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地》CaptainRobin

28、“真故事” 故事开始于

　　故事开始于一个遥远的清晨。
　　这片大地充满了混沌、残酷与杀戮，人类于此居住，苟延残喘。他们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开垦田地，建造房屋，驯化兽群。后来他们在居住地建起了城邦，规划封地。最后他们开始自相残杀，胜利者修筑高塔，祈求神明的怜爱。
　　年轻的神明降下了他的垂爱，他拨开混沌，让人们分隔而居。
　　一群贵族走向原野，他们是神明最衷心的信徒，他们发誓成为神明的剑与盾；一群小偷与暴徒沉入湖底，他们无耻狡猾，试图取代神明的地位；一群歌者走入森林，他们为世人与神明颂歌祈福，直到他们也成为森林的一部分；一群祭祀走入荒野，他们陪伴神明从青年走到了暮年，他们的身心皆属于神明，他们决心与神明同生共死。
　　贵族将罪恶与痛苦驱赶到边界，他们穿上洁白的衣裳，盖起洁白的房屋。
　　他们献祭自己的灵魂，他们坚信保持纯净结拜能战胜一切。
　　苦痛在边界凝聚成吃人的森林，于是他们中的一部分走入森林，再也没有回来。
　　沉入湖底的小偷与暴徒失去了双眼，但他们的本性难改，依旧垂涎他人拥有的一切。
　　歌者失去了自己的头颅，他们忘记了一切，于是他们只得不停歌唱，将声音留在森林里，留给第二天的自己。
　　祭祀失去了自己的身躯，他们化作小鸟，随风散播福音，但他们中有些人走的太远，以至于知晓了神明的秘密，他们羞愧万分，再也不能回家。他们发誓弥补这个过错。
　　贵族建立城邦，他们高举旗帜，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他们终于迎来了胜利——即使这份胜利短暂到犹如划过天空的流星。最先举起旗帜的人们被拆分肢解，他们被供奉、被信仰、被神话，他们成为星星，照耀在每一寸土地上。
　　城堡里年迈的掌权人终于退位，他的儿子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戴上了他的皇冠。新王举起他的银剑，追随者星星的指引前行——他将星星做成提灯，又让星星成为人民的家园，人民称颂他为一代明君；他开疆扩土，他击退黑暗，于是人民将他当作自己的信仰；他恪守规则，信守承诺，牢记他的职责，他为他的家园献出了一切，于是他成为了家园永恒的国王。
　　后来，新王的孩子继承了他的衣钵。
　　可他的孩子是那样懦弱无能，就连新王的银剑也无法举起；可他的孩子是那样体弱多病，就连一个普通晴朗的早晨也没有度过。
　　年迈的新王只好再度回到他的王座。
　　年迈的新王在叹息，他来不及悲伤。
　　城堡里的少女是那样向往外界的生活，她爱上了年轻有为的骑士——就在骑士大胜归来的那一天。她藏身于花园里，用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俘获了骑士永恒的心。当少女成大成人后，骑士便请求娶她为妻，可年迈的新王拒绝了骑士的请求，他早已决定好了骑士的妻子——最后骑士成为了少女姐姐的丈夫。
　　可骑士的生活并不幸福，他的妻子是那样孱弱，他的妻子是那样冷漠，他的妻子心有所属。他的妻子为他留下了一个儿子，仿佛他的妻子只是为了留下这个孩子而存在。
　　走出悲伤的骑士回到了少女的怀抱，他们养育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最是纯白无暇。
　　于是年迈的新王带走了他们的孩子。
　　城堡里的高塔高高耸立，这里生人勿进。
　　少女跪在年迈的新王脚边，她祈求见一面自己的孩子，但年迈的新王拒绝了她的请求。
　　他看着少女离开了城堡，看着少女带走了星星，看着自己的另一位孙女离开自己。
　　年迈的新王在叹息，他来不及悲伤。
　　星星正在坠落，森林正在燃烧，黑暗正在前行。他听见了野兽的低语，他听见了自己的衰老，他听见星星的声音——
　　“带来新的灵魂，带来最纯洁、最洁白、最美丽的灵魂。”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骑士离开了城堡，他走入夜色，抛下自己的儿子。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年迈的新王在叹息，他来不及悲伤。
　　他看见了星星坠落的轨迹。
　　他不敢老去。
　　他将目光放在新星的骑士身上，他将自己的银剑交给新星的骑士，他将希望交给新星的骑士。
　　于是故事继续书写，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故事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路伊斯在听的过程中逐渐放下了心里的疑虑和愤怒。对于塞西诺德讲述的故事，他只能明白个大概，但他能从仅明白的内容中知道，原来自己肩负着继续书写这个故事的责任。
　　责任盖过了他诸多的疑虑，他现在坚定不移地相信雷德托克是正确的。只要自己完成了这个故事，故事里的人物就都能迎来美好的结局——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书写的。
　　塞西诺德斜靠在杂物堆上，他均匀地呼吸着，眼睛微微闭上，但却用余光观察着路伊斯的一举一动。
　　路伊斯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对自己先前不友好的态度感到尴尬。他几次想伸出手去拉起塞西诺德，却又扭扭捏捏收了回来。
　　“抱歉，塞西诺德先生，我之前……太激动了。”犹豫再三后，路伊斯还是伸出了手。
　　塞西诺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拉住他的手。他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呻吟一声后，才抓住了路伊斯的手。
　　他站了起来，在路伊斯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向屋外。他的衣角还在滴血，滴落时刚好落在了路伊斯的铠甲上。
　　薇若拉几乎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迎了上来，在看见受伤的塞西诺德之后，她显得有些慌张，不过还是一把将对方抗到了自己怀里。
　　塞西诺德的脑袋刚好磕在薇若拉的肩膀上，来不及做好准备的他被这一磕弄得眼冒金星。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这里好像……一片狼藉。”路伊斯放眼望去，他看不见生气，也听不见除去他们之外的任何声响。
　　塞西诺德趴在薇若拉的肩头，他微微蜷缩着身躯，本就矮小的他现在显得像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
　　他没忍住哀叹一声，将双眼闭上，回答：“回去吧。完成你的任务。”
　　“可是，您不是说，您还有事情要办吗？”
　　“可是现在这里无人可用，孩子。更何况这里一片狼藉，处理起来要花费太多时间，等我解决完你恐怕是完成不了任务了。”
　　“我可以帮忙的！”路伊斯急切地像塞西诺德表明自己的价值。
　　塞西诺德却摇摇头：“你今天也感受到了，森林和恶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更何况现在阿特兰斯和薇薇安也和它同一战线。”
　　“老师怎么会和它一条心呢……”路伊斯还是不愿意相信，老师明明救了自己，怎么会和恶兽是一起的呢？
　　“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先回去告诉主教大人吧。”
　　“那您未完成的事情……”
　　“没关系。还是说，你有信心杀死恶兽吗？”见路伊斯一直犹豫，塞西诺德严肃地询问他。
　　路伊斯没有回答他，他也在心里自己询问自己是否可以，但他越是询问自己，他的双手就越是颤抖。
　　我可以吗？
　　“做得到吗，孩子？没关系，你如实回答就好。”塞西诺德的语气虽然严肃，但没有对他步步紧逼，相反，路伊斯总能听出一丝担忧的意味。
　　“我……我想去试一试。”路伊斯将手捏成拳头，克制自己的颤抖。在老师的课上他学的很认真，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学习到的技巧毫无用武之地。他低着头，余光将自己的颤抖看的一清二楚。
　　塞西诺德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他猛地转头看向路伊斯，但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他腰腹的伤口，他呻吟一声，佝偻起身体，喘息片刻后询问：“你确定吗，孩子？”
　　路伊斯点点头，他伸手揪住了塞西诺德染血的衣角：“我、我想去试一试。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我也是骑士，我应该去试一试。”他的语气由犹豫不决转向坚定不移，他的手被衣角上的血液浸满，他的眼神缓缓从地上挪到了塞西诺德的身上。
　　塞西诺德只是叹气般地落了一下肩。他没有回答，将头转回去，不再去看路伊斯。他仿佛默认一般地保持着沉默。
　　反而是薇若拉弯下腰来，即使头发与纱帘挡住了她的面容，路伊斯也能感受到她的担忧。
　　“这次你就留在这里吧，帮我好好照顾塞西诺德先生，好吗？”路伊斯温柔地说着。他不愿意薇若拉再跟随自己进入森林，虽然他相信自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慌乱，但他还是担心再一次将她弄丢在身后。
　　薇若拉虽然担心，但再看了一眼怀里的塞西诺德后，她还是点头同意了路伊斯的要求。
　　路伊斯挺起胸膛，仿佛再次准备启航出发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放下拍打肩膀的手，握在剑柄上。他做好准备再次出发了，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听见塞西诺德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塞西诺德先生？”路伊斯回过头，他看见一颗星星从自己眼前飘过，落在了他的胸口。
　　“虽然比不上提灯里的星光，但也能保护你在黑暗中不会迷路。”
　　“谢谢您！”路伊斯斗志昂扬，他的眼中都满是希望的光。
　　骑士远去了，骑士走入了黑暗之中。星星在闪烁，火焰在燃烧。噢，我们的骑士能回到家乡吗？
　　驿站里毫无生气，落叶腐烂在凝固的血液之中。天使在道路中缓慢前行，她不知道要去往何方。矮小的学者一步一停，他给天使指引着方向。
　　在浓密的树丛深处，尚有干净整洁的房屋。
　　可惜现在没有办法再度做一些介绍了。
　　站在走道上，塞西诺德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驿站——他从建立之始就一直在这里，看着流离失所的人们聚集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战士到来又离开，看着这里的房屋一栋一栋的从树丛里冒出，看着每一条道路被修建。
　　现在，他得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在心里祈祷，当他重新休整回来之后，这处驿站还能一直留在这里。
　　故事在继续书写，年轻的骑士走入森林，年轻的骑士高举银剑，年轻的骑士脚踩星光。
　　噢，年轻的骑士啊，挥舞你的剑吧；噢，年轻的骑士啊，继续书写故事吧；噢，年轻的骑士啊，这真的是真实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