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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曦宜(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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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宝喜腹诽她缺德这事儿,素婉一无所知。然而就算她知晓,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她和李宝喜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如今李宝喜的身份是她舅父的女儿,素婉的身份,便是那位“赵将军”妻家的外甥女,她还得了个新称呼,叫做齐八娘。
这么的,就算是李宝喜的老表姊了。
她来自然也有原因啊,是做阿爷的担心女儿不通庶务吃了亏,才请动妻家精明刁滑的寡妇外甥女,来给他的宝贝小娘子帮忙的!
至于这位寡妇表姊到底有什么本事,那你可别问。
便是问了,远在天边的赵将军也只有一个回答:我家这位甥女,本事可大着呢,她最会打理军中庶务!甭管是发军饷还是发军粮,是筹措被服还是打扫战场,又或是安民镇抚——哎,她就是样样都拿得起来!
背着这么一个光辉灿烂的名声进了军营,素婉第一时间就遭到了军中仓官的仇恨。
这仓官也是陇州人,当然不算太子的嫡系,但也不是李宝喜的人。他来这里,也没指望升官,但确实打算要发点儿小财的。
要发财不难,只要控制住军中的粮饷,那兵血就可养人了呢。
尤其是在营中粮草不继的时候,有人能多吃一口,有人就只好少吃一口,有人能吃干捞的饭粒,有人连米汤都喝不到油,那是为什么?那还不是仓官一个眼色,军吏们的勺子一哆嗦的事儿吗?
若是有人打开仓官的匣子,会发现里头不仅有磨旧的铜板,散碎的银块,还有许多妇人的簪钗、戒指呢。
款式虽然都老旧得很,不知是传了几代人的老东西,分量可不轻!
这都是能在战后换成田地和房屋的好东西——如果营中再断几天粮的话。
要说仓官倒也不怕真的断粮:就算真的断粮了,他和弟兄们手中有刀,难道不能去抢吗?也不抢多,每天抢够自己吃的,再往褡裢里塞点儿,也就够了!将军再严苛,也不能为了这喂猫的两口粮杀了他们啊!
可是他很不乐意看到粮仓被堆满!粮食要是多了,人人都能敞开吃了,谁还在乎他一个管肚皮的?
他甚至也没有想过能用其他法子去弄粮食啊:军队没有粮了就去抢,自然不能抢大户的,他们会告状,但抢穷苦百姓的,多少有点儿良心过不去。正义点儿的军士甚至还可能举报主导抢粮行动的人,所以这事情一定要等到大家都饿得眼睛发绿,那会儿再抢劫起来,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谁知道,来了这么个寡妇!
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军营中是没有什么人喜欢素婉的:他们自然巴不得营中有个女人,可这女人是个寡妇,且既不风流,又不俏,那就很不招人待见了,甚至还有点儿晦气——这是可以说的吗?如果不可以当面说,士兵们私下念叨几句总没问题罢!
任她本事通天,也就是个死了男人的老丑婆娘啊!
谁能想到她能弄来粮呢?
素婉出的那个主意,是很遭大户们恨的。可当他们从带着刀枪们的兵士手中,接过将军盖过大印的借条,大户们便是气得哆嗦,也不能不叫管家开了粮仓,用收粮时才用的大斗,往外舀出足数的谷粟来。
士兵们“借”走了粮食不说,连马草料豆也要顺便讨走几车!要说便是“咱们为了乡里安宁才打仗”,借你的粮草还要出战马来拉,给马儿们提供些嚼料,过分吗?
便用这一招,素婉轻轻松松弄来了足够全军人马吃二十多天的粮草。
仓官那收受贿赂后多给谁一口粮食的小买卖,就这么破产了。
他一个人,捂着滴血的心,看着全军上下都欢欢喜喜的样子,恨不得一脚把这该死的寡妇踢进井里!
原先大伙儿都不喜欢她,毕竟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很不像能给士兵们的业余生活带来乐子的样子。可自从她能变出粮草——那士兵们就喜欢她了啊!
谁能不喜欢喂饱他们肚皮的娘亲呢?
连她要大伙儿在训练之后抽空挖粮窖的无礼要求,士兵们都乐意惯着她了,竟是争先恐后地报名挖坑。
但这明明是个不那么合理的要求。
仓官自觉要维护军中只能有一口大锅的铁律,于是气势汹汹找上了门,念及这寡妇到底有个手握重兵的姨丈,他在进帐前狠狠吸了几口气,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有礼貌的表情进了帐。
可一开口,便不禁带上了几分怒意:“齐娘子一向安好?我见军中士卒们不好生操练,反倒花费时间挖掘粮窖,敢问娘子这是个什么道理?”
素婉拨着算珠的手一停,她说:“快到春天了。”
仓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忍不住嘲她:“春天又如何?万物复苏?想不到齐娘子虽然守了寡,倒是很重天时……”
素婉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口气也一点儿都不凶:“你是不知道春天刮东南风,还是不知道敌军在我们的东南面活动?”
仓官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素婉又道:“你不会也是新兵,不晓得军营粮草务必防火罢?”
仓官的脸色就很好看了,若是眯起眼睛瞧,简直好比开了一家绒线铺般,五颜六色,红紫映错:“我自然不是新兵!我……”
他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仓库防火的事情罢了,甚至还想辩驳几句:倘若敌军都能摸到营里放火了,那这火防与不防,好像也都没什么分别。
但素婉没给他这个机会,还是带着淡淡的表情说出的淡淡的话,却像是一碗烧滚了的水,泼到那仓官心间:“经年了的老军吏,却没有打过正经仗,是不是?你一定是想着,敌军若是能来放火,只怕我们这大营也守不住,挖这地窖,没有一点儿用处,是也不是?”
仓官像是生吞了一只蚌的鹅,梗着脖子,面色涨红:“是,是又怎样?!难道不是吗,敌军若是能打到这里来,就凭这些新兵,能抵抗得了吗?”
“敌军打到营里来,与有几个敌军在附近出没,这是一样的么?”素婉道,“要烧仓,在百步开外,用□□发射火箭便能得逞了。”
仓官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地哆嗦起来:“你懂,只你懂,哼,既然粮仓如此危险,我们扎营时修仓做甚?”
素婉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让仓官觉得自己的反驳扎疼了这个妇人的心。他甚至还生出了一点快意的怜悯——妇道人家!没有见识!不过是一点儿从家中长辈那里拾得的牙慧……
可是她终于还是说话了:“不然呢?你们冬天扎营,难道要派兵士们挖冻土?你们这里有民夫吗?”
仓官震愕地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诱骗着跌进了一个她早已挖好的陷阱,这个恶毒的寡妇,她完全只是嘲讽他。可是他没法斥责她,也没法再反驳什么,这个女人的确是懂一点儿打仗的事情的,可能不很多,但能抓住他说话中不小心露出的纰漏,那自然也不能算很少。
他的身体哆嗦起来,这谈话无法继续了:方才他来是做什么?是了,是建议她不要浪费兵士的体力,可是,现在营中有粮了,连兵士们自己都不惜力。
他草草拱了拱手:“既然娘子一意孤行,我便告辞了,哼。”
那一声“哼”倒仿佛是很有中气的。
而这个寡妇在他身后,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寻我,说这样挑刺的话。无非是因你喜欢将士们围着你转罢了,是而你见不得别人对粮草的事情指指点点,对也不对?”
仓官差点儿叫营帐的门槛绊一跤,他狼狈地抢了一步,站稳脚跟,待要回头反驳,一时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和一个妇人争辩,实在是不大体面。
他本意是放过这个妇人的!可是妇人并不放过他,她说:“我瞧你倒是大不必如此斤斤计较,朝廷的粮草归你发,我一句话也不多说,但赵将军借来的粮草,从始至终,和你也没什么干系,你又何必越俎代庖?”
仓官这辈子也没听过一个女人敢这样和他说话的。
他顿住脚步,又惊又怒地回头,看着那个丑寡妇波澜不惊的脸,他的拳头开始痒了,很有些上去揍她一顿的冲动。
然而此刻,一个传令兵飞快地跑了过来:“齐娘子,将军请您去看看咱们新挖的仓哩!”
他的声音很是欢快,好像给她传令是什么快乐的好事情似的,仓官听在耳中,脸色愈黑,倒吓了那传令兵一跳,叫他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还噎得自己打了一个嗝儿。
素婉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狼狈似的,温柔道:“好,我这就过去——你们也辛苦了,今日大伙儿都额外支半碗干粥!”
所谓“干粥”,比正经的饭是多些水分,可比寻常的“粥”却要浓稠许多,很能哄骗肚皮,那传令兵的心还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得了这么个好消息,一下子连嗝也不打了。
叫那仓官好想踢他一脚,呵,打嗝可不就是吃多了?给这帮贼丘八吃那许多粮食,待那几窖粮也吃完了,瞧这婆娘怎么办!
素婉见他气咻咻走开的背影,便觉得这人大约是不服气的。可是她没心思去对付他的不服气:她要做的事情,可不止是挖粮窖。
就像她告诉仓官的那样:朝廷给的粮,自然归军中的仓官来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是如今朝廷不给粮了,她和李宝喜弄来的粮草,凭什么叫这仓官借它得好处?那几口粮窖挖得了,自然是该由她们来捏着钥匙的。
那就有了号令全军的本钱!
人可以一时半会儿不得钱钞,却不能十天半个月不吃饭。至于这饭怎么吃,将军的表姊说了算。
如今敌军一时半会儿是不见踪影,大约正和太子殿下的军队在山的那一边打得热闹,可既然他们也是军队,那么修筑工事的事情就不能少,再有列队、出击、收兵自然要练起来,使刀弄枪、弯弓射箭的技巧,差不多也可以学一学了罢?
谁练得好,谁吃得好,而吃得好的人,明日便能练得更好,心里也越发向着能给他吃饱了肚皮的人。
忠心便是这么来的,但只有忠心还不够,想要降服一支军队,还得叫他们对将军有信心。
那机会倒也来得快:不过是一个月时间,当龙头山上的野杏树开起花来,太子身边的内监就来了。那个在陇州城里也一直体体面面的家伙,现如今双眼凹陷,嘴唇干裂,满身满头的土,一瞧便晓得他大抵是过了几天艰难的日子。
可他不说自己苦!
他为太子诉苦!
那些胡人真不是东西!能抢上东西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勇悍,打得贼兵无处藏身,眼瞧着太子便要带着他们收复长安啦!可是天知道贼兵从哪儿变出来一支更精锐的骑兵,把他们打败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胡人却好像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掉头就跑,至今不知所踪,殿下只能靠御林军保着,好不容易才到了延州旧部那里,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陇州了。
赵将军,你要救驾,顺便把那几个胡人部落打下来,给咱殿下报仇啊!
内侍说着说着,声泪俱下。
李宝喜却仿佛没感觉到他的情绪,她皱着眉头问:“贼兵上哪儿弄来的骑兵呢?”
“也是胡骑!贼酋许他们一路随意抢掠,金银子女随他们取用,他们就来了——不要脸!这些财物人口,难道是贼酋的吗!他竟敢拿来讨好胡人!”
内监骂得慷慨激昂。
素婉听得直想翻白眼。
允许胡人抢百姓,这事儿好像也不止是那个贼酋想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