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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称王否(下) 一个真正的 ...

  •   楚歌正在城外施粥。自从路云中扯了大旗占领衍州和威州后,一路势如破竹,剑指北方东都。只是三年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只在西北和江南打转,因为大朔四处已经战火连天,要反的人不止是他一个,前前后后足有百支,虽然多数都被朝廷剿灭,但尚有余留。后来北狄入侵,京城东都无力再管这些起义军,起义首领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徐更就是其中之一。

      现下,北征已成既定之事,这些小股起义军也开始被周遭其他首领收编、吞吃,渐成浩大之势,大半江山尽入其手。衍州四周就有另外三个大首领,路云中即夹在这三人之间。虽然地盘最大,但是军士却明显少了不少,好在朝花岗军向来军纪严明,与其他三人周旋,也算是有底气。

      不老远,便听见段知燕大呼小叫地过来。周围人也忙放了碗和勺子,称小姐。段知燕随手一挥,叫他们继续忙,拉了楚歌到一边,急急地说,姐姐,你收到信没有?

      楚歌现今一看到段知燕,心就软了三分。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一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姑娘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年,楚歌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感伤。每每看到段知燕策马驰奔时,她的心都会跟着她一同飞上山梁,攀上天边,又在即将步入云端时缓慢垂落。她意识到段知燕终有一天是要离她而去的,也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命运究竟有多么不同——这样欢畅、自由的人生,在她颠沛流离的生命中,甚至不曾拥有过一瞬。

      但很快,楚歌就收拾了心情,牵着段知燕到棚子底下坐下,说怎么啦?段知燕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楚歌。楚歌笑着说,只怕有我不认识的字,你读吧。段知燕也不推辞,读道,楚歌姑娘亲启。一晃三年过去,听闻姑娘仍在衍州,不知万事可好……

      唠唠叨叨一通,小部分客套,小部分叙旧,大部分劝降。这是来自段敬山的信,写着送给段知燕,但其实却是写给楚歌的。在信里分析半天利害,希望楚歌可以劝说路云中投降朝廷。最后一句的墨明显重些,大约是又蘸笔而写:

      当务之急,乃是共同抗狄,不可叫颠连重弋侮我大朔,万不能令外族入侵中原。姑娘生有大义,想必能权衡利弊,莫要助纣为虐。万事在民,万事为民,万事利民,民心亦在东都正统,请姑娘切记切记……

      读完后,两人都陷入沉默。段知燕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很久之后,楚歌才说,你怎么想?

      段知燕忽的站起来,大声说,我能怎么想?姐姐,我若是想走,我早就不会在这里了。荣华富贵到处都是,为什么偏要留在衍州?说完就盯着她看,半天才又说,我本想直接将这封信销毁,但又想应当叫姐姐看看。你要是觉得不妥,咱们就直接当没接到过这封信,不叫将军知道。

      楚歌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才说,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信中,也提到他在关注你的安危。你父亲重病了。段知燕别开头,看着端着碗等待施粥的人群,说,他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

      楚歌将信给路云中看,并告诉他段知燕的想法。路云中早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一遍信,便将它放到一旁,伸手牵了楚歌在一边坐下,说,那到底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她有这样的魄力与他们划分界限?楚歌说,燕燕在东都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咱们谁也不知道。但她冒着大雨也要求你把她带回衍州,我想,她的心是不必怀疑的。

      桌上放着一只酒杯,上面还残留着酒液,明显是刚才有人来过。楚歌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外看去,又同路云中交换了一个眼色。路云中点点头,平静地说,来了,就在刚才。楚歌说,哪个?路云中说,侯言。顿了顿又说,我看,该怀疑的心是他。

      侯言也是起义军的一支,常驻东南,自号几万大军,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杂牌。可此人聪慧机警,善弄权术,想方设法将军中离间,设计杀了原本的起义军头领并自己接管队伍。现已自称“淮王”,盘踞东南,特遣使者来同路云中商量结盟。

      路云中说,我有地,他有人,若当真结盟,占领中原必然并非难事。只是此人为人阴险,不可交也,我等在前线冲锋陷阵,他必在后捅我们一刀。楚歌说,现下与谁结盟都会被捅一刀,无非是刀的主人不一样而已。一句话说出,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路云中说,我现在还没有占中原的心。东都余温未了,不是出征的时候,只是颠连重弋那边恐怕也不安生,若卷土重来,战局就危险了。

      楚歌有些听不明白路云中的话,但与之相交三年,她也知道路云中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宣武将军的队伍虽似成大势,所过之处颇得民心,百姓夹道欢迎,但这三年也只是左右出击,在衍州一步步稳扎稳打,站稳脚跟。南方大半个版图已差不多拢入怀中,西北更完全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中原北方尚未涉足。

      东都似乎拿他当西北的门神,只派兵攻打南方的起义军,而对西北不闻不问。大概是知道路云中一撤兵,凛北道必无人守,中原还是向颠连重弋敞开怀抱。徐更曾对此笑着说,原来皇帝也知颠连重弋必然会重取凛北道进攻东都。那怎么还会接受他的妥协?

      楚歌那时恰好在旁边,听到他的话。她没接话,心里却难免想起当年旧事。她想大夫人明明知道依她的性子,一定不会屈从于段盛尧,可为什么还会那么做?那时她不明白,现在看到永昭帝,她想明白了:一是因为他们没办法,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除却自己的利益,他们什么都不会在乎。

      她将收到信的事告知路云中,又说了两句话,便离开营帐。谁料路上突然撞见一个郑思君,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神色有些奇异,看见她下意识要躲避,步子都迈了出去,又恍然惊觉,顿步行礼。

      对于这个孩子,楚歌心里总有些愧疚。他的父母都是被梁鸿谨害死的,虽然现在大仇得报,但在军中情况也实在尴尬。路云中既然打出郑氏大旗,自然也会恢复他的身份,从此郑思君摆脱段敬元的躯壳,终于重回自己的姓名。但他是什么、在哪里、日后会怎样,却是军中不敢多提的禁忌。只是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偷偷讨论,毕竟现在这支队伍姓路也不姓郑,路云中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一个弟弟。

      自从了解这样的隐患后,楚歌心里便总是警铃大作。数年间她看了太多反目桥段,其中不乏父子、母女甚至恩人,感情一事本就谈不上永恒,总会被周遭各种声音所截断。她担心自家亦会遇到这种事情,又见这几日郑思君的确心神不宁,总想劝一劝,却屡屡不得与之独处。如今又看他眼神飘忽,更加忧心,生怕一撒手他又跑没影,就地问他做什么去。

      郑思君吞吐道,没做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四处转转。楚歌说,燕燕和宜儿都提过,你近几日心情十分不好。到底怎么了?不能对别人说,对我说也好,我不会告诉别人。郑思君忙说,姐姐,我不是想要瞒着你,我就是,我就是心里真的不舒服。说完有点泄气,走到一边就地坐下,抱住了头。

      楚歌看他这样,便知纠缠郑思君的事绝非小事,也跟在一边,将他轻轻搂在怀里安慰。似乎是嗅到熟悉的气息,郑思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脑袋搁在楚歌的肩头,却依旧将脸牢牢埋在手臂间,不肯多说。

      楚歌柔声说,我猜猜,是不是又有人说闲话?郑思君点点头。楚歌又说,那我再猜猜,是不是又有人说你和将军的事?郑思君又点点头。楚歌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将额头的碎发拨开,郑思君才终于闷声说,我父亲已经去了很久很久了。我知道将军对我好,但我只是想我父亲,想我母亲和妹妹。

      郑思君很少提到父亲,只有真正受到委屈的时候,他才会表露出些许对父亲的想念,而它们往往如同洪水一般奔涌而出。果不其然,他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一头栽倒在楚歌怀里,掩面道,我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可是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我,他又会怎么想?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教导我做一个真正的战士。但是现在,现在……

      楚歌说,现在你也是个战士,你杀了很多北狄的敌人。郑思君说,这不一样。一个真正的战士既要建功,又要立业。楚歌被他说得有点糊涂了。郑思君却突然觉察自己说了什么,露出懊恼神情,擦擦眼泪站起身,苦笑着说,姐姐,你就当我是太想念我父亲,所以失态了吧。楚歌便知他这是不许再问了,也只好站起身,说,你有什么话,都来同我讲便是,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郑思君说,嗯,我知道姐姐不会告诉别人。

      语罢行礼,正欲离去。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楚歌说,对了,姐姐,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将军打算称王了。楚歌大惊,说什么?郑思君说,这是徐副将亲口和我说的,说叫我们都做好准备。北征之日,就在眼前。随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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