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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称王否(中) 路宜既已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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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颠连重弋来说,大朔江山已如囊中取物,哪怕回部落抢夺王位,大朔也依旧放在那里,不会有人争抢。兄长莫古坦来有勇无谋,空占一个长子的名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此去收拾了哥哥,又连带敲打了几个蠢蠢欲动的兄弟,顺势登大汗位,统一北狄。
任谁都知道,大朔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朝内只有少部分人主战,大部分依旧希望偏安一隅。颠连重弋要什么,送他就是,百姓在哪里不能活?
段敬山算是少有的主战派。他是真切知道蛮人屠城之恶行的,坚决不许就此放弃。段敬山据理力争,从祖宗江山到百姓生死,一条条一件件陈述,说得满朝公卿愧疚失声,不再多言。只是背地里似乎什么也没改变。依旧有人劝他说,要夺回祖宗江山固然要紧,只是也需量力而行。那路式贼子嚣张至此,朝廷本就分身乏术,首要当先清除路贼才是。
段敬山回去也不言语,只连连叹息。郑华年听到动静前来安慰,段敬山便将朝中事与她简单说明。郑华年面有不忿,冷冷地说,一年数万公粮,尽养了这些没骨气的蠹虫。我生在大朔,亦要死在大朔,若当真有一日国破家亡,我郑华年也要同京城外那些百姓一同死去,绝不独活。
段敬山被她说得心潮澎湃,握住她的手,恳切道,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我妻之风骨。若人人都像我妻这般,何愁大朔不强?语罢又叹道,只可惜他们从来不听我的。梁大将军已身死,多数兵马被路氏夺去,现已在江南起势,大半个江山尽入他手。
郑华年说,这三年来,听闻他始终打着我堂兄的旗号,是要为我郑家英魂报仇。段敬山长叹道,什么英魂不英魂?陛下说他有谋反之心,他便有。而且你以为那路氏当真是为了给郑大将军平反才起兵?我与他曾有交情,此人生性阴郁,不苟言笑,喜怒不言于色,亦敢受辱,野心甚大。他不可能只为了给郑大将军复仇而做到这些。现今他已起兵三年,所到之处,无不欢悦,大朔大势已去,我等已经无从挽留。
郑华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道,父亲,母亲!声音尚且稚嫩,一叠声的叫串着一叠虎头鞋奔跑的声响,一个顶多三岁的孩子从门口扑来,跌入郑华年的怀中。
奶娘紧跟身后,刚要进门,看到两人在内便赶紧退下。段敬山满心的愁苦在看到孩子时便松了几分。这是个男孩,大名段凌关,是段敬山和郑华年的第一个孩子。郑华年用自家的习惯,给孩子取了个小字叫“春满”,因他生在春日之后的那个夏夜,迫不及待从母亲的肚子中爬出,早产了一个月,身子却依旧格外强壮。现下被养得圆白粉嫩,继承了父母的美貌,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未来的秀气英俊。
郑华年非常疼爱这个儿子,看到他来,便将他抱在腿上,令他坐在怀里。段敬山逗着他,说,春满怎么来了?段凌关说,祖父让我来找父亲,说有事相告。郑华年说,公爹叫你,你便快去。段敬山吻她一下说,你先带着春满玩,等我回来。
段盛尧所住的院子偏向后侧,平日十分清幽。他本就不喜吵闹,上了年纪后便更不愿意杵在人堆,段敬山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刚一进门,段盛尧便说,怎么现在才来?段敬山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认错。段盛尧喘了两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着一旁的椅子说,坐吧,为父有话同你讲。
段敬山依言坐下。此时,段盛尧已经躺在帷帐后,说话带着淡淡的气喘,亦有浓重的痰声。他算不得很老,只是岁月绝不会为他停留,从京城奔到东都,又从东都回来,早已拖垮了他的身子,现在也是风烛残年,更多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养病。段敬山看到父亲蜡黄的脸色和昏沉的双眼,回想起三年前他仍算作意气风发,有些不是滋味。
段盛尧说,我听说你今日在朝上又同他人争吵?段敬山说,父亲不必担心,仍只为是战是和而已。不过方才儿子也自省一番,的确除掉路氏才是重中之重。他横扫江南,顺俞城也尽在掌中,已成心腹大患。段盛尧冷冷地说,他颠连重弋不是号称天下第一?为何连个小小的路家小儿也无从奈何。段敬山说,路云中本就是打蛮人起家,若和颠连重弋碰上,基本都占了上风。段盛尧说,占上风又如何?能赢么?段敬山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段盛尧见他说不出话,便松了口风,说道,你一个监察御史,管这些做什么?是和,是打,朝廷自有定数,不需要你当出头鸟。段敬山称是。段盛尧的语气温和一些,闲扯了别的家常,才说道,春满也三岁了。敬山,你当真不着急?
段敬山一愣。着什么急?段盛尧说,你已过而立,膝下却只有一子,难道不着急?我在你这个年岁时,你三妹都已出生了。提到三妹,段敬山才想起,段竹馥前几日刚生了第四个孩子。他调整一下心绪,笑着说,父亲,儿子有春满还不够?他才三岁,不急。再说了,年儿也年轻,我们总会还有孩子。段盛尧说,你媳妇的事情你自己知道,不需得告诉我。但三年肚子还没动静,敬山你最好留意一些,早做准备。
段敬山一听段盛尧说这些,便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连忙想要接话。段盛尧却先一步,用力吸一口气,仿佛有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咔嚓一声,截断嗓音,吸气的声音比说话要大得多。他又一口呼出,用力咳了半声,匆匆赶在段敬山前说,你不要同我犟嘴。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不是为自己,而是要为祖宗后代考虑。谢家近日新来了个表家的姐妹,叫潘锦,为父打算将她做你一爱妾,替你开枝散叶,你觉得如何?
纳妾的事,从段敬山娶了郑华年后,段盛尧便日日提、夜夜提。而提到“妾”,段敬山便想到楚歌,提到楚歌便想到在衍州难得的那些欢悦日子。他虽然不得已弃楚歌而去,却早在暗地里发了誓,此生绝不纳妾。若不能同楚歌双宿双飞,此生便守着郑华年一人,段敬山心中还好受些。什么潘锦突然出现,他自然大为不悦,又不好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只得温言礼让。段盛尧却说,你已年过而立,膝下子嗣却如此贫乏,为父心中焦急。令父母为你的终身而病,难道不是不孝?
段敬山愕然道,我不纳妾,难道在父亲眼中便是不孝了?段盛尧说,成大事者何惜儿女情长!敬山,这个道理竟还要为父教你?纳妾的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你回去好好准备,一月后便准备迎她入府。
段盛尧分明已病入膏肓,一双昏黄的眼睛却已经如同一把利刃,在帷帐遮掩中闪烁着寒光。它们冷冷剜了段敬山一眼,霎时,如同从骨头到筋膜尽数被剥落,段敬山打了个寒颤。这不是第一次,他觉得在面前的不是父亲,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只消一刹那的恍惚,他竟连父亲的脸也再看不清,恐惧令他含混应声、匆匆离去,待走到庭院,身觉寒风刺骨,方才找回几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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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一根利箭,又是一根利箭,接连从篱笆后飞出,直取数十步外靶心。箭矢分别从一左一右飞出。左边的那个箭箭中靶,右边那个却往往两三支才能中一次靶心。
路宜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异状,放下弓箭。时光荏苒而过,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他长成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他长高了,眉眼深邃,活泼爱笑,眯起眼时,唇边总有一圈可爱的笑纹。现下他便笑着望身旁的郑思君,撞撞他的肩膀,意有所指。
路宜既已长大,郑思君和段知燕当然也已长大。郑思君原盯着面前的靶子发呆,被撞了一下连忙抬头,露出半张秀气的侧脸。他与他的母亲生得越来越像,分明是个武将,看着却像个文人。而就在不远处的山岗上,一抹水红的身影正在驰骋。胯下骏马也随着主人的心意奔跑、跳跃,无论怎样颠簸,也始终没有落下马鞍。这是个年轻女孩,年方及笄,眉眼间英气勃勃,双眼大而清亮,像两座山峰间那汪透彻的泉水,于是爱、恨、选择和结局,都转生在这汪泉水里。
路宜伸出手,用力挥了挥。郑思君只道仰着头,有些呆呆地看着那袭红衣卷下山岗。段知燕策马而来,二话不说,夺了郑思君手中长弓,马上开弓,一连七箭,箭箭中靶心。
路宜笑道,你这真好!骑马玩完又接着来射箭,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段知燕也笑道,我让它有,它不就有了?
她将弓丢回给郑思君,郑思君没接住,弓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如梦初醒,匆匆嗯了一声,说,我找将军有点事。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路宜和段知燕面面相觑。段知燕说,他怎么啦?这几天总是浑浑噩噩,跑马也不好,射箭也不好。路宜说,不知道。他最近很反常,我去问他,他也不跟我讲。段知燕笑着说,我看,该不是他喜欢的人拒绝了他的心意吧?路宜闻言也不由笑着说道,那可坏了,缘分谁能定得?要真是这事儿,咱们可得好好宽慰他。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段知燕本来也不是冲着他来的,不几句就又上马,说姐姐呢?路宜说,来时我看到她往城外去了。近日里流民更多,前后都要她操持,可是忙得很。段知燕说,好,那你自己玩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她。语罢腿肚一夹,策马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