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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陈婉紃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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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正在气头上的陈二老爷责打陈鹤,陈鹏诌了个好友在客栈生病的慌,将陈二老爷诳出了城,到了南关最大的利和客栈门前。
“二叔,侄儿得罪了,请叔父勿怪。”陈鹏拦住要进客栈的陈二老爷,弯腰作揖赔罪。
除了隐瞒四妹妹婉紃递出的一纸笺书,陈鹏将诓骗一事和盘托出,请二老爷责骂。
来不及雇轿、觅骡马,生怕耽搁病人,陈二老爷一路步履匆匆。此刻,却听陈鹏说是诌的慌,陈二老爷很是生气。
可面对一脸羞惭,摆出一副任打任骂模样的侄子,陈二老爷只是气得一抬手,点着手指想说什么,又发作不得。
好大一会儿,陈二老爷一拂袖,转身回府。
陈鹏赶紧跟在后面,“二叔,侄儿不是故意哄骗你老,实在是情非得已。二叔想想,咱家鹤儿何等乖巧纯良,别说欺负人,在家里连对仆妇们都没说过一句重话。这样的好孩子,进了学塾才几天,竟能欺凌寡母弱子了,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陈二老爷不是个糊涂人,只是骤然听得塾师告状,“寡母弱子”四个字又是他的逆鳞,气头上失了理智。
现在让陈鹏拖着走了这么长长一段路,陈二老爷怒气渐渐平息,觉出了不对。
回到陈府,门房张伯将陈鹤委屈出府一事禀告了陈二老爷,“二老爷,小的托大多几句嘴,您是没瞧着小爷那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小的看着比那戏台上的窦娥还冤。”
门房张伯为陈鹤抱屈,隐去了四小姐婉紃追弟弟回去一节,只说高公子拦住了陈鹤。
陈二老爷脚步一顿,望了望没瞧见高维岳,松了口气,心知他是故意避开了。
“二叔,侄儿去瞧瞧维岳。”陈鹏说道,自家叔父已不在气头,想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将陈鹤怒打一顿,便停住了脚步。
陈二老爷颔首,独自进了垂花门,去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空寂寂的,陈二老爷猜想自家太太和三个孩子,定是躲在房里害怕,暗暗叹息。
正想着,正房明间棉帘掀开,四小姐婉紃笑盈盈地迎了出来,“爹爹。”
陈二老爷愣了愣,他素日最疼这个女儿,也不由带着笑应了声。
“爹爹,”四小姐婉紃非但没有为弟弟求情,反而在这当口请教起了陈二老爷,“女儿刚在读亚圣孟子他老子家的书,有一句话实在想不明白,求爹爹指点。”
“唔,哪句?”陈二老爷顺口应下。
“《孟子见梁惠王下》里那句,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①”婉紃笑着说道。
“唔,意思是左右近臣都说这人该杀,不要听信。朝中大夫都说他该杀,也不要听从。国内的人都说他该杀,就去考察实情②……”说到这里,陈二老爷突然住口不再说下去,望着女儿轻轻一叹,“紃儿,你在劝诫爹啊。”
四小姐婉紃收了笑,神色变得郑重,福身行礼,“爹爹,亚圣他老人家谆谆以教,就是怕冤屈了人。古有以莫须有三字杀岳武穆而造成千古冤狱,今日岂能仅仅以‘可疑’二字而定弟弟欺凌弱小之罪。请爹爹先给弟弟一个申辩的机会。”
“你这个孩子啊。”陈二老爷口中这么说,语气却是怜爱而骄傲的。
四小姐婉紃向着半掀开的棉帘轻轻一点头,棉帘立即大开,二太太和二小姐德绢一人牵一边,牵着陈鹤走了出来。
陈鹤自己走下台阶,向二老爷深深一揖,小男孩眼圈还红着,却绷紧小脸,极力装着大人的模样,“爹,我冤枉。”
先是被侄子陈鹏哄着走了一大圈路,又被女儿以圣贤之书劝诫,陈二老爷已然能够心平气和,他摸摸陈鹤的头顶,拉着他的手说:“外头冷,我们进屋说。”
进了小厅,陈鹤小少年记着四姐姐的话,压抑着满腹委屈,保持平静低缓的语速,吐字清晰,将他进入学塾这些天遇到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那个所谓被欺凌的寡母弱子陈春生,年龄与陈鹤一般大,比陈鹤早半年入学塾。性情确是如塾师孙莘田所说胆小懦弱。
“我进学塾第二天,中午在花园花厅吃完饭,在花园闲逛时,不小心撞见他被人堵着交银子。”陈鹤说到陈春生,语气竭力保持平静,“先生安排我坐在后面,下午他背书背错了一个字,先生很严厉,错一个字打一竹板手心,在他起身去背书时,我小声提点了他。那天他没有挨打,先生还夸了他。他很高兴,对我谢了又谢,客气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他就爱缠着我,他告诉我在学塾里他常常被人欺负。我问他那天他交银子,是不是被人逼勒的,他说是,要是不给银子那些人就打他。我很气愤,想要告诉孙先生,他吓得脸白白的,求我不要说出去,否则那些人会打死他。我见他吓成那样,就没有说。”
“我见他在塾中被人呼来喝去,总受欺负,很觉得难过。他遇到问题向我请教,我就多帮他,他总说我是塾里唯一对他好的人。可是,我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故意倒墨涂脏我的习字帖,我拦一次,他倒一次。我很生气,就推了他一下,我也没想到他就重重摔了下去。塾中那些经常欺负他的人都说是我故意欺凌他。先生问他是不是我故意推的,他不说话,只是哭。”
毕竟还是个一腔赤诚的小少年,陈鹤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委屈,呜呜痛哭,“他明明说过学塾中只有我帮他,他为什么要故意在我的习字帖上倒墨,为什么冤枉我?”
二太太一把搂住陈鹤,二老爷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四小姐婉紃轻轻拍着陈鹤的脊背,冷声背出几个名字,“爹爹,根据小弟所说,那次他撞见逼勒陈春生银子的是这个几个学童。今天学塾中作证小弟欺凌陈春生的几个学童,巧了,正是他们。”
“当时学塾中除了这几个学童,还有没有其他人?”二小姐德绢急声问小弟陈鹤。
“没有了。吃完午饭,陈春生就拉着我回了学塾,他们几个没有去饭厅。其他人都没有回塾。”陈鹤哭声猛然一噎,“是圈套。他们设的圈套。”
“爹爹,小弟是被冤枉的,得告知孙先生。”二小姐德绢气愤愤地说。
“小小年纪,心机如此诡诈,此事我绝不轻易罢休。”陈二老爷愤怒不已,那几个学童,要么是陈家子弟,要么是姻戚家的孩子,品性如此不堪,有辱祖宗。
“可恨他们连孙先生一块算计了,孙先生不知前因后果,然而窗口却是亲眼看到鹤儿推了陈春生。亲眼所见,先入为主,那几个学童众口一词,咱们没有凭证,断然不可冒然告知孙先生。”陈二老爷冷静片刻说道。
说完,拿帕子给陈鹤擦眼泪,“鹤儿,爹爹信你。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鹤“嗯”着应下,但眼中仍是不停地滚出泪珠。
“爹爹,要不要给小弟请几天假?”陈婉紃试探地问道。
与旁的缙绅望族相比,他们家算不得人情复杂的大家族,家风也算得上清正。
自家小弟才九岁,自小长在这个环境,纯良又单纯,小孩儿自尊极强,没有洗脱冤屈之前,陈婉紃觉得不去学塾为好。
陈二老爷皱眉思忖。
“不行!”一道低沉的嗓音斩钉截铁,随即帘子一掀,陈大老爷走了进来。
“大哥。”陈二老爷诧异地看着进来的陈大老爷,他很清楚大老爷事务繁忙、应酬繁多,怎么为着这点小事过来。
二小姐德绢、四小姐婉紃以及陈鹤,都站起身向陈大老爷行礼,“伯父。”
陈大老爷向陈鹤招手,“鹤儿,过来。”
陈鹤走到他身边,仰面看着他。
“孩子,你是陈家的儿郎,遇事不能躲,必须迎难直上,知道吗?”
陈鹤点头应是,“侄儿谨遵伯父教诲。”
陈大老爷满意点头,“好孩子。”
陈二老爷欲言又止。
“二弟,”陈大老爷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当年我们在学塾中难道没遇到过欺侮吗,哪次躲了?就是鹏儿,我也从不许他退缩。鹤儿是个好孩子,遇到这点小事,岂能怕了!”
陈婉紃抬眼看了眼她这位进士大伯父,但见他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寒光熠熠,冷得逼人。
她微不可见的打了个寒颤,急忙收回眼光。
大伯父在炼小弟,逼着小弟面对残酷的现实,丢掉纯良,最终变成一个聪明强大又冷酷无情的人。
就像大伯父。
“二弟,我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三言两语定了调,陈大老爷转身离开,二老爷跟在他身后,一块去了前院。
陈鹤也不再哭了,还从书包里掏出书本温习功课。
见他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翻页,陈婉紃轻轻呼出一口气,与大伯父比,她更庆幸她的父亲是心软的二老爷。陈鹤才九岁,可以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