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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称王否(上) 还请将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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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子提着一盏灯,战战兢兢穿过御花园。夜已深了,几个宫殿却还亮着灯。现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后宫中都不许提到“路”字。现在小福子走的就是一条石子小道,并从一条宽广御道转入寝殿前的小道,走到寝殿前。
寝殿里也灯火通明,今夜是“道”淑妃陪伴永昭帝。“道”淑妃其实姓“陆”,与“路”同音,于是后宫便一并规避。永昭帝年过六十,淑妃却才不到不惑。现下已经歇了,寂静夜中只有永昭帝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永昭帝身边伺候二十余年的大太监安顺喜听到呼唤,走出殿门。小福子递给他一封信。安顺喜连忙接过,打发小福子离开。小福子本来要走,犹豫一会儿,还是小声说,干爹,那,那,那逆贼……安顺喜一双眼横在肥肉里,闻言倏地往外一突,说,什么逆贼?大朔天下没有逆贼。小福子说,是,是,大朔天下没有逆贼。可听说江南三城那边的蛮人都被赶走了,好多人都说……安顺喜说,说什么说?谁能说什么?你们只管安安心心伺候贵人,少不了你们吃香喝辣。不要打听这些腌臜事!
小福子便不敢再说,躬身欲走。殿里传来一个声音,说,说什么呀?安顺喜,你不要急着叫小福子走。他们这些小太监平常消息也挺灵通,比我这个深宫妇人可知道得多。里头有人起身,接着,一个身影浮现在窗纸,陆淑妃一边挽发一边走到殿门旁,取过安顺喜手中的密信,二话不说拆开。安顺喜下意识要拿回来,陆淑妃淡淡说道,陛下睡了,本宫代陛下看两行字而已,不碍事。说话间已经将信纸拆开,又说,小福子,民间都说什么?大胆说,别怕你干爹,他还罚不到本宫头上。
安顺喜点头哈腰,瞪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说,都是些浑话罢了,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说是现在到处都有传言,是郑将军英灵回归,要把蛮子打出大朔,恢复咱们的江山呢。
陆淑妃说,这是好事啊,本宫也正愁那群蛮子在我大朔土地作威作福,有这样一个人不是蛮好?小福子说,但又有童谣说,“北尘千里散,长路万家安”,这个“路”就是那个“路”,就是那个把盛州城知府抓起来说他勾结北狄一刀砍了的那个“路”……
小福子不敢再说。陆淑妃也已经看完密信,轻轻叹一口气,让安顺喜和小福子都下去。两人躬身退下,一离开寝殿,安顺喜便一巴掌扇到小福子脸上,骂道,你真是好大胆子,这也敢说!要是让陛下听见,三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小福子委屈道,娘娘让我说,我不敢不说。安顺喜说,那要是梁贵妃、谢德妃和陆淑妃三位娘娘有的叫你说有的叫你不说,你听谁的?小福子眼冒泪花,说,奴婢一头撞死好了。安顺喜长叹一声,推一把小福子的后背,低声说,别怪干爹没提醒你,从今儿起可得好好站队。中宫空悬,太子殿下身子那样弱,不见得长久。你省点心吧!
陆淑妃拿了密信,回到寝殿对着烛光细细地看。殿内没有伺候的人,永昭帝依旧沉睡,只是呼吸里卡了痰声。
陆淑妃看着信上一字一句,神色慢慢放松。上面记着梁家、郑家现今的动作,甚至包括与梁贵妃等人暗地里勾结。她知道这是太子的把戏。太子是皇后所生,皇后已经死了二十年,永昭帝却一直没有再立新的皇后。
目前后宫位分最高的是梁贵妃,为兄长之死以泪洗面,几乎不出门。随后便是谢德妃和她争锋。永昭帝一共有九个儿子十个女儿,梁贵妃占一个三皇子,谢德妃原本有个五皇子,但后来夭折,此后就再没儿子。余下的就是她膝下的六皇子,现今已经十五岁。六皇子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算天生聪慧,文韬武略。陆淑妃合上信,此时窗外正有凛凛北风,恰将她翻信的声音遮盖。她心想,凭什么我就不能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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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无意与她隐瞒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楚歌会感到恐惧。他将能说的都说了,包括如何拿住盛州城知府,如何毒杀梁鸿谨,又是如何取得印信、把握大军,只在杀赵安文时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楚歌说,你说,我不害怕。路云中说,我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担心你会害怕我。楚歌笑了,说,我为什么会害怕你?这么多年,一直帮助我的就是你。路云中说,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路云中了,不是吗?楚歌说,最开始认识你的我是什么样,我自己本也不清楚。这么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说,你那时好警惕我。路云中也笑了,说,不,是害怕。那时的我,连天上打个雷都害怕,害怕是上天要取我命,害怕是老天不许我复仇。
于是路云中将原委清清楚楚告知楚歌。他说,当时刚到赵安文那里,便见赵安文笑容以待。身边空无一人,一道帷帐拉在身后,也毫无声息。
他知道这家伙向来没什么好心思,本想开门见山问他如何,赵安文却说,你拿着大将军印信,现在好生威风,也成了节制天下兵马的大元帅了。
路云中说,不是谁拿着印信谁就能把握大权,当初派我去取,也是各位抬爱。说着便一拱手。这时赵安文却突然变了脸色,说,你毒害梁大将军,意欲夺权自立,此举何为?
语罢一挥手,身后帷帐撞开,冒出十几个刀斧手,将路云中和徐更团团围住。赵安文站在刀斧手身后,又恢复了满面笑容,语气也平和下来,说,云中呀,只要你把印信交出,从此离开盛州,咱们什么都好说。你要复仇,我要兵权,咱们各取所需嘛。林少爷我已绑好交给你!
路云中当真有一瞬心动。自从爹去后,他的心里便一直死死卡着这根刺,无法拔出。先前因为需先毒杀梁鸿谨而不能直接对林涣动手,早已令他心神不宁至今,如此直接说道,你先让我看看那个姓林的在哪?赵安文笑眯眯地说,那怎么可以?这里又没有能看住他的地方,万一叫他跑了,可得不偿失。等你交出印信,我必然让你毫发无损地走出大门,林少爷就在知府门中,你大可去取。
楚歌忙说,他一定是骗你的,口说无凭,谁能相信?路云中微微笑道,不错,我没有相信。我虽然知道他有拿住林涣的本事,却明白此人并不会让我和徐副将走出帐门。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你猜猜是什么?
楚歌知道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杀了赵安文,但是如何杀,她却没有什么头绪。她摇摇头。路云中放低声音,说道,他先前早早布下刀斧手,其实都是郑大将军的旧部,并非是梁鸿谨带来的亲兵,那些亲兵我们早就将他们制服。他本以为以银两为诱饵便可令这些勇士为他所用,可实际这世上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楚歌说,是恨!路云中说,不错,就是恨!他的面容猛地覆上一层朦胧闪光,盯紧楚歌的眼睛,低声说,我就知道,楚歌姑娘,你一定懂我。因为恨蛮人,所以你相信郑大将军,相信他并未谋反。而我也因为恨,选择先行下了梁鸿谨的兵权,而让他林涣逃之夭夭。但我也知道,恨与恨之间有着太大差别。有你我的小家之恨,也有大家之恨,倘若当真要选择一个,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会让它让步于整个大朔百姓的恨的……
说话时他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什么,楚歌听明白了。她慢慢起身,路云中也慢慢起身,两双眼睛再度对视,终于看清彼此眼中闪动的泪花。路云中情不自禁伸出手,将楚歌的手牢牢握住。那种在那个深夜才拥有的被挤压般的感觉再度从手掌奔涌到心口,疼痛却无比安全,瞬间将她攫住。楚歌没有挣扎的心意。她被这股力道慢慢拥住,分不出是谁先靠近,总是反应过来时,已经能从彼此眼中看到盈盈水波,他们的嘴唇已经靠得很近很近。
楚歌喃喃说,你会再找到他的,一定的。路云中说,可以吗?楚歌说,可以吧?或许在说一样的话,或许早已跳跃到不同的话题,两个人的声音都很低,能够鲜明感受到气息扑到彼此脸上的感受,楚歌慢慢闭上眼。于是亲吻,那样柔软而厚重的一片天似的遮盖,终于落在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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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更站在城头,意识到身前身后的所有波涛汹涌,都是思绪拨开水的声音。从盛州杀梁赵至今,路云中取了梁鸿谨留下盛州的大军,突袭拿下蛮人所占一城,横扫凛北道,将他们一路带到衍州。取了衍州,威州便就在囊中,但凡收了威州,从南到北漕运便被彻底截断,相当于整个大朔南部都已尽入掌中。
他的意图是相当明确的。天底下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他的工具,其中包括路云中。他拿不到这个江山,就要请路云中拿到,哪怕是跟在他身后做一个权臣,也不枉此生。
徐更扶住城墙,向下看去,衍州城外茫茫,如一场梦境。从威州到现在,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排除了郑文柏、吴栾、梁鸿谨甚至赵安文,他总算找到了跟这个人。这个被恨驱使着的人,这个小恨叠着大恨的人,只有恨才能令他一往无前的走下去,从古至今,向来只有这条真理是他徐更真信的。
但是现在,情况似乎有了些出入。
路云中暂住衍州,剑指向北,在衍州让工匠打一面旗子。这面旌旗上绣一个“郑”字,意欲借用给郑文柏报仇的名号,直取京城。
对于这个决策,徐更没什么异议。他只同路云中说道,若当真成大业,郑小少爷何为?
路云中说,什么?徐更说,将军只是郑大将军的旧部,是他的追随者,并非他的子嗣。他的子嗣至今仍存活在世上,将军若是打出了郑氏的旗号,就必须恢复郑小少爷的名号,这样才师出有名。可一旦恢复,将军就必然须得将他推到最前方,这支队伍也不能是将军的,必须要对外说是郑小少爷的。
路云中这下明白了徐更的意思。他长出一口气,说,思君不是这样的孩子,无妨。徐更说,他已十五六岁,早有自知,却难免不知所有缘由。将军若不能解决如此,只怕他日后心有芥蒂。路云中说,我既然打出郑氏旗号,必然便会让思君作为传承,此事不必挂怀。徐更说,若等霸业将成,天下当归谁呢?
路云中一愣。这是从盛州到此一路上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无论霸业将成还是中道崩殂,走上这条路便不可能再回头,这点他也是知道的。也因此不愿多虑,只是徐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惹得路云中有些心烦。他不欲同他再说这个话题,只说,旗子已经快要绣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语罢便打算离开,徐更又说,好吧,将军,属下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同你说这件事。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单膝下跪,拜在路云中面前,说道,这是帐下诸位将领的联名信,还请将军一观,早日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