命的利器,而双方的甲,式样没什么不同:说得更难听些,叛军的甲也是从天军的库里搬出来的,又或是从天军的尸首上扒下来的,如今怎么不算物归原主呢?
      更快乐的是他们缴获了叛军的旗帜。

      天色放亮的时候,素婉便对和她一起隐匿在树上的射手们下了命令,放过此刻还能往敌军营中逃走的散兵游勇。
      倒也确实有几个幸运儿活到了此时,他们跑得那么凄惶,仿佛连魂儿也不要了,如何能注意到有人跟着他们?

      那些跟随者是很可怕的,当他们想要逃到山里躲起来时,那些跟随者就射出冷箭——就像是牧人赶着羊群前行,绝不许羊群去他认为不该去的方向。
      散兵游勇们就被逼到了自家的大营附近。
      那些尾随着他们的天军士兵在此刻下手了,当这些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贼兵倒下时,他们身上的甲胄也就穿在了敌人身上。

      其实他们也不是立刻都死掉了的。
      尾随者没有时间去一个个检验他们的死活,因此,只是重伤的人,便还能看到他们的大营起火时的样子:会下雪的彤云尚未散去,阴沉沉的天色里,那火光和浓烟里埋藏了许多人的惊呼和惨叫,分明是很“热闹”的。
      但重伤者合起眼时,一切热闹便都归于死寂。

      闯营的是李宝喜亲自带着的骑兵: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骑兵,不过是些曾爬上自家拉犁劣马骑着玩的农夫,但他们能在飞驰的马背上不掉下来,也能抡两下刀,就还能用,还够用。
      毕竟留在贼兵营地里的人,比那些前去袭营,想活捉太子弄个大功劳的兵士,还要更弱些。
      他们甚至没有甲,趁手的武器也不多,在马蹄震动大地的时刻,他们更想逃命。

      到底还是那个谣言的用处:留在营地的贼兵,和那些去袭营的人一样,都相信天军阵中有太子在。
      那可是皇帝老儿最喜欢的大儿子,他身边的护卫,怕不都是些天兵天将!
      他们要是相信自己有实力和天兵天将一决胜负,岂不是就跟着去劫营了吗?

      而他们只是守着自己的营地,天兵天将却找上门来,就叫人更慌张了。
      那证明他们的勇士已经败了,或许都已经死了,连魂魄都被丢进地府,在炼狱里烧了。
      营地里瞬时就乱成一锅粥,大伙儿混乱地奔跑,边跑边叫,这使李宝喜想起不久之前,她第一次带着胡人骑兵奇袭贼兵营地的情形。

      把这样混乱的一个营地拿下来是很难的,李宝喜就朝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于是,这营地中便出现了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把自己的武器丢在地上,大声喊要投降,求天军饶他一命。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只有周围的几个人能听见,但这也足够:有这一声提醒,大伙儿突然就醒过神来了。
      既然丢了武器就能保命,那他们要这武器做什么呢?

      李宝喜就带着总有三四千个投降好手回来了,叫正在营地里清点缴获的素婉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她这几辈子何时见过这么没有骨气的军队,说投降就投降,不仅把武器都交了,还能配合前一刻还是敌军的人,把自家营地里的粮草辎重都运过来……
      他们绝不是什么好士兵,但李宝喜说:“他们说想活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投降的士兵便惴惴望着素婉:既然带他们回来的将军要和这个女人好声好气地说话,那么,这个女人也有主宰他们命运的权力。
      而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他们是那么想要她的怜悯,可她的眼睛是凉的。她看着他们,并不像是一个理应柔善的女人看着一些可怜的人,却像瞧着一些拦在她路上的石头。

      于是降俘们便一发不安起来,他们彼此瞧着,相熟的人已然往一起凑得更近些,仿佛彼此的体温也能提供更多的勇气和运气似的。
      他们的运气其实没那么好,她说:“谁不想活呢?只是他们如今还站在这里,因他们逃亡而死去的百姓和被他们抢掠杀死的百姓,难道是自己想死吗?”

      那当然不是的,败兵们听出了她话中那些残酷的意味,他们的面色就变得有些白,还有些青。
      百姓们的生命,他们也在意过的,甚至他们自己也曾是那些无助倒下的躯体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但既然他们是活下来的强大者,在来到陇州的时候,他们已经学会不把“它们”当回事了。

      有些人便喃喃地说什么“现世报”,还有人机灵些,大声喊什么“杀俘不祥”,但绝大多数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在营地里对着“赵将军”那一跪用尽了他们一生的急智,此刻便是再有什么,他们也想不出任何法子了。
      所幸那位带他们回来的将军说:“八姊!若是杀了他们,今后无人敢降,咱们的人还要多抛费几条性命……”
      “那也不能就叫他们这样轻易便得了一条命,须得让他们做些苦役,赎够了罪孽才是!”

      “赎罪”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好事情,然而相比“杀掉”,就算得上天大的恩赐了,眼见得那些降俘彼此看看,面孔上皆有了光彩,素婉便去瞧李宝喜。
      李宝喜眉头微蹙,转过身便问:“你要他们去做什么苦役?这些人,都是见过血的,若叫他们去做好百姓,只怕是难。我原想着,下一回冲锋时,让他们顶在前头……”
      素婉道:“叫他们去建军屯,陇州好种的地,如今都被大户占了去,寻常百姓也修不起水渠,没法子开荒,我们日后想要军粮,少不得还要和大户们纠缠——不如自己建了军屯,收多少,都是我们的军粮。”

      李宝喜一怔:“这倒真是个好事儿了,他们又是年轻力壮,又有的是力气,拿他们去挖渠开荒,确也是再妥当不过。只是——你何时想出这主意的呢?”
      “向大户们借粮的时候。他们今年是因贼兵到了龙头山,眼见要打进陇州,才答应给粮,明年未必还肯。可咱们总不能指望贼兵年年来年年败,正巧叫咱们借着由头收粮罢!那会儿我便想着,若有军屯,谁耐烦放下身段和大户周旋!只是咱们那时战兵不足,又要随时顾念战场上的事情,不能叫他们都去种地罢了。如今可巧有了人手!待有了粮,又有了兵,这陇州便是你我掌中之物了,漫说那位殿下,便是蜀中的皇帝陛下,也不能不把咱们当回事儿。”
      “……”李宝喜没再说什么,走了好几步,才低声问,“宜娘,你说,我们若是有了兵,又有了粮,就这么在陇州据险自守——千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评述我们?”

      素婉停住了脚步,她看着李宝喜,那个女孩的眼中有一些亮光。

      这是对莫测前路的忧心,还是向未知命运发出挑衅的激动?
      她真的只想据险自守吗?

      “若是据险自守,史书上会以降服我们的人为英雄,至于我们自己……后世人也许不大会记得我们罢。毕竟你我是女子,又不是那样宜室宜家的好人儿。”她轻轻笑了一声,“修史之人能说我们一句好,已经是难得的公正了,如何会大书特书,让别人来学咱们?真想青史留名,要么便如我前世所闻的你那样,甘心做个忠心的好将军,顶好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如此,君上还会为你一哭。”
      “那是断断不可能的,”李宝喜立时道,“我死也不肯为他死的,难道除却这个,再没有法子能得个好名声?”

      “哦,那倒也不是没有法子:东出龙头山,扫平天下,还海内一个太平天地,彼时自然有人夸你是天降圣君。只是这条路是极难走的,漫说女子走来要被人诟病,便是男子想如此,也是要被骂乱臣贼子的。女子去做么,说不定除却‘乱臣贼子’外,还有许多见不得天光的谣言……你受得了么?”
      她的语音落在冰冷潮湿的风里,久久听不到回音。
      可素婉没有站在原地等,她还在向前方的中军帐迈步:“你若是想到被人污蔑讥刺,便觉不堪忍耐,那么想回去做个好将军,也还来得及。便是不想,据守陇州也不坏。如今朝廷经过这一乱,纵然陛下还能回长安,也再不可能扫平天下拥兵自重的人——我们待价而沽,也不见得就不好了。身后事,总抵不过活着的日子畅意罢。”

      李宝喜并没有跟上来,她怔怔站在原处,却在素婉越走越远时,突然大声道:“我不怕,我受得了,不回去!”
      素婉愕然回过头,她看着李宝喜,年轻的女将摘了头盔,雪后的阳光落在她的面庞上,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曦宜(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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