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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曦宜(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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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想救太子,救成了会被猜忌,救不成还会送命。
尤其是这支军队:太子在他们还不会打仗的时候逼迫他们奋勇向前地送命,又在他们饥寒交迫的时候给他们断粮!
他们没直接造反,已然是又忠诚又有理智了!
那个内监对此也不算一无所知,他哭诉的时候,固然是情感充沛,仿佛恨不得此刻便替太子身陷重围,但似乎也从抹泪的指缝里偷瞄着李宝喜——仿佛她只要一皱了眉头,他就做好了立刻收声的准备。
但李宝喜只是叹了一口气,告诉他这支军队还欠些训练,若是直接拉出去和贼兵决战,怕是非但救不了太子,还会丢了龙头山,使太子殿下再也回不了他忠诚的陇州。
就在内监即将再哭得大声些前,她却又说:“可殿下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我们纵然不能出山决战,却能引敌军入山作战,拖住他们。若是殿下的延州军可以从身后夹击他们……”
内监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而素婉的眉毛也不禁一挑。
她完全明白李宝喜想干什么。
她们原本也是打算和贼兵打一场的,若不拿出一场漂亮的胜利,就算是守住了龙头山,也不能叫陇州的豪强大户软下膝盖来。
更不可能叫士兵们愿意赌上身家性命相信她们。
如今太子的内监来了,恰好能叫这一番谋划,多蒙一层“为太子殿下尽忠”的皮。
那内监此刻就没口子答应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如今殿下的延州军,也都是百战的老兵了,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是啊,若是敌军被我们引来了,从他们背后袭击,自然是又安全,又能立功的好机会。”素婉冷森森开口。
她的声音也是特意伪装过的,那内监哪里能听出来,只见这妇人坐在主将身后,衣衫打扮,样样平凡,可那不容质疑的口气……
他有那么一瞬想责问她是谁,怎么敢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然而目光触到她的眼睛,再一扫李宝喜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的神色,他就把到了嘴边的尖利声音给压下去了,压得那么和软驯顺:“这位娘子啊,咱们殿下是最圣明不过的,纵然延州兵能杀敌立功,可怎么比得过赵将军在这龙头山里周旋的功劳呢?”
“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如何晓得殿下是怎么样的人,只是我瞧着内官您是说话顶用的!真有那叙功的一天,倒是要求内官为咱们美言几句了。”
这样的话,内监一辈子听过许多次:不知多少人指望他在太子面前替自个儿说好话,可从没有一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得这样冷。
这女人究竟是谁?离了中军帐,他寻着个机会便在营中打听起来,听到的,自然是李宝喜和素婉编出的身世。
他就皱了眉头。
别人以为李宝喜是“赵将军”,可太子知晓她是谁,他作为太子的身边人,也很清楚李宝喜的底细。
那个名为她父亲,实则只是她舅父的赵将军,竟然会把自己妻子的外甥女送来她身边?且不说这外甥女怎么学到的治军打仗,便说情理罢,他的妻家必然也是不缺一口饭吃的好人家,岂会把守寡的女儿送到前线军中来?
是嫌女儿命长,还是嫌她名节太干净?
这两个女人,身上一定有瞒着殿下的事情,这自然是不忠的。但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作为太子殿下最该信任的人,或是最可一用的狗,他需得为殿下多考虑些!今后殿下若是需要除掉她们呢?
他需得为殿下做好准备!
他是个内监,最懂人心不过的!这些个出身卑贱的军士,哪里能抵挡得住他温和关爱的几句话?
只是他大约也没想到,这些个天真无知的兵士,既然能轻易被他哄了去,又如何不会被李宝喜和素婉轻松诳出话来?
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后,便是再心软的妇人,也没法子不想弄死他了。
而现下最不缺的就是机会。
她们先摆出一副和这位内监十分亲近的样子,三天两头邀请他共同探看军中的防御布置,又与他一起商议军务,口中说了许多好听的话。那内监自然也就摆出一副好相与的样子呀,说的话更比她们说的还好听百倍呢。
从“今后一定在殿下面前多多表一表赵将军的忠心”开始,变作“天下还有哪位将军能比您更称得上是殿下嫡系”,再变作“凭将军仪态,若是肯与殿下为妻,只怕怎么样的佳丽也比不过您呢”。
李宝喜听着这话,差点儿就要变了脸色。
但外头的人听着,就全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了。
天下有哪个女人不想嫁给太子的?别说为“妻”,便是妾,或是婢,那都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呀!
而一个女人若是和太子睡了,她会多么风光呢?得罪过她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这都是引人遐想的事情。
但在那前些日子开罪了“齐娘子”的仓官听来,这就是个可怕的预言了。
要是这位赵将军真和太子滚到一张榻上去了,那个一向嘲讽他的齐娘子,也就做了殿下的便宜姨姊,这很不好!一个妇人一定是小心眼的,而小心眼的人,必然不会轻易原谅他的冒犯的!
他又没什么法子去讨好她……不,就算有,他也不屑!若是这朝廷宁可护着一个靠表妹脐下三寸爬上去的丑妇人,也不肯偏向于他这样真正有本事的好男儿,那这朝廷,实在是真该完蛋了!
有这样想法的,原也不止他一个人呢。还有几个从前便与他相熟的军官,每每听他抱怨时,也多少要随着叹几声,骂骂不知所谓的妇人们,于是便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了。
而这帮英雄,在“赵将军今后要嫁给太子”的谣言中,终于因足够的失望生出了勇气。
有人说:“我瞧着那宋康,说不定真能成事呢!若是他没那本事,如何陛下躲入蜀中不肯出来,太子也蹲在延州一动不动,就连这姓赵的,也不敢出山一战呢?”
“那我们何不去投他!若是我们带着他们打过了龙头山,怎么也该轮到咱们做将军了!”
“若是还不足,咱们带着他们抓了这赵氏,还有那条阉狗……”
这一伙人说着说着,一个个都涨红了脸,仿佛大好的前程已然唾手可得。
——倘若不是其中一个人,借着方便的机会溜出帐外,便偷偷往中军帐去了的话,或许这个梦想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
但世上哪里有许多的“倘若”呢?
想要另寻光明的弟兄们,自然是投奔了宋康的,可惜其中有一人前一日激怒了可恨的妇人们,吃了足足二十军棍动弹不得,只能含泪哀求弟兄们,富贵的时候别忘了救救他。
兄弟们当然满口答应下来,可当他们进了贼兵的大营,扬言说真正的太子就在龙头山,延州那个不过是个使障眼法的冒牌货时,却没人想起这个好主意本是那位军杖受害人提出来的。
尤其是在“贼兵”将军对这个消息表示惊喜,并赏了他们酒肉的时候,他们那点儿“某甲尚不曾来,我们总不好夺了他功劳去”的想法,也就都不见了。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仿佛预兆着他们今后能在这里得遇明主,大展鸿图似的。
他们是那么殷切地带着“贼兵”闯进了李宝喜的大营,却只抓住一个慌张无措的内监。
一只真正的阉狗!
在被扒了下衣,验明他的确不是个全身的男人之后,贼兵上下都认定了太子必然就在此间。
而好容易醒过神来,晓得自己被“赵将军”给丢下了的“阉狗”,此刻也是又羞又怒。
可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她们一定是知晓了他的行为,心虚,所以想借叛贼的刀,来要了他这颗忠诚的脑袋!
于是,内监见得那几个投奔了贼兵的军官,立时便破口大骂,道他们世受国恩却不知廉耻,竟然和合该被诛尽九族的叛贼搅合在一起,真是不知死活!
“那姓赵的婆娘早跑了!你们为她做刀,带贼兵来害我,岂不知她根本不会来救你们!你们只能与这贼搅合在一处,早晚要被砍了头的!”
他那把嗓子吊起来,声音又尖又利,直如枭鸟在夜里惨叫,听得人背后发起毛来。
那几个军官也都吃惊,他们一时不明白这阉狗怎么突然骂起和他一伙的赵氏来,但前一日还是“恩公”的贼兵将军,瞧着他们的眼神,比枭鸟的叫声还叫人胆寒。
他们张口便辩驳,说这内监是为了掩盖太子在此的事实,才说这些引人怀疑他们的话,好拖延时间。
那内监却忽然灵机一动,他摆出一副要和军官们拼命的架势,瞪圆了眼睛大喊:“你们,你们当真是投敌了?杀千刀的狗杂碎!你们竟敢出卖殿下,如何对得起天地祖宗?投敌也便罢了,竟连这样的话都往外说!也不怕天公降雷,劈死你们!”
——那赵氏前一日给他下了药,让他昏睡,把他独个儿丢在营中,想借贼人的刀杀他,那他就扬言太子在赵氏军中,贼人必会追杀到底!
他可能要死,但赵氏决不能活!
贼兵的将军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他很难分清到底谁在说真话,谁在骗人。
但至少这个阉狗是该死的罢,他犹豫地举起刀,指向内监——那家伙竟还很勇敢呢,梗着脖子,大叫:“今日便是我为殿下尽忠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该不必客气了?
他举起刀,正要往下劈砍,眼前却忽然腾起一片红光。
有人在大声喊叫,说营中的粮仓起火了。
粮仓?
原先做仓官的那人突然便想到了什么,他张开口,想说话,却终究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一支利箭从他脑后穿入,从口中穿出,那乌沉沉的箭头,仿佛是他长出的一截黑铁的舌头。
众人骇然地往羽箭的来路望去,那里有一名骑在马上的女将,带着十余个举着弩的兵丁,她的手中举着弓,她的身后有被熊熊火光拖出的庞大影子。
“那就是赵氏!”有人大声喊,“杀了她,官军就没有头领了!”
那贼兵军官闻言,全然没空细想,便跳上马,要带头冲杀过去。
可就在战马刚刚开始全速冲刺的时候,地面之下,传来了不祥的响动。
他在天旋地转中骤然下落,晃动的视野中,仿佛还有另一个影子——那好像也是个女人罢?
火光照着她光滑的、没有胡须的面容,也照着她眼中比铁甲更冰冷的杀意。
她的刀锋像雪片,卷着刺人骨髓的死亡,不急不慢地飘落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