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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那般的用心 ...

  •   “四姐姐。”自个发呆被发现了,陈鹤赧颜。

      陈婉紃没有笑他,反而从一旁果子碟里拈了一粒酥糖,趁机塞进他口中。

      咽下一口香甜,陈鹤垂下眼睫,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下浓重的阴影,对着最信赖的四姐姐问出他心里无法释怀的疑问:“四姐姐,明明只有我没有欺负过陈春生,还愿意帮他,他为什么偏偏要害我?”

      “我想让他亲口告诉我。”这句话说得极其伤心。

      陈婉紃听得心惊,陈鹤那颗纯善的心终究被伤到了。

      那些人真真该死。

      ……

      陈二老爷再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彻底黑透,除了二小姐德绢回了东厢照料小囡囡,二太太与四小姐婉紃、陈鹤都在小厅里。

      小厅里放了一只小白泥花盆炉子,里面烧着蜂窝煤,陈婉紃怕冷,偎着火炉子烧栗子吃。

      二太太在烛台下看账本,陈鹤在看书。

      二老爷进来,屋子里暖融融的,二太太放下账本,接过他脱下的夹棉道衣,放在东次间里的衣架上。

      二老爷跟着二太太进了东次间。

      正在剥栗子的陈婉紃刹那停了手。

      东次间里,二老爷告诉二太太,陈春生回了东乡家里,不在学塾了。

      二太太便和二老爷商议明日去陈春生家里一趟,礼单怎么写,话要怎么说。

      好一会儿,商议妥当,二老爷握着二太太的手说:“他家孤儿寡母,我去不合适,明日一切都劳烦太太了。”

      两人计议妥当,回到小厅。

      陈婉紃将一颗凉透的栗子放入口中,陈鹤终于翻动了书页。

      眼见天色已晚,二太太让他们各自回屋睡觉,陈家一向起得早,不能熬夜,否则起不来要闹笑话。

      陈鹤乖巧地应了声。

      陈婉紃目送小弟进了房间,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只得回了自己的屋。

      第二日,听得谯楼上“咚咚咚”响起亮更鼓声,陈婉紃睁开眼睛,就着窗旁小炉子里的火光坐起,披了件水红色小夹袄,出了一会儿神。

      端起床头小几上的烛台,下床走到窗边,用炉子里的火点着蜡烛。

      陈府里一处接着一处亮起灯光,纱灯玉烛,火光荧荧。

      整个府里都起了床,各有各的事情做。

      简单吃了早饭,大老爷带着二老爷、大爷陈鹏去赴宴,家仆张安送陈鹤去学塾。二太太带着刘妈,雇了两乘小轿,携着礼物,去东乡陈春生家里。

      陈婉紃眼皮一直在跳,一会儿左眼皮跳,一会儿右眼皮跳,跳得她无法静心。便进了东厢房,摇着拨浪鼓逗睡醒的小囡囡玩。

      “二小姐、四小姐,”小丫鬟双喜跑进来,“张安哥在外面,有事情禀报。”

      四小姐婉紃将拨浪鼓递给二姐,站起身,“双喜,你去告诉他,让他进来。”

      家仆张安飞也似的跑进来,呼着气说道:“四小姐,走到半路上小爷想起忘了带书了,好像忘在了床上,让我回府取。”

      陈婉紃去了陈鹤房间,见他床上端端正正放着本《论语》,拿起来出去交给张安。

      她按了按又在跳个不停的左眼皮,叫住张安嘱咐道:“你去了学塾,一定要亲手交给鹤儿,谁都不要转交。送完书后,来找我回话。”

      张安生性非常憨直,凡是交代他的事情,他必得一板一眼地完成。当下应了声,又飞跑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安大惊失色地跑进院子里,黑脸皮唬得煞白,直瞪着眼,带着哭声嚷道:“坏了,坏了,小爷丢了。”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陈婉紃的镇定,让张安平静了一些,“小的拿着书赶去学塾,才知道小爷没去学塾。”

      “确定?”

      张安点头如捣蒜,“小的记得四小姐的话,一定要亲手将书交给小爷,不许门子代接。小的进了花园,闯进了塾里,确实没有看到小爷。”

      二小姐德绢听得小弟半途失踪,急得直跺脚,“爹、娘都不在府里,这可怎么办?”

      何止二老爷、二太太不在府里,连大老爷、大爷陈鹏也不在府里。

      “祖母前几天心口疼,大夫嘱咐好生静养,二姐,先不要惊动祖母。”陈婉紃一边迅速回忆小弟的异常,一边安排,“张安,你马上去让张伯雇一辆骡车。”

      张安应了声,拔腿就跑。

      “二姐,我怀疑小弟可能去东乡找陈春生了。”陈婉紃在极短的时间下了决断,“等骡车到了,我带着张安去东乡,若是找到小弟,立即让张安回来送信。要是过了一个时辰,张安没有回来报信,二姐,你就不要等了,马上让张伯去府衙寻父亲。”

      好在二老爷只要出门会客、赴宴什么的,会提前告知二太太去哪里,今早陈婉紃在一旁听到二老爷说去知府衙门会友。

      “好,我记下了。”二小姐德绢连连点头。

      张安又跑来回话,骡车雇来了,停在外院。

      陈婉紃带着张安去了外院。

      “四小姐,张安不怎么机灵,让老仆也跟着一块去吧。”门房张伯得知陈鹤不见了,焦急不已。

      “张伯,你好好在家,随时听从二小姐的吩咐。”陈婉紃踩在凳子上吩咐,举目四望,外院里空空落落,书房那里静悄悄的,除了张伯,没有第二个人,那位高家公子想必出门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她并未多想,撩开轿帘进了车厢。

      掌鞭的响一下鞭,骡车出了陈府,沿着官道驶向东乡。张安坐在车辕上,两只眼睛四处扫望,期望下一秒就找到陈鹤。
      车行的骡马都驯得极温驯,车速不紧不慢,一路出了城门,顺着一条通往东乡的黄土道攒行。

      自出了城,陈婉紃心情焦急,拉开车帘,寻找小弟陈鹤。

      似乎又走了很久很久,黄土道越来越窄,眼前溪口港汊,竟是一片水区。

      南直隶阳湖县本就是水乡,村前村后一片汪洋,实属正常。

      但是陈婉紃此刻无端地心慌,算算时间,从张安送陈鹤去学塾,到发现他不在学塾,以他一个九岁孩子走路的速度,他们驾着骡车追,怎么也应该追上了。

      两旁水面,白光刺眼,陈婉紃只觉一阵眼晕,险些从车头栽到地上。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她家陈鹤绝对不会落水。

      “四小姐,您小心。”家仆张安见四小姐出了车厢,身形摇晃,急忙说道。

      陈婉紃左眼皮又开始跳,跳得她越发心慌意急,“张安,车赶快点,我们尽快赶到东乡。”

      掌鞭的忙应了,却见前边有人骑马飞驰而来,不由连声叫苦,“小姐,前面来了一匹马,这湖堤窄,咱这骡子可不敢和他撞。”

      那马距离越来越近,耳边已能听得马蹄得得,鸾铃当当。陈婉紃只见那匹浑身漆黑闪亮的高头骏马,追风逐电一般迎面驰来。

      阳光有些刺眼,陈婉紃不由闭了闭眼。

      却听得那大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稳稳停住。

      “四姐姐!”

      “小弟!”陈婉紃睁开眼,看见自家小弟陈鹤坐在那匹骏马上,惊喜交加。

      再一看,陈鹤身后另有一人,巍然高坐在马背上,腰板笔直,神闲气静。

      只一眼,陈婉紃就认出了是那位高家公子,她未婚夫的堂弟。

      高崇的小厮骑马追了上来,他跳下马,来到高崇马前,将陈鹤抱下马背。

      陈鹤脚一沾地,跑向陈婉紃,小声叫了声“四姐姐”。

      陈婉紃确认他没有受伤,缓缓吁了口气,“小弟,你吓坏我们了。”

      陈鹤垂下了小脑袋。

      摸了摸小弟的头顶,陈婉紃轻声说:“小弟,拉着我一点,我要下车。”

      太过着急,忘了将上下车用的小凳子放在骡车上,陈婉紃倒不是真正的娇弱千金,可以跳下车

      。只是,外人在场,她要顾及翰墨诗礼家闺秀的体面。

      陈鹤一听,赶紧伸出双手,陈婉紃扶着陈鹤,优雅地下了车。

      高崇也跃身下了马。

      陈婉紃拉着陈鹤,走到高崇面前,屈膝低鬟行礼,道谢:“舍弟年幼冲动,多谢……”,她顿了顿,继续说:“高公子相助。”

      听得她说出高公子,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吾弟”之类的,高崇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但是,他注意力放在她的称呼上,又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吓到了她,回话便慢了许多,“顺手之劳,不值一提,四小姐太客气了。”

      在陈婉紃眼中,便觉得他姿容伟岸,神色冷峻,礼节周全而又疏离,这种态度正符合他们世俗礼法上的身份。

      她很满意。

      谢过了高家公子,陈婉紃便要带着陈鹤上车,赶紧回家,以免超了与二姐约定了时间,门房张伯去府衙寻父亲,惊动太多人。

      “四姐姐,我能不能在这里歇一歇再回家?”陈鹤目露乞求,他去找了陈春生,陈春生害了他却只会懦弱的哭着说对不起,不敢也不肯出面为他正名,陈鹤憋屈极了。

      陈鹤无精打采,一脸痛苦压抑憋屈至极的模样,陈婉紃心疼自家小弟,立即就同意了。

      “张安,你坐车先回去,告诉二小姐,找到小弟了,没有事了。”

      张安却犹犹豫豫,“那四小姐您和小爷怎么回去?”

      陈婉紃刚想说等他报了信再回来接他们,一直沉默的高崇忽然开口,“陈……姑娘,不如让张安骑马回去报信吧。”

      高崇的小厮极会看眼色,还没等陈婉紃答复,已经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张安。

      骑马确实比骡车要快,陈婉紃再次谢了她这位未婚夫家的堂弟。

      张安却红了脸,“小的……不会骑马。”

      “你会吗?”高家小厮捅了捅掌鞭的。

      “会,小人会。”

      高家小厮笑呵呵的把掌鞭的拉到一旁,不知吩咐了什么,只见那掌鞭的点头如捣蒜。

      “小哥儿你放心,小人做这一行,嘴最是严,从不会说三道四。”

      高家小厮在他脖子上摸了摸,连连夸他懂事。

      掌鞭的浑身一冷,恨不得对着老天爷发誓他这张嘴绝对不会胡沁,更不敢像别的车夫、轿夫那样,在外边对缙绅老爷家的小姐胡言乱语。

      高家小厮无声地威胁之后,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掌鞭的捏着碎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掌鞭的带着张安,骑着高家小厮的马,飞奔回陈家报信。

      陈婉紃牵着小弟陈鹤的手,沿着湖堤缓行,走到一处地势高的地方,极目远眺,水波漾漾、一望无际。虽已是深秋初冬时分,这里地处江南,堤岸上枫树仍是红酣可人。正午的阳光穿过水边丛丛簇簇的芦苇,一片暖暖苍黄。

      深深吸了口水润清咧的空气,陈婉紃暗暗惊叹,这里的风景如此美丽。

      就是满腹憋屈的陈鹤,眺望着这片辽阔清澹的湖水,也觉得心胸刹那开阔了起来。

      “小弟,好天好水好风光,有没有好的诗词呀。”陈婉紃故意引着陈鹤说话,自学了试贴诗,陈鹤就很喜欢找人对对子。

      陈鹤看着枯黄的芦苇叹气,“到底是秋天的芦苇,毕竟不复春夏的青翠,凋零凄寂,经不起一阵寒风。”

      “小鹤儿,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悲春伤秋的?小小少年郎做什么老气横秋的。”

      陈鹤不服气,“四姐姐,寒秋、芦苇、孤鸿,这些本来就是悲凉的意向。要不四姐姐你作一首诗?”

      小孩儿会顶嘴了,陈婉紃心里高兴,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让姐姐我先沉思片刻。”

      姐弟两人声音虽不大,但在这空阔野外,轻风一吹,便送入了一旁高崇的耳中,他唇角不由勾起一丝浅笑。

      “哎呀,一时片刻姐姐作不出好诗,”陈婉紃看着目露得意的陈鹤眨了眨眼,“不过呢,姐姐我呀,想出了两句集句,将咱们眼前所见描画了十足十,更难得清而不悲,我说上句,你来对下句。”

      “上句:枫叶荻花秋瑟瑟。③”

      枫叶、荻花,果然是眼前景物。

      可用哪句能与这句相对,陈鹤怎么都想不出,急得不得了,拉着陈婉紃的衣袖摇晃,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陈婉紃怕痒,虽然秋冬穿着夹绵袄,可她还是受不住,笑着躲避。

      高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望了过去。

      他上辈子在心尖上放了一辈子的女子,此刻云英未嫁,墨缎似的秀发上,只斜斜地用一枚乌木簪挽了一个鬏儿,上着缃色夹袄,下着八幅紫绒湘裙,明丽如画。

      上辈子他让高家喜堂变灵堂,让她入门就做了孀妇。他只见过她穿着各式深深浅浅的白色、黑色衣裳,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忧无虑、光艳耀目的模样。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上辈子是他的错,没有护住她。

      高崇想得出神,冷不丁听到陈鹤叫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响。

      “好了,好了,姐姐告诉你。”

      陈婉紃不急不缓,曼声轻吟,“下句:闲云潭影日悠悠。④”

      闲云、潭影、日悠悠,陈鹤口中喃喃,手指一会指天,一会指湖,片刻后竟兴奋地跳了起来。

      “枫叶荻花秋瑟瑟,闲云潭影日悠悠。真是在描画我们眼前的风物,上一句出自白乐天的《琵琶行》,下一句出自王勃的《滕王阁诗》,这两句联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姐姐你真厉害,竟然想得出把它们放在一起。”

      到底是小孩子,一兴奋就忘了自己的憋屈,陈鹤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婉紃,又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高崇无声地在心中将这两句集句念了又念,目光忍不住久久地定在了那抹袅娜身影上。看着她哄得弟弟开了心,再温温缓缓地给小孩儿解心结。那般的用心良苦,柔情绵绵,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陈鹤这个好命的娇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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