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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余波(上) 病情危重 ...


  •   洛雨手臂一滑,猛然惊醒,在头昏脑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模糊打量,只见自己坐在院门边的交椅上——这情景似曾相识。

      不过这一回,院内的三个张家家仆已不再焚草、蒸衣、煎药,而是又各自忙上了别的活计。

      洛雨在梦境结界中,已两度经历从梦中清醒的场景,因而有些分不清,眼下一幕究竟是幻是真。

      定神观察半晌,发现似乎一切正常,他这才渐渐松了口气,可稍一动弹,顿觉浑身酸痛、手臂僵麻。

      他舒缓片刻后,起身走到先前煎药的那个家仆面前,问:“青浦回来了吗?我坐在椅子上歇了多久了?”

      先前煎药的家仆此刻正在劈柴,连忙停下动作回答:“青浦兄弟还没回来。表少爷你……”

      仰头想了想,接着道:“大概歇了半个多时辰吧,我们见你一直闭目养神,不敢打扰。”

      一直闭目养神……

      洛雨若有所思,又问:“你煎好的药,送给病人们服下了吗?”

      一般清热解毒、散寒解表的药都煎得快些,一炷香左右的工夫就能好,洛雨又见他已熄了炉火,转来劈柴,不难推知药已煎好。

      先前煎药的家仆点点头:“除了年纪最小的那小哥昏睡不醒,牙关紧闭,喂不进药之外,其余三人都服下了。”

      牙关紧闭?

      这可是治病求医最怕遇上的情况。

      一旦牙关紧闭,则药石难进,施医无方。

      而这种症状,通常只出现在重病不治之人身上……

      洛雨蹙眉:“那剩下的药呢?”

      先前煎药的家仆抬手指了指宝哥父子所在的瓦舍:“晾在那屋的桌上了,我想着把这堆柴火劈完后,再去看看那小哥醒了没,醒了的话再喂。”

      洛雨颔首,忽又吩咐:“你现下就去看看吧,万一已经醒了呢。”

      “诶。”

      先前煎药的家仆赶忙放下手上的斧头,朝瓦舍走去。

      洛雨紧随其后。

      那家仆走到瓦舍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洛雨正想跟着进去,却被那家仆拦在门外,说是若被管事的知道了,以后不好交代,洛雨只得驻足门边观望。

      只见那家仆走到大通铺前,拍着宝哥的肩膀叫了两声,宝哥不见任何动静。

      接着,那家仆又坐在床沿上,一手捏住宝哥的下颌,一手掰弄宝哥的下巴,欲将宝哥的牙关掰开。

      可掰弄半天也掰弄不开,那家仆只好抬起头来望向洛雨,摇了摇脑袋。

      洛雨轻轻一叹,点头示意家仆,不必再费事了。

      继而不自觉地回身望向院门,在心里默默祈求,青浦能尽快把李大夫找来替宝哥看病。

      望向院门的少顷,洛雨心中一颤,猛然想起,滞留院外的钱钧主仆现下不知状况如何,于是立刻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他打开院门一看,但见马车安然停驻门前,车夫正背靠车厢发呆。

      车夫见了他,当即跳下前室立定相迎。

      洛雨见此,不由双肩一沉,长舒一气,对车夫略摆一摆手后,便旋风般走到车窗下。

      刚一靠近,就听见从车窗里,隐约传来钱钧主仆对话的声音。

      “你这厮!以后再敢瞎跑,看本少爷不打断你的狗腿!”

      ——是钱钧低声威吓的声音。

      “少爷!小的冤枉!小的哪儿也没跑,一直坐在车里守着少爷睡觉,生怕吵醒少爷,半点儿不敢动弹……”

      ——是锦瑞委屈辩解的声音。

      “胡说!你在我梦里,跑得鬼影不见,害我找了你大半夜!还差点儿……差点儿……”

      话里满是没头没脑的愠恼。

      “这、这梦里……梦里……”

      话里全是糊里糊涂的冤屈。

      “不管梦不梦里,今后你都得十二个时辰贴身守护我,胆敢离我远一步,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诶……”

      洛雨听出了钱钧那生龙活虎的劲头儿,暗暗放下心,举手敲敲车窗,朗声提醒:“不许胡乱欺负人锦瑞。”

      车里人声骤静,钱钧一掀窗帘,探出个圆圆的脑袋。

      “哎哟,我的活祖宗,你可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钱钧乍见洛雨,不胜欢喜。

      “广乐,你先带着锦瑞回去吧。”

      “小秋师傅的状况不大好,我不甚放心,青浦去请李大夫又还没回来,也不知还要等多久。”

      “你们坐这儿难挨,先回去歇着吧。”

      “我等青浦请李大夫来替宝哥看完病再回去。”

      洛雨声音清润,言语得体,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钱钧听了十分难受。

      钱钧敛了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状况不大好……是有多不好?”

      “如今牙关紧闭,喂不下药,只能等李大夫来看看,有无良策可解。”

      钱钧闻言一阵沉默,尔后又吞吞吐吐地问:“他、他不会……就此一命呜呼吧?”

      洛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法论断。

      钱钧低垂了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桃花眼里飞扬奕奕的神光:“我不回去,我等你一起。”

      说罢,便把脑袋缩回了窗里,整个人颓然地靠在车座上,撒手放下了帘子。

      洛雨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加劝说。

      想起梦中钱钧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觉眼前钱钧这郁郁寡欢的样子,莫名让人安心——

      自己认识的钱钧,虽然玩世不恭、争强好胜,但绝不会罔顾生死、视人命如草芥。

      这才该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好友的模样。

      思忖之际,一串马蹄车辙声从巷口那边传来。

      不一会儿,只见青浦驾乘而去的马车,出现在了巷子里。

      钱钧又一把捞起窗帘,把脑袋探了出来。

      洛雨立马与钱钧对视一眼:“青浦回来了,我去看看,你留在车上等我。”

      “嗯。”

      钱钧点头答应,双瞳恢复了些许清亮。

      洛雨跑向青浦所乘的马车,刚跑几步,又扭头回来嘱咐钱钧:“你哪儿也别瞎跑。”

      “知道,知道。”

      钱钧一边点头,一边向外挥手把洛雨往青浦所乘的马车那边赶。

      锦瑞躲着车里,听闻二人对话,只觉这俩主子今日有些稀奇:自家少爷让自己别瞎跑,洛少爷让自家少爷别瞎跑,这风雨飘摇、瘟疫肆虐的,到底能跑哪儿去?

      马车停稳。

      洛雨恭敬地站在车前迎接李大夫下车,然后便与青浦一道将李大夫引入了小院之内。

      青浦此去,正赶上李大夫去了知州府上出诊,仁心堂里挤满了待诊的病患及其家属。

      好在青浦机灵,见势不妙,立即让车夫驱车去知州府上守株待兔。

      二人一见李大夫诊完病从里出来,便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李大夫,迅疾搀扶上马车,赶回小院。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知州府第前公然绑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洛雨和青浦又一道陪同李大夫从小院出来。

      洛雨和李大夫一番话别后,照旧让青浦乘车先将李大夫送回仁心堂去。

      自己则留在此地等候,待青浦送完李大夫归来,再一起坐车回张家。

      送李大夫的车刚一出发,钱钧便急不可耐地跳下自己所乘之车,一溜烟儿跑到了洛雨身边。

      “润泽,小秋师傅情形如何?”

      洛雨见他靠近,连忙退了两步,轻声埋怨:“你下车来做什么,我这一身污秽,你当心沾了病气。”

      “哎呀,我这一下午呆在车里腿都坐麻了,再不吸两口外面的活气,就得憋死了。”

      “你倒是快说呀,小秋师傅到底怎么样了?”

      钱钧连连催促。

      洛雨表情凝重地回答:“刚才,李大夫对着小秋师傅的翳风穴、下关穴等又是揉按又是施针,才总算打开了一丝牙缝,往嘴里灌进去一点汤药。但是小秋师傅胸前的伤口溃烂得厉害,加之如今持续发热,情况不容乐观,恐有性命之忧。”

      钱钧听完彻底慌了神,呆立当下,愣愣不语。

      他实在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自己的确想教训教训那个点眼碍事、不知天高地厚敢顶撞自己的家伙,但从没想过要伤他性命呀……那一剑怎么会……怎么会……

      洛雨心里也乱糟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举目静看天边晚霞。

      不知不觉,已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浅粉色。

      晚霞橘中洒金、蓝中嵌紫,如同一片片锦绣斑斓的碎帛,共同拼贴出一幅绚烂多彩的画卷。

      就在洛雨和钱钧各陷沉思时,一阵男女混杂的人声从转角处传来,搅扰了二人的思绪。

      二人不由循声而望,只见一个张家家仆打扮的男子,引着两个农妇打扮、手挎竹篮的女子,步履匆匆地从转角处走来。

      三人走过转角,张家家仆打扮的男子一眼就认出了洛雨和钱钧这两位主子,虽然诧异他们为何会在此,但还是赶紧跑来向两人问安。

      洛雨对其询问,方才知晓,原来眼前这两名农妇打扮的女子,正是秋大哥和秋二哥的发妻。

      二人一收到张家家仆报信,便慌忙把家里的孩子们送去了自己娘家照看,紧接着就随张家家仆赶来此地了。

      洛雨正担忧宝哥父子无人倾心照看,见宝哥的大嫂、二嫂及时赶到,顿时激动地亲自招呼二人进入小院。

      他对着二人详细说明了宝哥父子的情况,又仔细讲述了食宿用药的事宜。

      接着,认真叮嘱家仆好生配合二人照料病患,最后还贴心地询问二人,是否还有其他需要。

      宝哥的大嫂、二嫂原本还对宝哥父子染病之事心存怨怼,但见洛雨如此尽心亲切,便也慢慢消了气,不曾发难。

      处理完眼下事宜,见二人并无异议,洛雨这才略带腼腆地询问,二人所住的雾隐村中可曾受到瘟疫波及。

      宝哥的大嫂、二嫂回答,雾隐村地处偏僻,人员来往不多,目前尚未听闻有人染疾。

      洛雨闻知,稍稍安心——红蕖应当尚且安好。

      突然间,他心头一刺,剧痛乍起,他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不该惦念红蕖。

      其实,他刚得知这二人乃是宝哥的大嫂、二嫂时,就曾闪念思考过红蕖为何不曾同来。

      他推测,红蕖与宝哥虽为青梅竹马,但毕竟尚未婚嫁,碍于身份,不便轻易抛头露面。

      在这一点上,他心中多少有些矛盾——

      既想看见红蕖来,以便能亲眼确认红蕖身体康泰、安然无恙。顺便见上一面,即使无法久处多言。

      又不想看见红蕖来,生怕会亲眼见证红蕖对宝哥惦念非常、情深一往。况且侍疾辛苦,难保不会大意感染。

      这矛盾,就像他刚清醒过来的一刹,既庆幸方才一场幻境是梦,又遗憾方才一场幻境是梦一般。

      算了算了,还是不来的好,不来最好,不来安全。

      刚刚的闪念遥思,都被紧锣密鼓的对话、行动打断,心痛未及发作。

      而今思路微微延缓松弛,心痛便剧烈来袭、如期而至。

      幸好恰逢此时,别的张家家仆从张家过来给一众病患及照看之人送饭,而青浦也正好送完李大夫赶了回来。

      洛雨急忙借机打散神思,抽身告辞。

      一出门,只见钱钧还伫立原地,锦瑞站在他身旁好说歹说,劝他回车上安坐,他就是一动不动、闷声不语。

      洛雨走到钱钧身旁,温声道:“广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钱钧渐渐回过神来,喏喏问:“他……?”

      洛雨点点头:“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们先回去。”

      说罢,对锦瑞使了个眼色。

      锦瑞会意,忙不迭把钱钧拉扯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辆载着洛雨、青浦,一辆载着钱钧、锦瑞,在深蓝的夜色下,终于离开了小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余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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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凡间篇正文完结,特别说明,因收尾部分比较复杂,故将原定的5章拆成了8章。剩余的3个番外,还在考虑要不要写成小短篇,拿去填一填专栏之前乱挖的坑,更新不定。天界篇全文存稿再开。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