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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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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醒来时,已是初春,湛黄的迎春密密的立在道旁,风一动便轻轻的摇。
她揉了揉双眼打探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不远处的窗下是张两掌大的漆金紫檀桌,上头刻的一行短短梵语,最后头标了《妙法莲华经》的落款,阿芙视力很好,能将桌子上的梵语看的很清楚。
可惜她看不懂。
“阿寻呢?”她心里泛着嘀咕,突然想到没了自己血气的克制,他的蛊毒一旦发作起来便是不要人半条命也得褪层皮。
心有挂念,便生出了许多焦躁,要不……找个人问问先?
这样决定后,阿芙一早便把师娘嘱咐的话抛到耳后,也顾不上鞋袜这样的规矩了,可放下双腿还没来得及多走几步就摔了个跟头。
房门敞开,映出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盈白的面色里透出一股温柔的粉红,像玲珑的虾饺,叫人好生垂涎。
鹅蛋脸身旁乌泱泱涌出来一群姑娘,个个儿肤白貌美,身段标致。
乌发顺滑,瞳仁如墨,黛眉若画,倒是唇色,倒是一反常态的呈现出一股病态的粉白色,叫人看的好生不舒服。
一个美人跪在地上给阿芙捶腿,另外两个蹲下身子将她扶起来,这官相十足的架势给阿芙弄得不太自在。
“粉面佳人”阿芙没读过书,神识活动了好一会儿只浮出这样平平无奇的四个字,倒是跟眼前的美人儿十分合衬。
粉面佳人声音软软糯糯的,语气却是带了几分焦急“你终于醒了,寻轲他知道,一定很开心的。”
“寻轲?”她不解的陈述“谁是寻轲?”转念想了想,用手掌在脸上划了几下儿“脸上……”话未落,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阿寻原来其实是有名有姓的?
那从前的那些话……全是哄她的?
“这是哪里?”她心里不太舒服,语气也低落了些,但这说到底既非在自己家,那做事也需体面些,于是语气上也还保持着疏离的客气。
“这是鸩门,也是阿轲长大的地方。”她的唇畔不自觉的起伏着,阿芙心里说不出来的窒闷。
“阿寻—轲他,在哪里?”佳人摇摇头“我只知他任务在身,已经没消息许多天了,旁的……一概不知。”
“任务?”
佳人点点头。
“你对他……竟是一无所知吗?”意识到自己的话欠妥,佳人复正色道“他从未同你提起过从前吗?”阿芙没接话,只是讪讪的看向窗外。
外头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开始落雨。
“先前他每每出任务,总会落雨的,我想便是他在那方告诉我们他很好,很快便能回来,叫我不要担心。”
复了,她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同阿芙道“你在此孤身一人也没个说话的,不如我带你四处转转吧?”阿芙笑笑“多谢姑娘,只是如今尚未问你名姓,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姑娘称我涵之便可,不知姑娘——”
她笑笑“叫我阿芙就好。”
这便算相识一场。阿芙望着眼前这个几乎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生的那样美,可惜的是,她的眉眼总像深陷在哀愁的海里。
“阿芙,你喜欢喝茶吗?”
雨天湿闷,不宜出行,更别提若想去院子里还需得好生一番折腾,但总呆在屋子里着实没什么趣味,阿芙点点头“劳烦涵之带路”,便安心跟在她身后,同她一同走过条条回廊,来到一方亭台处。
“阿轲!你何时回来的?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她的快乐像是要漫出来,提裙一路跑过去,发上的绶带随风摇曳,飘荡生姿。
“醒了?”他的眼神绕过奔跑的倩影行至她的身旁,阿芙笑了笑,却看佳人一双细嫩白皙的双臂环上那人的脖颈,脸色顿时一沉。
他老透似的拍拍那双手臂,俯在耳旁同她说了什么,便径直来到她身旁,关切的寻问她的伤情。
“有好些吗,还疼不疼?”阿芙醒来没多久,但人生地又不太熟,好容易看到一个熟悉些的人,又被挂念的问候,突然就十分想哭。
想哭便哭吧,反正也没人认识我。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她曾经奄奄一息时也没如今这么脆弱,胡乱抹几把眼泪,离谱的越抹越多,他叹口气,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
她其实有许多话想问他,譬如他明明有名有姓为什么骗她,作弄别人的感情很好玩儿吗?又譬如这个涵之又是谁,她为什么一副同他十分亲密无间的样子。再譬如,这几日他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回来也不去看看她。
可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刻,她灵台一片清明,便什么也不愿再想再提了。
脚下一浮,他干脆将她横抱起来,涵之的面色一白。
“别忘了你答应父亲的话”
他顿了顿,“罗某不会忘”
冷漠的人影渐远,她想起自己时隔多年再遇他时的情形。
她从未见他如此狼狈不堪、鲜血淋漓、毫无知觉的躺在地上,印象中被他从覃府捞出来时,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以他的功力,鲜少有人能伤他至此。
她医过不少的死士,什么伤势没见过,唯独这次,双手颤的根本拿不住针线。
怎么会伤的这般重。
只是为一个女人?
寻轲醒来见到一张久别多年的旧面孔先是一愣,而后便自作主张的下床,但动作轻易牵扯到后背堪堪缝合的伤口。
一阵急喘,仿佛疼的是她自己,寻钰拦住他“她胸前的伤口不算致命,只是深了些,还需时日将养。”见他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又道“我一早便给她缝过了,才又来医你。”
“多谢,待她醒来我自会带她离开。”
“你就是如此冷漠无情的感谢你的救命恩人的?”寻钰正要说什么,身后的房门嘭一声被打开。
“爹——”
“我告诉你,我女儿为了救你可是用了长生谷数十年才开一次的往生!”
“那城主,想要我做什么”他目光如炬,似是汇集了万千星火。
“我想要你做什么?我想要你把往生吐出来!”
“爹!”
“你休得袒护他!如何?短短片刻便忘了他为自由离开独留你一人以泪洗面的数年岁月了?!”
寻钰无话,目光轻垂下去。
她怎会忘记,那时他已是城里最顶级的死士。
回忆的车辙压过来,她没有一日不憎恨他的绝情。
他明明知道她的心意的。
“死士不能有软肋。”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她一番热切赤诚的心意拒之门外。
她是个傻姑娘,才会相信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见到他如此珍重她人,一腔深情被辜负的悲凉感更甚的激发出来。
从未有过的不甘几乎将她撕碎。
“我女儿曾发毒誓非你不嫁,如今你既回来了,也该把该了的好好了一了了。”
“好啊,不过在这之前,城主不如先将我满面的创疤和体内的蛊毒了一了。”
“你——”
双方各不相让,眼见气氛焦灼剑拔弩张,寻钰中和到“爹,是我心仪寻轲,他并未钟情过女儿,且救人一命是医者的职责所在,你不必借此强迫他的。”
“好,很好!寻钰你就当菩萨吧!可为父奉劝你一句,别只顾人前假装洒脱,过后他带旁人一走了之的时候你别后悔!”
喉头一股腥甜,她身子一滑喷出一口血。
“涵之!”罗寻揽住她下滑的身子,她轻轻捧住他的脸。
“只别忘了我,怎样都好。”
一滴泪,沿她阖上的双眼滚下来。
寻钰醒来时,父亲正站在床头,神情恍惚。
“爹……”她不知该说什么安抚父亲,只得伸手拽拽他衣角。
衣袖一拽,她双手空空“寻钰啊寻钰,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自己的身体自己没数吗?多少年了好容易寻到救命的往生,一个冲动便拿去给他解蛊,你不要命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他,原因为何父亲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当然知道”他坐下来,轻轻拢住她的手。
“可是寻轲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何况他当初下决心离开死士城时风头正盛,我必须这么做才能服众。”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再可怜也至少获得了自己渴望已久的自由,你呢?”
是啊,她呢。
“如今他欠你一条命,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离你而去?”
寻钰一阵失语。
怎么可能呢,在感情里她从来都不是个潇洒的人。
“所以我同他说过了,往生再开花前,他必须留在死士城,陪在你身边。”
他看到自己女儿眼神中的期待,心中一阵刺痛。
“你当初执意离城,我留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无论你如何恨我,涵之是无辜的——”
“罗某无福,实在高攀不起。”
“她为了给你解蛊,把续命的往生浪费了。可几十年开一回的花,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权当我求你,寻轲,涵之已经时日无多了,你可怜可怜她,陪她把梦做完。”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从未跪求过任何一个人,可是为了寻钰,他真的不想自己的女儿在最后的时刻还饱受身体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求着他,像求着为女儿续命的神佛。
罗寻默了很久。
好容易做一回平常人,他不想再回头经历一回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他同样很难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从前的情分尚未完全消磨,有时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恍惚间不自觉的想起同寻钰的点点滴滴。
那些她哭着替他包扎伤口的日子,那些她握伞站在雨中等他回城的日子,还有那些他数不清有多少的她一针一线刺绣的平安符,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人间的缱绻温柔,又怎么可能真的一笔勾销。
可是罗芙……
他许诺会陪在她身旁,也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的家人。
一旁是往昔,一旁是如今,他像被投在烈火中炙烤,疼痛自身后的伤口丝丝两两的渗出来。
自他从熊熊火光中冲出来,怀抱着那个恸哭的婴孩,一如此刻的塞痛蔓延。
“寻轲,你说假如那个女孩知道自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其实就是拜她这个所谓的哥哥所赐,她会不会……”
回忆戛然,他眉心一阵刺痛。
“他答应娶你。”
“爹——”寻钰哭着扑进他怀里。
怀抱着女儿,他清楚的知道,从他拿那女孩威胁他时起,一切便如野马离缰,再无回头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