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地》CaptainRobin

25、到尽头之前 “还好吗，

　　“还好吗，孩子？”
　　路伊斯听见耳边有人询问。
　　他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当恶兽扑向他时，熟悉的人出现在他身边，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就是脑袋重重砸在地上，仿佛忽然断电的屋子，视野里在一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呢喃了一句话。
　　可惜旁人没有听清，他又问了一句：“还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一句话磕巴了好几次才说清楚。
　　路伊斯继续回答他，可那人仿佛还是没有听清，他开始大声呼喊一个人的名字，接着是急促的铃声。
　　路伊斯听了很久，他才听清那人喊的是“埃尔伍德医生”。
　　医生？这里没有医生。路伊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他拼命催促自己的双手动起来，好抓住薇若拉的袖子，告诉她这里没有医生。
　　那人一直喊着，直到身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许多人慌张的说话声。
　　路伊斯想让他们安静一些，他想告诉他们这里很危险，告诉他们自己没事，也想告诉薇若拉自己很抱歉。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自己听到过薇若拉的声音吗？
　　那刚刚说话的是谁？
　　路伊斯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句“我会尽力的”。
　　谁在说话？埃尔伍德医生？等等……埃尔伍德医生？我是回到医院了吗？
　　路伊斯想不明白，他张开嘴，不停地询问埃尔伍德医生问题。他伸出手，抓着对方的衣服，还想要抓住对方的手。他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了自己的胸膛，他开始大喊大叫，疯狂摆动自己的双臂。
　　他不应该在医院才对，他应该赶快醒来才对！
　　他大声喊叫着，挥舞着双手扒拉眼前的黑暗。耳边是混乱的说话声，还有金属器具碰撞的叮呤乓啷的声响。
　　他感觉有人在触碰自己，他赶紧抓住对方，可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继续在他身体上摸索着。
　　路伊斯在黑暗里嘶吼、痛哭，他在黑暗里翻滚、捶打虚无。
　　当他感觉到疲惫时，他安静下来，在黑暗里喘息，合上双眼。他跌坐在虚无里，感到头晕目眩，身体仿佛被撕碎，在四周漂浮。
　　许久许久之后，他再次睁开了双眼。天花板上的天使浮雕静静吹奏着小号，圣母爱怜的目光投落在她心爱的孩子身上。微风吹拂纱帘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房间里十分明显，天气阴沉，太阳只来得及给世间笼上一层淡黄色的光。
　　“噢——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维洛尼亚跑了进来，她向路伊斯伸出双手，想要给予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她的手只是悬在半空中，俯下*身子亲吻了他的额头。
　　她的眼中的泪水差一点就滴落在路伊斯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冰冷，是自己的额头滚烫，还是自己感受不到温度了？
　　“我们差一点就以为会失去你了。还好阿德勒先生通知的及时，埃尔伍德医生和亚瑟医生都在这里，噢——真是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维洛尼亚感慨着，她捂着胸口，站在床边看着路伊斯，她目光慈爱，但暗含着悲伤。
　　路伊斯将头转了过去，他并非是不想看见维洛尼亚，他只是有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失落，还是大梦初醒的空虚？
　　维洛尼亚从自己的感慨中回过神来，她看见路伊斯出神地盯着窗帘看，眼角还不停有泪水滑落。
　　“阿德勒先生说明天他还会来的，他也很想念你。明天就能见到父亲了，他还带来了书，说是刚出版的新小说，厚实的两本，能打发不少世间呢。”维洛尼亚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她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口，语气轻柔地安慰着路伊斯。
　　她以为他是没能见到父亲而感到难过。
　　路伊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有点难以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就像被撕碎后重新拼接在一起一般，每一处神经都得重新互相认识。
　　“亚瑟医生等一会儿也会来看你，他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有些严肃。还是说你想出去晒晒太阳，噢……是我太吵了吗？抱歉……”维洛尼亚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路伊斯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自觉的闭上了嘴。
　　路伊斯很想告诉维洛尼亚自己并不认为她吵闹，虽然他现在确实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路伊斯听见维洛尼亚离开了病房。只有风吹纱帘的摩擦声一直回荡在房间里。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路伊斯盯着窗外，纱帘透不出窗外的景色，只是将一片素净的白投在路伊斯的眼里。
　　一个飞翔的影子从纱帘后掠过，留下一瞬的阴影。
　　是鸽子吗？
　　路伊斯仔细回想着那一瞬间的影子，他想起了薇若拉，想起了卢里恩，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卢里恩了。
　　他很是失落，他一直盯着窗外，期待着刚刚那个飞过影子再次出现。
　　但它一直没有出现。
　　门再次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路伊斯转头去看是谁，进来的是个高大的男性，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褂，只是头上还带着一顶黑色的毛呢帽子。他年轻的面容上有几分疲态，黑眼圈已经难以被盖住了。
　　他的手臂间夹着一份厚厚的包裹。
　　“感觉如何，孩子。有哪里不舒服吗？”亚瑟拖了一把椅子，他坐在病床旁，将那份包裹放在双腿上。他看着路伊斯的脸，那张脸消瘦到面部骨骼清晰可见，双眼已经凹陷下去，但好在对方的双眼依旧清澈。
　　路伊斯摇摇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根本听不清。
　　“没关系，你不用说话。”亚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伊斯的额头，“要看看你的父亲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吗？可能维洛尼亚已经提前告诉你了，她总是这样慌慌张张的，不过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他将帽子摘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亚瑟将放在双腿上的包裹抬到路伊斯面前，他将包裹悬在路伊斯的胸口，包裹的纸张只轻轻触碰到了盖在路伊斯身上的被子。
　　路伊斯用唾液润了润嗓子，小声开口说道：“是新出版的小说，对吧。”
　　“能自己拆开包裹吗？我会帮你托住书的，毕竟它们有些太重了。”亚瑟询问道，他双手托在包裹底层，一丝重量也没有落在路伊斯的身上。
　　路伊斯将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用力时有些疼痛和乏力，但他依旧缓慢地将包裹拆开了。
　　亚瑟很耐心的等待着路伊斯拆完包裹，他双手没有发抖，目光一直在路伊斯的双手上。
　　不过路伊斯没有多余的气力将包装纸撕扯干净了，他只是将包装纸撕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手工装订好的书籍。
　　亚瑟将书放回自己的腿上，替路伊斯将包装纸撕干净。他将两本书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又整理好桌上凌乱的药瓶。
　　阳光终于穿透了阴沉沉的天气，也终于透过了纱帘，暖黄色的光茫落在地上和被单上。路伊斯张开手，试图抓住这温暖的阳光。
　　“我不应该在这里的。”他喃喃说着，手掌一张一合。他枕在枕头上的脑袋挪动了几下，将脸挪到有阳光的地方。
　　“年幼的时候，我们大多都会以为梦境是真实的。”亚瑟也伸出手，陪着路伊斯一起抓住阳光。
　　“那不是梦境。”
　　“也许吧。我问过玛丽亚女士了。你的药物里有一些成分会导致你嗜睡做梦，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何处是真实。”亚瑟假装抓住了一团阳光，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路伊斯的心口。
　　路伊斯就盯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将目光挪到一边，撇撇嘴说：“我不明白亚瑟医生在说什么。”
　　亚瑟有点哭笑不得，他移动自己的手，摸了摸路伊斯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路伊斯的双臂。他的手动作很轻，即使路伊斯的手臂还没有他的手掌宽，他也尽力不会弄疼对方。
　　路伊斯一边看着亚瑟细致的检查，一边同他继续聊天：“我说了好多话，我记得我问了埃尔伍德医生好多问题，我还抓住了他的衣服，可是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唉……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我明明应该在森林里，薇若拉和兰德里柯还在那里呢。”
　　亚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收回了手，双眼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路伊斯。但很快他就想通了，他伸出手继续检查路伊斯的身体：“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躺在床上昏睡，玛丽亚女士说前一天和你交谈结束之后你便一直没有醒过来。她本以为今天你能醒来，但她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最后还是阿德勒先生来看望你时才发现。”
　　“前一天……”路伊斯有点恍惚，今天是什么时候，不是过去了很长时间了吗？
　　亚瑟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忘记了吗？前天玛丽亚女士才和你聊过她的过往，她是如何来到这家医院的，又在这家医院遭遇了什么。”
　　路伊斯没有出声，他不能相信只过去了两天，也不能相信自己在他人眼中只是在床上昏迷了两天。
　　亚瑟仿佛安慰一般继续说道：“梦境是这样的，做梦太长时间是很容易忘记现实。明天阿德勒先生还会来的，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父亲了，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那才不是梦境。”路伊斯犟嘴道。
　　他是骑士，他肩负使命，他认识了那么多的人，有那么多的事情还等着他解决，亚瑟医生怎么能说那只是一场梦呢？
　　“那确实就是梦。”亚瑟似乎决定一定要告诉他真相。
　　“那不是。”路伊斯很倔强的回答，“如果这一切才是梦呢。”
　　亚瑟愣了一下。他不再同路伊斯争论，他静静看着路伊斯，然后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抚摸了一下路伊斯的额头，戴上帽子，然后转身离开。
　　路伊斯没有目送亚瑟，他气鼓鼓地转过头，盯着那透光的纱帘。他开始继续等待，等待一个飞翔的影子掠过。
　　离开病房之后，亚瑟在走廊上遇见了刚结束工作的玛丽亚女士。
　　看见对方愁容满面的一瞬间，玛丽亚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叫住了亚瑟。
　　“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了，很多孩子都曾做过一模一样的梦——在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曾经我也试图和他们争辩，告诉他们真相，但后来我不再那样做，我只是用亲身经历告诉他们不要坐上那条船。”
　　“为什么，玛丽亚女士？”
　　“或许是我也遭遇过那些，又或许是女人的直觉。他们该去的地方是天堂，而不是那所谓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