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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眼泪 ...

  •   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握住他的手。

      阿芙的手心滚烫,小小的只得包住他整个手掌的一小半,但被她拉着,罗寻感到异常的安心。

      头一回见到她,她拿着自己做的手工玩意儿叫卖,他还是个被当死士栽培的漂亮的孩子,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疤。

      同行的人见他有意靠近,将他拉远劝他不要肖想太多,他们这一行,最后往往都逃不过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要牵扯进其他人,尤其是女人,这会成为一个死士最大的软肋。”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因为先天不足使他说话有些口吃,他很少说话。

      回忆戛然,阿芙拉着他走进村落,那一片片瓦房令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家。

      出生后没多久,他的爹娘相继离世,因为口吃话少无父无母的缘故,他没少惹晦气挨同乡孩子的揍。

      很多时候,他总在睡觉时被一脚踹进黝黑的地窖,再向外爬,他们就四散围着他,一边指着他骂他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娘,一边往他头上吐唾沫。

      所幸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太久,有一天,一个黑衣人带走了他。

      “就是他!赶紧将他们抓起来送官!”不觉间已行至村落中央,阿芙紧紧执着他的手,他偏头看过去,小小的一只,头顶差半寸才到他肩膀。

      “你敢!”许是年纪小所以做事格外无所畏惧,阿芙就那么突然的走到他身前,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有什么东西像在他心里烧了起来,温暖的包裹住他。

      “我再说一遍,你儿子落水,是我们救了他!为了救他,我哥哥不顾自己的安危,跳到水里面,他身上还有伤!不信你自己问问你儿子!”

      一个孩子,应该不会撒谎罢……

      “姑娘,不知你到底是傻还是天真,这人脸上的疤,一看就是犯过重罪的,搞不好还有人命官司!”

      “胡说八道!他是我哥哥,连只鸟都没杀过,你少在这儿自我联想乱扣屎盆!”

      男人身旁的一人凑过去建议“大哥,咱用不着跟他们废话,反正这男的一看底细就不干净,难道任由他祸害人间?赶紧抓了报官才是正经”

      又自下而上打量了一番阿芙,露出一个油腻猥琐的笑容“这女孩倒是生的干净,不如就将她留在村子里……”

      “想什么呢!”男人一只手打上了他的肚子“哎呦大哥,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留就不留,打我作甚!”

      “她哥是重犯她能好到哪儿去?你还养虎为患,脑子呢!“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

      在对面的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罗芙时,罗寻的眼睛突然变得阴鸷起来。

      他将她一把扯向了身后。

      “待会找个地方呆着,可能会见血。”他一只手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伸向腰间的刀。

      “阿寻——”一双手拉住他的胳膊“无论如何,可不可以,不杀人”

      他愣了愣,见她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一阵塞痛。

      “好,我,答应你”

      “当心!”罗寻躲开身后的砍刀,将那人过肩摔在地上,再将他的胳膊利索的一掰。

      “啊!”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村落,一扇扇窗户被妇人们紧张的闭上,孩子的耳朵也被紧紧捂住。

      “快走!”

      阿芙跑向了一旁的稻谷堆,村民一呼而上,几个拿砍刀的男人将罗寻层层包围。

      她蜷在那里,紧张的盯着团团的人影。

      罗寻还是很利落的,没过多久便从人堆里杀了出来,她在来去匆匆的人影中细细张望,心脏随着像被吊起来一样,刀剑无影,“拜托拜托,菩萨保佑,千万别受伤”她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也突然变得迷信起来,虔诚的合十双手许愿。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传来,她一边紧张的攥住裙裾一边焦灼的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

      很快的,罗寻的短刀抵住男人的脖子“放我们走,我可以不杀你。”他着带着男人一步步向村口退去。

      “罗寻,你为什么只穿黑衣呢?其实你……若没有疤的话,还是很好看的,又这样高,可以试着穿穿白,玉质公子,白很衬你。”她说着说着将为他准备的礼物递上来。

      “我学艺不精,线走的歪歪扭扭的,不过不影响你穿的,不细看……看不出来”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瞪眼巴巴的望着他。

      “做,什么?”

      “我在想象你穿上它的样子啊”阳光下,阿芙露出一个孩子般天真绚烂的笑容。“你一定要穿哦。”她走后轻轻将房门带上,也不知怎的,脸一个劲儿的发烧。

      旁人见人是远观的,她方才那样近的看他,看的那样专注,好似那些疤痕都消散了,她只看见一双清澈的双眼,眼中似有万丈烟波,烟波之中,映出她玲珑娇嗔的一张脸。

      可惜罗寻一次也没穿过,阿芙借打扫卫生的名义进他房里也没寻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沮丧的想“便是不好看,也是一针一线缝了好久的心意,怎么说扔便扔了,再不给他做衣服了!”正在气头上,便遇上返家的罗寻,她心里既委屈又气恼,但直说出来又显得自己不够大气,于是只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回房关了门。

      夜半三更,一墙之隔,她听到一阵阵的咳嗦。

      “我绝不会去的,他这样凉薄的人便是咳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气恼在一次次加重的咳声中渐渐转变为担忧,她冲到罗寻门外嘭嘭的拍门。

      “咳咳咳……对不起,吵咳咳……吵到,你了。”

      “你服药了吗?我给你拿过来了。”

      “咳咳咳……”一阵阵的咳叫她心里十分难受,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地刺目的红,罗寻失力的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整个下巴全被喷薄而出的血染红。

      她头脑空白了好一会儿,眼泪却不受控似的往下淌,等反应过来时药碗已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会……”她捧住他的脸“你等着,我去找医生。

      他轻轻拉住她,眼神因为失血过度而涣散,许是牵扯到了伤口,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天快,亮了,回去睡吧……”

      她摇摇头,跪在地上将他摇晃而单薄的身子紧紧抱住,浑身颤抖。

      他轻轻拍一拍她的背“让你,担心了,抱歉”阿芙摇摇头,整张脸近乎埋进他的肩膀,抱他的手收紧了许多。

      “没事的阿寻,天一亮我就去找医生。”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她心里怕的要死,嘴上却还逞着强。

      那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阿芙总是等他睡下很久以后才能安心入睡。

      “当家的!”男人的妻子哭着从屋里跑出来时,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场面——丈夫身上挂了彩,整张脸肿胀不堪,束发凌乱的披散下来,脖颈处还抵着把刀。

      男人身后的一张脸毫无表情,但在平静的皮肉下,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杀气横生。

      转头看到不远处谷堆下的旁观者。

      “这女孩是他妹妹,应当是他极重要的人,说不定……能救当家的一命。”她喃喃说着,失魂般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向阿芙跑了过去。

      阿芙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剪刀的尖头与她仅一步之遥。

      剪刀刺入心口的那刻,阿芙眼中那个黑色的影子踉跄着跑过来,“怎么会……”他拼命捂住她的伤口,疼的她一阵窒息的呛咳。

      村里的人见识到了活阎王的厉害,怕他一旦因为女孩的死发疯殃及自身,纷纷回到家里紧密门窗。

      “求你……求求你,你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他无助的紧紧抱住她,险些把她揉碎在怀里。

      阿芙的双眸一亮,温热的手心贴上他的脸“阿寻,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我们回家。”他顾不上擦干净脸上的血泪,将她横抱起来,离开了村子。

      滚烫的血雨,滴落在他们离开的轨迹上。

      “阿寻……不哭,已经……不疼了”一路上,她自己疼的直哆嗦,却还是一遍遍的安慰他“别说话,假如你有事,那个村子,我不会留活口。”

      回家的路从未像如今这般长,他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怀里人的眼神已然黯淡。

      即便怀里抱着她,他依旧走的很平稳,但目光却是迷茫而呆滞,像消散了魂魄般,仿佛行走在山路林间的,只是一具走肉行尸。

      阿芙生来是个极阳之体的孩子,周身能量磁场能够使红尾蛊虫进入漫长的休眠,眼下她生命体征渐弱,蛊虫复苏,自脊背的皮肉下游移至罗寻前胸,刺痛像箭羽般直射进他的血肉,又沿骨骼一路向西。

      疼痛这东西,也喜欢挑软柿子捏,总喜欢在人最脆弱痛苦时毫不客气的贸然到访。

      罗寻手臂的皮肉开始抽搐,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也预知自己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多久,但低头望着怀里的人,他又像被使命号召般燃起了意志,强撑着身体的阵痛佝偻着近乎是匍匐向前。

      这次的发作是蛊虫养精蓄锐后的初登场,精力充沛的在血肉中啃食盘踞,疼痛尚未和缓,视觉竟也连带受了影响,罗寻的右眼的视野现出一片白茫茫的缥缈幻境,头顶似有什么东西掉落,他正抬眼却没注意脚下已然来到悬崖边缘。

      脚下一滑,怀中似有瞬间的虚空。

      他紧紧一揽,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坠至崖底,他听得一声巨响,巨大的撞击使怀中的人被反弹出去,他用尽全力翻身来寻她,她就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睡着。

      骨骼碎裂、皮肉开绽的剧痛几乎将他撕碎,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可哪怕只是简单的抬手也做不到。

      从小,他受尽凌辱,只是为了能像人一样的生活。无数次从人堆里厮杀,数不清的尸体和刀下的亡魂,使他成为最优秀的死士,可如今,咫尺之遥,他却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握不住。

      他恨自己的无能。

      回忆的走马灯旋转着亮起来。

      “爷,这孩子是天生的极阴之体,本就多病虚弱,加之长期的环境影响,身体精神更是全面凋敝,怕是……”

      “还望先生明示”

      医官伸出两个手指,摇了摇头。

      “老夫尽力了。”

      那会儿他不认命,也不是没反抗过,可他办法用尽,最后只落得个伤上加伤,蛊虫入体,容貌尽毁的结局。

      阿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他苦难生活的唯一解药,他原以为这是对他不惜一切代价离开杀戮弥漫的鸩城的补偿,谁曾想有一天它会再以如此卑鄙残忍的方式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阿……芙……”罗寻气力用尽,随着视线范围的逐渐模糊,他神智无识的倒下,怀中露出一角白衣。

      是阿芙的手笔,他一直舍不得弄脏它。

      漫长的疼痛侵袭而来,如潮水将他吞没,他用尽全力也才堪堪碰到了她的指尖。

      蛊虫感应到宿主生命体征的流逝,变得愈发狂躁,游移的虫尾生出一根根细密的倒刺,像布满利刃的鞭,打在一寸一寸的血肉里。

      乌紫色的血溅出来,在他的唇畔绣出一支梅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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