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异境（四） 红衣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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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洛雨想要拈起红蕖手中的红丸时，隔壁瓦舍突然传来宝哥的呼号。
红蕖听见呼号，身子一颤，眼中不见丝毫欣喜，反而闪过一抹阴狠之色。
洛雨心中一震，涌起疑云。
大概是察觉到了洛雨的疑惑，红蕖立刻恢复了先前柔和的眼神，重又温婉地问。
“公子当真愿意为了红蕖献祭自己的魂魄？”
虽然红蕖恢复了先前柔和的眼神，但是在宝哥千呼万唤不绝于耳的情况下，她居然能岿然不动、冷静发问。
这与之前，她急迫探望宝哥的情态可谓截然相反，令洛雨倍感惊讶，越发疑虑丛生。
洛雨原本想要抬起的手，也瞬间变得沉如灌铅。
“公子既然愿意，那就请服下这粒噬神丹。”
“莫非公子反悔了？”
“可公子刚刚明明说过愿意！”
见洛雨毫无动作，红蕖越说越急。
“红蕖——红蕖——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是你吗？你在哪儿？”
隔壁，宝哥的呼号也越喊越急。
“果然，这世上除了宝哥，没人愿意为了红蕖分运续命！”
红蕖眼中透出失望之色，语气也悲郁幽怨。
洛雨当然听得出，红蕖这话里满满的激将之意。
只是，他弄不懂，红蕖为何竟能对宝哥的呼号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红蕖，我当然愿意为你分运续命，可是现下秋兄弟正在隔壁叫你。”
“你不先去隔壁看看他吗？”
听见洛雨如此回答，红蕖顿了顿，尔后置气地说：“算了！”
“你们这些公子哥惯会对女孩儿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其实全是随口一说，哄人开心罢了。”
“我当然要去看他！我现在就去看他！”
说罢，手掌一收，红袖一甩，作势欲走。
“诶！”
洛雨突然抓住红蕖的手腕，抬到自己眼前，掰开她的手掌，拈起她掌中的红丸，虔心地说：“我不是随口一说哄你开心。”
“这粒红丸我收着，我们先去隔壁看望宝哥。”
“等看过宝哥，你再教我怎么向真神祈愿，好吗？”
他察觉红蕖有异，却依旧不忍让其失望。
红蕖一愣，旋即眼中漾起秋波。
她正欲开口，只听隔壁传来“哐啷啷”的一阵巨响。
似乎是桌子被撞，摩擦地面，茶杯相碰的杂声。
莫非是宝哥从铺上爬起来，撞到了屋里的桌子？
听闻响动，红蕖眉头一皱，敛了秋波，嘴里硬生生蹦出一句：“好。”
说着，转身朝屋外走去。
洛雨将红丸收入自己身上所佩的荷包之中，紧随其后地走出了空屋。
红蕖走到隔壁，刚一推门，宝哥便迎面扑来。
红蕖躲闪不及，被宝哥一把抱住。
洛雨跟在后面，见此情形，不由吓了一跳。
“红蕖，真是你，你来了……太好了……我好想你……”
“秋兄弟，你！你染了病，不该这样靠近红蕖姑娘……”
“宝哥，你病得这么重，从铺上爬起来做什么？”
三人各说各的。
宝哥死死抱着红蕖，吐息全在红蕖的耳鬓边，一言一语吹动红蕖脸上的面纱微动。
洛雨心急如焚，抬手想把宝哥从红蕖身上扒拉开。
却不料，宝哥先发制人地说。
“洛公子，我胸口发紧，口渴得厉害，这才起身找水喝，但这屋里没有水，可以麻烦你去外间帮我弄些水来解渴吗？”
“红蕖，你扶我回铺上坐坐吧，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说罢，支起上身，松开怀抱，双手紧抓红蕖的双腕。
洛雨见宝哥松开怀抱，又听宝哥说胸闷不畅、口渴欲饮，当下只得答应：“好，我这就去弄水来。”
说着，走出门外。
“洛公子，我怕风恶寒，请你把门关关。”
宝哥有气无力地说。
洛雨听见宝哥的话，连忙回身合上房门。
屋内光线由明变暗的一刹，红蕖猛地旋身一扭，从宝哥手中挣脱开来，朝门跑去。
宝哥眼疾手快，抬手一掌，朝门上打去一道蓝光，整扇门随即被蓝光笼罩。
红蕖刚跑到门边，伸手想要开门，便在碰到门的一瞬，如触荆棘般，被门上笼罩的蓝光刺痛弹开。
“啊！”
红蕖口中发出一声惨叫——叫声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嘻嘻嘻嘻……”
宝哥口中发出一串悦笑——笑声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红蕖见跑不出去，愤然转身，直面宝哥。
“不愧是钱塘的河湖之神，有些法力，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便闯进了我精心布下的‘梦中梦’结界里来！”
红蕖一边说话，一边通身灵光一闪，霎时就由一个一袭粉衣的豆蔻少女，变成了一个一身红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色煞白，颧骨高耸，双颊凹陷，眉眼乌黑，嘴唇青紫，一脸阴鸷。
宝哥一面嬉笑，一面也是通身灵光一闪，眨眼就由一个面露憔悴的俊俏少年，变成了一个身拢蓝衣、脸带面具的窈窕少女。
笑声盈盈，少女正是淼淼。
“一身红衣，怨气冲天，果然是恶灵厉鬼！”
“你就是这栋老宅的前主人吧？”
“听说你是在这屋里上吊死的？”
“居然让你这小鬼逮住机会，在我管辖的地界里兴妖作怪，说来真是惭愧！”
淼淼理了理披散的头发，语带轻蔑地说。
“哼！”
红衣厉鬼怒目圆瞪。
一双只剩漆黑瞳仁的鬼眼，更加放大，也更加可怖，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积着死水的老井，要把周遭鲜活的东西都吸进去、淹没掉。
淼淼虽然一脸不屑，嘴上占尽上风，但是心里却对红衣厉鬼心存畏戒，万分警惕。
她很清楚，这只厉鬼强得古怪、强得可怕！
淼淼佯装漫不经心地问。
“看样子，这地界上的城隍和土地，是早就被你制服了？”
红衣厉鬼不置可否。
但从他不自觉挺起的胸膛，淼淼已经得到了答案。
“竟能制服城隍和土地，的确有点本事，难怪能布下‘梦中梦’的结界！”
梦中有梦，环环相扣。
布置“梦中梦”的结界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一般的神仙都做不到，这只红衣厉鬼却能做到，实力不容小觑。
“哼！”
红衣厉鬼扬起鬼脸。
眼见红衣厉鬼显出飘飘然的姿态，淼淼也不容他太过得意，紧接着摇头叹息。
“可惜啊，欲速则不达。”
“要不是你太心急，把洛雨逼得太紧，让他在第一层梦境里挥刀自尽，又让他在第二层梦境里，跟钱钧对话时心生不适，动摇了他对梦境确真的信念，从而使结界露出破绽，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破解法术，闯进你布下的结界里来！”
淼淼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却想着：好险好险，再来晚片刻，说不定“笨蛋”尊上就真把自己的魂魄给祭出去了！
这是淼淼第一次大不敬地称呼洛雨为“笨蛋”。
她心里有气，不骂不快。
而且，这气已经积攒很久了——
大概从她初次看到洛雨为了红蕖而伤害自己身体的时候起，她就觉得：尊上是个“笨蛋”！
后来洛雨变本加厉、越行越险，淼淼便气上加气、愈怒愈盛。
到如今看见洛雨竟被假红蕖骗得团团转，甚至打算献祭魂魄——
若洛雨天生愚蠢，尚可原谅，可他明明聪颖灵慧，竟也被蒙蔽至此……
可见欲令智昏，已是眼瞎心盲、愚不可及，气得淼淼只想直呼“笨蛋”！
“洛雨这厮就是个笨蛋！”
淼淼：？！
淼淼没骂出口的话，红衣厉鬼替淼淼骂出来了。
“在上层梦境里，我三番五次地暗示他，可以趁着瘟疫横行这样的天赐良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宝哥，夺取红蕖，他最后竟然把刀刃捅向自己！”
“不仅不趁机摧毁对手，而且还频频施救，我看他真是脑子有病，应该先找大夫来给自己看看脑子。”
洛雨的抉择，大大出乎了红衣厉鬼的预料，也大大颠覆了他对人性的认知。
但听他这么一骂，淼淼倒是不气了——
尊上最令自己心动的，不就是他的仁慈善良吗？
如果尊上是那等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人，或者冷漠无情、麻木不仁的狠人，自己又怎会如此悦慕他？
想到此处，淼淼心中释然，不但不再生气，而且渐渐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神色——
自己喜欢的人果然德秀神贵，没喜欢错！
看见红衣厉鬼这么气愤，淼淼开心之余，赶紧抓住机会“火上浇油”。
“你懂什么？这不叫笨！这叫善良！”
“而且，善有善报！”
“若不是他心存善念，令你的上层梦境不攻自破，灵能剧震，我又怎能轻易突破结界，来此救他？”
红衣厉鬼闻言，冷哼一声。
“善有善报？”
“好，等他来日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投入情敌的怀抱之中，痛失挚爱的时候，自然也可算是他的‘善报’！”
淼淼听到“喜欢的人”、“挚爱”等字眼，联想到自己悦慕洛雨，洛雨却悦慕红蕖，又立马暗生不快。
于是，不由阴阳怪气地讽问：“那你干嘛不直接在上层梦境里，让洛雨看看他喜欢的人如何对别人投怀送抱？”
“你那样刺激刺激他，说不定他心痛难耐，顿时‘大彻大悟’，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淼淼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亮如明镜：只怕痛死“笨蛋”尊上，他还一心想着怎么救人呢！
红衣厉鬼不屑：“我用你教？”
“可洛雨笨归笨，却生性敏感细腻，任何大举冒进，都易引他疑虑，使梦境难以为继，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循循善诱。”
“本打算以上层梦境里的种种暗示作为铺垫，在这层梦境里彻底激发他的妒意，顺利的话，甚至可用‘红蕖’之身，明示引诱他杀掉宝哥。”
红衣厉鬼脸色骤变，语带不甘：“然而，这个草包，朽木难雕。我不过是变成钱钧说了几句旁敲侧击的话，就让他又生出了逆意！”
淼淼悠然点头，故作叹息：“逆意起，梦境裂。可惜可惜！”
“可恶！”
红衣厉鬼一声怒吼。
“仅仅因为刹那间生出的一丝罅隙（注：罅隙，xià xì，缝隙，比喻事情的漏洞），就让你趁机潜了进来。”
“加之在上层梦境里他那‘宁死不杀’的前车之鉴，我怕梦境坍塌，只好改变策略，引诱他献祭魂魄。”
“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这笨蛋就上当了，可你却已经闯进来了！”
“我后面是心急了些，让这笨蛋越发起了疑。”
“可明明感应到你已经闯进来了，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冒充红蕖诓哄这笨蛋，我怎能不心急？”
红衣厉鬼语气渐强，样态渐狂，忍不住张牙舞爪起来。
显然，功败垂成，令他抑郁难平，崩溃不已。
淼淼眼见红衣厉鬼心神溃乱，暗中感受到结界灵能产生了阵阵波动。
她深知，虽然自己已闯入了结界，但要把洛雨的神魂带出结界却是难上加难，只有让红衣厉鬼心智涣散、无力控制灵能，自己才能伺机击破结界，带走洛雨的神魂。
于是，当下更加不遗余力地刺激红衣厉鬼。
“话说回来，你假扮的红蕖楚楚动人、惟妙惟肖，一来就瞒过了心思细腻的洛雨。”
“后面娇嗔媚喜、推就迎拒，又诓得他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献祭了自己的魂魄，属实厉害。”
“可错就错在，你不该假扮钱钧，画蛇添足，言多必失，让我有机会闯进来。”
“钱钧那小子，在外面听青浦说完宝哥病危之事后，立马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跟你假扮的天差地别，难怪洛雨动摇起疑！”
淼淼撇撇嘴，接着说。
“你扮女人这么成功，扮男人却又这么失败。”
“难道是因为上辈子做男人就做得失败？”
“我看呐，我现下送你去地府投胎，跟阎王爷打声招呼，让你下辈子做女人算了！”
淼淼说完，发出一连串戏谑的笑声。
她是深谙如何杀人诛心的，不然也不会跟性情柔顺的红蕖，吵过好几次架。
淼淼的这番话、这串笑，毫无疑问，深深刺痛了红衣厉鬼的心——
他上辈子做男人做得的确失败——经商行贾赔得倾家荡产，老婆被人强占抵债，儿子被车碾压身亡，自己走投无路、悬梁自尽……
红衣厉鬼在淼淼的笑声中，渐渐毛发倒竖，亮出了长勾锋利的十指黑甲……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异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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