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地》CaptainRobin

27、阴谋

　　“去找……塞西莉亚……”它沙哑的声音从被挤压扭曲的喉咙里发出，它尽力使自己发音清晰，能够使人分辨出来。
　　“你说什么？”路伊斯握着剑，剑柄依旧滚烫，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松开手了。
　　薇若拉挡在他和恶兽中间，她的翅膀打开，羽毛像是破碎的玻璃那般立起，边缘也变得尖锐锋利。
　　“找、找……塞西莉亚……回去……”
　　“回去？不不，我还不能回去……”
　　“回去——”不等路伊斯说完，恶兽便大吼一声。它浑身的火焰随着它的发怒而猛烈燃烧，湖面被热气吹拂，一层一层的涟漪不停冲击着湖岸。恶兽脚底的草地已经被燃烧殆尽，露出被熏黑的土地。
　　路伊斯被他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薇若拉警告似的拍打着翅膀，警告对方不要向前。
　　“回去……塞西莉亚……这是、阴谋……”恶兽继续说着，它空荡荡的眼窝里淌下鲜红的泪水，它言语时嘴部没有丝毫动态，所有的声音都是从开裂变形的喉部漏出的。
　　路伊斯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他努力在脑子里回溯所有的信息，他只记得他现在要做的是将塞西诺德先生带回去，而塞西诺德先生需要他解决恶兽——解决眼前的东西——解决兰德里柯。
　　路伊斯知道恶兽生生不息，他只希望兰德里柯不要怨恨自己。
　　他摆出架势，那是阿特兰斯交给他的第一课——攻击之前必须要紧握自己的剑。
　　恶兽依旧在原地紧盯着他。
　　薇若拉也始终挡在他们之间，她不想路伊斯上前，也不想对面的恶兽出手。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窜，无人注意到耳畔悉悉索索的声响，森林的触手早已潜伏在四周，它们蜿蜒肿胀，随时准备抓住猎物。
　　路伊斯往前迈了一步，银剑倒映着他的脸。盔甲碰撞的声音也盖不住他砰砰直跳的心跳声，他呼出一口气，气息落在剑上，模糊了倒影。
　　他朝前奔去，他高高举起银剑。伴随着他的一次呼吸，他的双臂开始发力，剑刃已经向下，只等着劈砍到对方身上。
　　恶兽低俯身躯，它扬起了头，它的嘴裂开，露出满口漆黑一直延申到喉咙的尖牙。
　　尖牙之中，是无数断剑的碎片，和试图讨伐它的人的血肉。
　　银剑在火焰的烘烤下变得滚烫，路伊斯甚至能感受到盔甲在高温下即将融化。热浪之中，连剑身都在扭曲。
　　大地忽然开始震颤，隐藏许久的藤蔓终于从阴影里窜出。它们像蛇一样朝前前行，在触碰到猎物的一瞬间收紧身躯。
　　就像是好不容易抓住猎物的水鬼，它们缠住了薇若拉，并试图将她再度拖进黑暗里。
　　它们狂喜着，粗暴地拖行猎物。
　　“薇若拉？！”突如其来的藤蔓夺走了路伊斯的注意力，他的动作在回头的那一刻停住了。两秒钟之后，他转变了前行方向，开始朝着薇若拉的方向奔去。
　　薇若拉想伸手制止他，可双手早已被藤蔓困在身后，翅膀也快被藤蔓勒断了，她只能不停踢着双腿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可惜被拖行着的她做出这样的动作，只会坚定路伊斯先来救她的心。
　　恶兽的火焰紧随其后，路伊斯在奔跑中回头，只看见恶兽那硕大的、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在眨眼间出现在自己的头顶。
　　他在一瞬间乱了阵脚，握着剑的手也开始颤抖。
　　要先做什么？
　　路伊斯的目光在薇若拉和恶兽之间来回跳跃，剑虽被他举在头顶，却不知道要从哪个方向挥砍。另一只手朝前伸出，却不知道是要抓住谁还是拉住谁。
　　我要先做什么？！
　　那满是尖牙的血盆大口就悬在自己的头顶，下一个瞬间就能撕下自己的头颅。可自己苦苦寻找的薇若拉却又一次处在黑暗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把长剑斩断了恶兽的身躯，将它一分为二。没有鲜血洒出，随着长剑一同落下的只有煤渣一般的无数碎屑。
　　恶兽跌落在地，它的两半身躯掉落在路伊斯身侧，只有连接着头颅的那一部分还在痛苦挣扎，另一半已经开始慢慢化为灰烬。
　　“我应该教过你，在战场上不要分心。”熟悉的声音在路伊斯耳畔响起，那声音带着些失望，也带着忧愁。
　　“阿特兰斯老师！”路伊斯激动地大喊，但他依旧没有忘记正被拖走的薇若拉，他依旧在向她跑去。
　　阿特兰斯没有阻止他，只是盯着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再度爬起的恶兽。
　　从黑暗里窜出的人影抓住了飞快回退的藤蔓，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咔嚓声，藤蔓被扯断。薇若拉从藤蔓的包围中挣脱出来，摔在地上。
　　恶兽在地上蠕动着，挣扎着，火焰从它的半截身躯下窜出，像无数触手一般扭动着交织着，全新的漆黑血肉正在重生。气球一般的肉瘤在不断冒出又炸开，重新组成新的半身。
　　路伊斯赶到了薇若拉身旁，他扶起跌倒的她，还未来得及拍去薇若拉身上的尘土，他就被薇若拉身旁的存在吸引了注意力。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薇薇安女士的机械女佣，是早已经消失的安娜，只不过这次只有一位而已。
　　安娜静静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在阿特兰斯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安、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之前你去哪里了？”路伊斯询问着，但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应该是忘了，安娜并不会说话。
　　恶兽终于再度站了起来，它咆哮着，利爪不停烦躁地刨着地面。
　　“冷静一点，兰德里柯。”阿特兰斯开口。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仿佛面前的不是吃人的恶兽，只是家养的闹脾气的小狗。他的剑刃并未向着恶兽，他的手只是轻轻握着剑，连再度挥砍的意愿都没有。
　　恶兽依旧不耐烦地刨着脚下的土地，但身上的火焰却渐渐变小，嘶哑的声音再度从喉咙里挤出：“阴谋……阴谋……”它不停重复着，一声比一声愤怒。
　　“我知道，兰德里柯。冷静一点，我们在努力了。”阿特兰斯继续安抚着它。
　　“什么？”路伊斯一头雾水，他看看安娜，又看看阿特兰斯，这次他终于注意到阿特兰斯那身洁白的衣袍的衣角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液。
　　“我们该走了，阿特兰斯。他很快会和雷德托克汇报的。”安娜忽然开口了，但那声音明显是薇薇安的声音。
　　“薇薇安女士？”伴随着路伊斯震惊的声音，安娜转过了头。
　　她不会眨眼，只能不停颤动着眼瞳。
　　“真抱歉，路伊斯先生。您不该回来的。”安娜用薇薇安的声音道着歉，但随即她又继续对阿特兰斯说话，“他们杀掉他了吗？”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也许。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们走吧。”安娜随即转身离开。
　　“冷静一点，兰德里柯，保持理智，我们会接你回去的。”阿特兰斯将剑收回剑鞘，他最后一次望了一眼恶兽，面容上只有哀伤的神色。
　　经过路伊斯时，他停下了脚步。他望着路伊斯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他抬起手拍了拍路伊斯的肩膀：“下一次，我不会再救你。下一次，砍下我的头，或是我砍下你的头。”
　　他离开了。
　　消失在黑暗里。
　　恶兽低吼着阴谋与愤怒，退回了黑暗之中。
　　只有路伊斯还凝望着阿特兰斯消失的方向。
　　他的心跳的很快，快到他觉得心口处隐隐作痛。
　　老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他感到被欺骗的愤怒，感到被隐瞒的无奈，感到无力改变的悲伤。
　　他想起了阿特兰斯，想起了阿加莎，想起了塞西莉亚。
　　想起了母亲。
　　他一样是什么也不知道，做着他以为是对的事情。像接受命令一样完成父亲的吩咐，最后迎接母亲的死亡。
　　但这一次，他可以去了解真相。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什么也没有。
　　他捡起落在的提灯碎片，他揉搓着灯芯，直到它再度亮起微弱的光。
　　“我们回去吧，薇若拉。”路伊斯牵起薇若拉的手，他没有看向对方，他望着远方的黑暗，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必须要知道为什么。
　　所有的为什么。
　　微弱的光强撑着带着他们回到驿站。在他们踏入驿站的一瞬间便碎裂在路伊斯的手心。
　　驿站里死气沉沉。
　　连一声鸟叫声都没有。
　　血腥气藏在被隔断的植物汁液的气息中飘出，钻入鼻腔。
　　薇若拉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捂住路伊斯的双眼——她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了。
　　但路伊斯拒绝了她的好意。他拉着她朝着塞西诺德的小屋走去。
　　一路上没有见到尸体，只有一片接着一片还没有干涸的血迹，和被斩断东倒西歪的树木。
　　塞西诺德的小屋没有关门，里头比以往更加混乱不堪。桌椅纸张全被血液浸湿，每走一步都要当心滑倒。
　　“在这里等我吧。”路伊斯松开了薇若拉的手。他走了进去，每走几步还会回头看一看薇若拉有没有跟进来。
　　薇若拉站在门外，她一动不动，只在路伊斯回头时微微点一下头。
　　在屋子最角落里，有个人影在蠕动着，喘息着。
　　路伊斯走到他的面前，他看着面前的人，心情复杂。他想开口询问对方伤势如何，但又想询问对方知道多少内容。
　　纠结之中，他只得一直愣在原地，直到对方喘着粗气开口：“噢……你回来了，怎么、样了？孩子……”
　　路伊斯没有立刻回答塞西诺德。他看着对方满身的伤口，衣着已经被撕碎，潦草地挂在身躯上。胸口和腹部的致命伤还在往外涌着血。
　　“你……还好吗？”路伊斯索性将大脑交给本能，不再去思考自己究竟要说什么。
　　“我没那么容易死……阿特兰斯，真难骗过他啊……即使我耍点手段装死，他还是没忘记要补上一刀……”塞西诺德自嘲一般地扯了扯嘴角。
　　“塞西诺德先生，我遇见阿特兰斯老师了。”路伊斯深呼吸着，“我遇见兰德里柯了。”他停顿了片刻，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睛，他询问，“阴谋，是什么。”
　　没有疑问的语气，他平静的讲出这句话。
　　塞西诺德的神情明显变化了，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他不停地长长叹气。很久之后，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向后仰起头，透露出疲惫和虚弱。
　　“他们说的阴谋，是什么？”路伊斯再度询问。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路伊斯没有继续询问，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等着塞西诺德开口。
　　良久的沉默中，对方终于开口了，但路伊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没有阴谋，孩子。”
　　“那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们只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他们走错了路。仅此而已。”
　　“我不相信。”
　　“你必须相信。”
　　“我很难相信。”
　　塞西诺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路伊斯，看着眼前年轻人脸上的坚决神色。他朝对方伸出手，希望对方搭把手。
　　“拉我起来吧，我告诉你一切。”他终于松口了。他不得不松口，他知道他们能利用的除了信任，就只有利益。
　　但路伊斯没有伸手。
　　塞西诺德瘫软下去，他充满无奈地点头：“我告诉你缘由，至于真相，交给你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