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地》CaptainRobin

26、真实与虚假 雨点不停拍

　　雨点不停拍打着窗户，发出的声响吵的路伊斯心烦意乱。
　　昨夜一夜无梦，他睡前满怀欣喜的期待还是在睁眼时看见小天使雕像时落了空。
　　他原本申请了早上的时候出去走走，但看着窗外的大雨，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路伊斯在房间里绕着床散步。他的手撑在床上，一点一点挪动着，支撑着自己行走。
　　亚瑟医生和维洛尼亚都说父亲今天会来，至少这是一个好消息。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父亲了？路伊斯在脑子里计算着时间，四个月？还是有半年的时间了？
　　他的眼神时不时就瞟向窗外或是门口。
　　没有人来。
　　早餐时间早已过去，维洛尼亚应该不会再过来了，那么下一位进来的就一定是父亲了吧。想到这里路伊斯的心情有些好转，但也依旧改变不了他皱在一起的眉头。
　　终于，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门口传来了响动——有人在门口交谈，他们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只能含糊听见几个不重要的单词。
　　路伊斯试图走到门口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但离开了支撑物，他的行动就变得十分缓慢。他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突如其来的酸痛感让他举步维艰——只要一到阴雨天，他的身体就会格外疼痛。
　　他只往前走了三步，门就被打开了。
　　门口是亚瑟和一个笼罩在黑色雨披里的男人。男人带着黑色的高帽，一身黑色立领大衣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雨披不停往下滴着水，他似乎来得很急，没有来得及在门口脱下雨披。
　　他像一只漆黑的巨大乌鸦，栖息在黑暗里。
　　亚瑟抢先一步冲到路伊斯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将路伊斯抱起来，放回了床上。他不停在路伊斯耳边念叨，告诉路伊斯要小心一些。
　　黑雨披男人终于将雨披脱了下来，他将雨披放在进门口的地上，整理了一下衣着才朝路伊斯的病床走来。
　　路伊斯有些激动，但在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向父亲表达自己的想念，还是告诉父亲自己最近很好，让他不要担心？他砸吧着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了：“最近如何？”他询问道。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而是先看了看放在柜子上的药品和书籍。
　　“我很好。”路伊斯露出一个微笑，他伸出手，希望握住父亲的手。
　　但父亲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还在病房里来回扫视。
　　最后还是亚瑟咳嗽了一声提醒对方，他才发现了路伊斯伸过来的小手。
　　他握住了路伊斯的手，但那双手枯瘦脆弱，他只握了几秒钟便又松开了——这会让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模样。
　　“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来叫我就行，我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左边第四个房间。”亚瑟看了一眼路伊斯的父亲，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病房。
　　关上门后他摇着头叹了口气，不知是在为这一家的悲剧惋惜，还是在对这世间的残忍感到无奈。
　　“还好吗，亚瑟医生？”玛丽亚巡查病房结束，在路伊斯的病房门口见到了唉声叹气的亚瑟。
　　“一切都好。”亚瑟回答。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走廊窗户外的瓢泼大雨，还是没忍住继续叹气。
　　“好了，别总是唉声叹气的。你得在他们面前平和一点，这些孩子最怕的就是医生愁眉苦脸的样子。”
　　“真希望我能找到治愈他们的办法，或者能让他们轻松一点。”亚瑟用手拨弄脸上的肌肤，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好看一些。
　　“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说起来我相当佩服你，你以前是牧师吧，真没想到你能仅用几年时间就成为一名医生。”
　　“有时候计划就是赶不上变化的，我以前也以为我会一直当一名牧师的。但我实在太想拯救我弟弟一家了，有时我也会觉得上帝真是残忍，都不愿意回应我日日夜夜的祈祷。最后我只能看着他们咳出鲜血，形同枯槁的死去。”亚瑟说这话的时候捏了一把自己的口袋，从前那里是装着圣经的地方，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玛丽亚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在路过亚瑟去往药房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病房里，父亲坐在儿子身边，但他一言不发，眼神似乎落在了儿子的身上，但脑子里真正想着的是谁呢？
　　路伊斯向父亲描述自己遇见的那些人和事，企图获得父亲的理解和肯定。
　　父亲平静的听着他的讲述，他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点头示意肯定。
　　直到路伊斯讲述完毕，他才伸出手去轻抚路伊斯的头：“你一个人在医院很寂寞吧，以后我有时间都会来看你的。”
　　“薇若拉他们会一直陪着我的，只是玛丽亚女士和亚瑟医生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父亲，您真的应该看看我长大的样子。”路伊斯靠在床头，带着些激动也带着些愉悦，看着父亲。
　　“我会看到的，我的小路伊斯。”父亲露出看似欣慰的表情。
　　“父亲，您期待我成为像骑士那样的人吗？”路伊斯忽然问。
　　父亲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回复道：“我想我和你母亲都会期待的。”
　　“那……父亲，如果我想留在一个很需要我的地方，或许很久之后都不会回来，您会愿意吗？”路伊斯继续询问，只是这次，他带了点试探的味道。
　　父亲好像被这句询问戳中了心脏，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有了一分躲闪的意味。他欲言又止了许久，又使劲闭上了几秒自己的双眼，仿佛有异物不小心落入了眼里。然后他转身将防在柜子上的小说拿了下来。
　　“父亲？”
　　“是看了新小说的缘故吗？”父亲将小说放在自己腿上，自顾自地翻阅起来，“小说里的故事总是很吸引人的，小时候我也会将主角的历程带入到自己身上。”
　　父亲说完话后，他结束了翻阅的动作。他伸出手，握住了路伊斯的手。他的动作很轻，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他看着路伊斯那双饱含痛苦但依旧清澈单纯的眼睛，泪水忽然涌上了他自己的眼睛。他立刻站起了身，松开儿子的手，快步走到了窗边。他将窗帘拉开，似乎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能很好的遮盖他此刻的汹涌的悲伤。
　　“父亲？”路伊斯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他感到不安和忧愁。是自己刚刚有哪里说错话了吗，又惹得父亲不高兴了吗？
　　“不，我没事。”父亲叹息着回应，他摆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自己刚刚坐着的椅子上，他换上轻松的神情，继续和路伊斯谈天，“如果你想回家住一段时间的话，我会通知医院的，到时候我会让私人医生看护你的。”
　　“我不想麻烦父亲。”路伊斯耸耸肩，“父亲能来看望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父亲的眼神里有一点感动，他伸出手点了点路伊斯的额头。
　　父子继续着话题，窗外的大雨始终不停歇，相邻的病房里不时传出其他孩子的笑声或哭声，但这并没有影响父子之间的谈话。
　　等到了午餐时间，父亲才起身告辞，他向路伊斯承诺下一周的周末礼拜结束之后会再来看他。
　　维洛尼亚将午餐放在路伊斯的面前，亚瑟医生负责送父亲离开。
　　在医院门口，父亲一边将雨披披在身上，一边询问：“他还有救治的可能吗？”他望着雨幕，望着在雨中朦胧的一切。他是在明知故问。
　　亚瑟医生没有下结论，只是也望着雨幕，回答着：“我会尽力，埃尔伍德医生也会努力的。阿德勒先生，我们都会竭尽全力。”
　　阿德勒先生只是点了下头，他听见雨声将蒸汽火车前行的声音送至耳边。
　　他走进了雨里，好像一只巨大的乌鸦潜入黑暗里。
　　直到夜晚入睡时，雨都没有停止，仿佛还更大了些。
　　路伊斯再次带着期待入睡，他躺在床上，身体依旧有些疼痛，只是这一次连头都有些疼痛。
　　或许是因为今天下了一整天雨的缘故吧。
　　他闭上眼睛，他已经习惯了伴随着疼痛入睡。
　　他呼吸均匀，鼻腔里钻入草地和青苔的气息。
　　雨声在耳朵里渐渐产生了变化，变得像脚步声，也像野兽低低的嘶吼。
　　路伊斯被吵的有些睡不着，他只好再度睁开眼睛，落入眼中的是眼前人瀑布般金色的长卷发，钻入鼻腔的是淡淡的紫丁香气息。
　　他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迫使他立刻清醒过来。
　　路伊斯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旁是草地，湖泊，和一个他心心念念的存在。
　　他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拥抱对方，陷入对方的怀中。
　　“对不起，薇若拉。”他道着歉，声音也哽咽。
　　对方只是轻抚他的头，仿佛在说没有关系。
　　野兽的低吼在身旁传来，将路伊斯的记忆唤醒。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在森林里，刚刚遭受了那头恶兽的袭击。
　　路伊斯从薇若拉的怀里挣脱出来，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抓起落在地上的剑。
　　恶兽没有靠近他，只是一直在不远处踱步徘徊。
　　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这里，可自己刚刚不是还躺在病床上吗？如果这里是虚假，那哪里又是真实？又或者两者皆是真实，两者皆是虚假？
　　到底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境？
　　这不是路伊斯能分辨的出的，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紧紧抓住手中的剑。
　　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每一个细胞都高度紧张，恶兽的每一个动作在他耳朵里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他摒弃了其他地方的变化和响动，眼里只有这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恶兽。
　　这和老师在课上教学的完全不一样啊。路伊斯在心里感慨。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手甲收紧摩擦剑柄的声音也略有些刺耳。
　　恶兽始终没有前进一步，它不停嘶吼着，声音沙哑难听，仿佛无数冤魂在它喉咙里挣扎求救。
　　听了许久路伊斯才听出它的声音，它在说话，是的，它在说话。
　　“路……伊斯……”原来它一直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路伊斯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他听出了它的声音，他看清了它的脸。
　　那被火焰纠缠侵略的竟然是人的面容，那空荡荡的眼窝里不停渗出浓稠的瘀血。那被火焰和红色皮毛覆盖的身躯是变形扭曲的人类身躯，就在这无休止的烈焰和痛苦之中，它迎来疯狂、死亡和重生。
　　“路、伊……斯……塞西……莉亚……”它呼唤着，嘶吼着，痛苦着，愤怒着。
　　路伊斯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兰德里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