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异境（五） 质疑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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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淼淼言语激怒，红衣厉鬼发指眦裂，亮出如铁钩短刃般的十指黑甲。
淼淼感受到梦境结界的灵能，渐如锅中沸水般翻滚。
红衣厉鬼目眦欲裂道：“我扮的红蕖再惟妙惟肖，也不及你扮的红蕖情真意浓，不过，又有什么用？洛雨这笨蛋，喜欢的还是真红蕖！”
？！
他怎么知道自己曾假扮红蕖？！
淼淼彻底怔住——
就算这红衣厉鬼控制洛雨的梦境之后，感受到洛雨喜欢红蕖的心意，但他怎么知道自己曾假扮过红蕖？！
这可是连洛雨本人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见淼淼愣怔，红衣厉鬼瞅准时机突然发难，朝淼淼猛扑过来。
黑甲及眼，淼淼终于回过神来，朝后速退，右手打出一掌。
红衣厉鬼侧身避过，岂知淼淼这掌只是虚招，正等着红衣厉鬼侧身躲避，便抬起左手，从左边的乾坤袖里，飞出碧水剑。
红衣厉鬼见利剑破空飞来，不及躲闪，只好空手接白刃，用十指黑甲硬挡利剑。
但淼淼等的就是他疲于应付碧水剑的刹那，紧接着右手一甩，从袖中飞出盘丝水草，立马把红衣厉鬼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招，是她之前设法制服未坤童子时，苦心孤诣钻研出来的。
对手总会被明晃晃疾飞而来的利剑吸引注意，却不料那仅是夺人眼球的“烟幕”，紧跟其后飞卷而来的水草，才是真正出其不意的“杀招”。
淼淼也是经过多番演练，才找准了施放水草的最佳时机。
如今用来早已得心应手，真可谓屡试不爽。
不过话说回来，淼淼本以为，这只红衣厉鬼既能造出“梦中梦”的结界，自己势必会有一番苦斗，却不想如此轻易就取胜了。
碧水剑飞回淼淼手上，淼淼正想一剑结果了红衣厉鬼，却听红衣厉鬼忽然发出一阵狂笑。
淼淼一惊：“你笑什么？”
红衣厉鬼笑答：“你看看门外。”
淼淼一掌劈开房门，只见洛雨倒在门外的地上，脖子被一条绳索死死勒住，已经失去了意识。
淼淼大惊失色，连忙飞奔到洛雨跟前，蹲下身子查看。
但见洛雨昏迷不醒，魂魄似乎被脖子上的绳索封印了。
院里的家仆依旧假模假样地兀自忙活，对于淼淼的举动毫不在意。
他们和在屋里躺着、不时咳嗽的“秋氏父子”一样，全是人形幻象。
说白了，就是一堆会动的摆设，“行尸走肉”。
淼淼焦急不已，抬起头来，又见那些“行尸走肉”奔前跑后地假装忙活，只觉更加惹眼心烦，索性前后挥了两剑。
一瞬间，两道蓝光从剑尖射出，如两条长蛇一般，一条朝前一条朝后，当空蜿蜒流窜。
迅疾“窜”到两拨人形幻象身边，一举贯穿，悉数剿灭。
这下，目下和耳根都清净了。
淼淼这才放下碧水剑，伸手替洛雨松解缠在脖子上的绳索。
可那绳索牢固异常，淼淼徒手解了半天都解不开。
她又抓起碧水剑，试图用碧水剑的剑刃轻轻切割，然而因为生怕伤及洛雨，也不敢使劲动真。
“没用的！”
红衣厉鬼不无得意地说。
“那条绳子是我当年上吊用的，我死后，它就成了我的独门兵器——”
“一旦缠上人的脖子，就会死死锁住那人的魂魄，将之融噬为我魂魄的一部分，与我休戚与共。”
“刚才我假扮钱钧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让洛雨对梦境产生了动摇，当时我就察觉到你潜了进来。”
“为防有变，我特意把兵器从身上取下来，藏在竹篮里，用布盖住，又把竹篮放在门外。”
“我猜想，洛雨是个凡人，你怕打斗起来伤到他，必会把他从身旁调开。”
“我就正好趁他不在你眼前的时候，操控绳索锁住他。”
“你大可以一剑杀了我，我带着他的魂魄灰飞烟灭就是了，哈哈哈哈……”
原来，洛雨刚把门关上，还没走两步，就被从门边竹篮里飞出来的麻绳缠住了脖子，难怪他在外面那么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淼淼方才急于收服红衣厉鬼，又暗中检索过周遭并无其他灵体，于是便疏忽大意了。
这下一来，可难办了。
杀了这红衣厉鬼，的确能破除结界，可他锁住了洛雨的魂魄，杀了他，那洛雨也得死。
眼下，只能放弃破除结界，先保住洛雨的性命再说。
到嘴的鸭子，却不得不忍嘴“放生”，淼淼真是着恼不已。
她强忍不甘，对红衣厉鬼妥协道：“我放了你，你放了他，并让我把他带出结界，这次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放了他？”
“我干嘛要放了他？”
“我就要他跟我一起灰飞烟灭！”
“你方才不是笑话我做人失败吗？”
“那我就带着他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再做人，这总可以了吧？哈哈哈哈……”
红衣厉鬼纵声大笑。
“你！”
淼淼气得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气，强压怒火，开解道。
“你和洛雨之间素无瓜葛，你又何必非要让他灰飞烟灭？”
“你带着他一起灰飞烟灭，损人而不利己，这样值得吗？”
红衣厉鬼嗤之以鼻，态度傲慢。
“值得，当然值得。他是张家的血脉，就一定值得！”
淼淼眉头一皱。
“你跟张家有过节？所以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红衣厉鬼冷笑一声。
“当年我生意失败，求他舅舅再借些钱给我应急，他舅舅非但不借，还拿出我抵押的房契，威胁说要把房子收走。最后，逼得我只好去借了高利贷。”
淼淼想了想，说。
“钱是人家的，人家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
“你上笔账都没还清，人家不想再借你，也是合情合理。”
“至于要收房子，他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但要怪也要先怪你自己，把房子抵给了人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只要张员外没有主动加害于你，你这口怨气，便不该撒到张家后人身上。”
红衣厉鬼闻言，猛一扭头，怒目圆睁。
“不该撒到张家后人身上？可我就是羡慕嫉妒恨！”
“凭什么他做生意就顺风顺水、财源广进，我做生意就事事不顺、倾家荡产？”
见红衣厉鬼蛮不讲理，淼淼气急败坏，冲口而出。
“那怪你自己蠢，没有经商的头脑和运气！”
红衣厉鬼一顿，继而一边点头，一边笑中带泪地问。
“哈哈哈哈，好好好，就算这些都怪我自己蠢，没有经商的头脑和运气，做生意赔得倾家荡产，借了高利贷让老婆被人强占抵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该。”
“那我问你，我儿子被车碾死，又该怎么算？”
淼淼不明所指，反问。
“什么又该怎么算？你儿子被车碾死，是张家人害的吗？”
“如果不是，那就是他……他自己不小心……”
淼淼对这作恶多端的红衣厉鬼当然难生同情，但想到他儿子终归无辜，就也牙尖嘴利不起来了。
红衣厉鬼苦笑。
“张家人没害他，是他自己不小心。”
“但这世上不小心的人也多，甚至人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可并不是人人不小心，都会横死街头。”
淼淼喃喃反驳。
“那……那只能怪他命不好……寿数有限……”
淼淼此言一出，红衣厉鬼仿佛被碰到了什么触发心事的机关，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有些事情百思不解，今天正好向你这个神仙讨教讨教。”
“你若能尽解我心中疑惑，我也可开恩放过洛雨。”
还有这等好事？
淼淼眼中一亮，当即答应：“好，你说。”
红衣厉鬼点点头，娓娓叙问。
“在你们神仙看来，若是发生了意外，就是那人命不好，活该短命。一切的不幸，都可归结为命不好。”
“那我就想问问，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命好，有些人天生命坏呢？”
淼淼不假思索地回答。
“命好是因为前世积德，命坏是因为前世作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红衣厉鬼不解。
“上一世欠的罪孽，为什么不上一世还？‘现世报’很难吗？”
淼淼对答如流。
“也许也报了，只是罪孽深重，没全报完？”
红衣厉鬼追问。
“那报没报完，究竟是谁说了算？”
淼淼暗笑这鬼无知。
“阎王爷自有生死簿可查。”
红衣厉鬼轻蔑一笑。
“阎王爷的生死簿会给我过目吗？”
“我自己的累世夙业，我自己浑然不晓，全掌握在别人手中？”
“你们神仙又没有凡人生老病死之忧，没有柴米油盐之虑，不必承受凡间的生离死别之苦，你们根本就不能对凡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所做的裁决公允无错？”
“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相比，我只是天地间的一只蜉蝣，宇宙里的一粒尘埃。”
“在我有限鄙陋的所见所闻里，我看到的都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我！为何不能质疑？”
这……
这些问题，淼淼虽是神仙，但她从没想过。
她以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露精，最初想当神仙，仅仅是因为当上神仙之后，就能不被其他高等灵体瞧不起，不被其他高等灵体所欺负。
后来，机缘巧合，她碰上了洛雨。
洛雨赐给她天水灵脉，对她展现了世间最美好的一面，救赎了她浑浑噩噩的人生，改变了她暮凝昼消的宿命。
她想当神仙，想接近洛雨那样世间美好的存在，甚至想成为洛雨那样世间美好的存在。
于是，历经艰辛，她终于达成所愿。
但关于天庭的运作，三界的管辖，淼淼却从没仔细思考过。
她只知道，自己是一方水神，掌管好辖内跟水有关的事情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她不必多思多问。
而她自己，也有好多关于神仙、关于三界，闹不明白的事。
比如，她最关心的——
世上最好的尊上，究竟为何会沦为堕神，被贬下界？
见淼淼语塞，红衣厉鬼愈加狂诞。
“刚才听你劝我去投胎，我就想笑。”
“你做过人吗？你知道做人的痛苦和无力吗？”
“我为什么要去投胎做人，我现在做鬼，想害谁就害谁，多么自由自在！何必收缚于你们强加给我的命运？”
“老天爷安排张家兴旺发达，又安排张家后人出落成人中龙凤。世上的好事，都让他们占尽了。”
“我痛恨老天爷如此偏爱他们一家，我嫉妒洛雨天生命好。”
“既然老天爷不让我如意，那我也不让他如意！”
“偏巧今天洛雨撞在我手里，我正好把这口怨气，通过洛雨，撒给张家，撒回老天爷身上！”
“你敢！”
淼淼不觉紧了紧握剑的手。
“我有何不敢？”
“用一个不得超生的厉鬼的魂魄，换一个养尊处优的好人的魂魄，那可太划算了！”
“以前总做赔本买卖，这次也合该我赚一回了！”
红衣厉鬼不加收敛，笑声盈空。
“你一点冤魂不散，滞留凡间，就是为了对老天爷撒这口气？”
“对！难道这还不够吗？”
淼淼好像终于明白，红衣厉鬼为何会徘徊人间了。
或许，相较于私人恩怨，更令他不能释怀的是，命运的“不公”。
一重接一重的打击，一步又一步地摧毁了他的人生信念。
而儿子的意外身故，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淼淼沉默不语。
作为一个在“道法”里得到了救赎，收获了光明的神仙来说，淼淼坚信，“道有其理，法有其度”。
即便以她现在的修为，无法跟红衣厉鬼阐明这其中的缘由，但这份信念也并未动摇。
大约是红衣厉鬼的质疑让她得以沉下心来思考，她忽然察觉到，事情前后有诸多情理不通之处。
她开始绕着被绑成“木桩”的红衣厉鬼踱步打量。
“不对！十分不对！”
红衣厉鬼不明所以，问：“不对？有何不对？”
突然被淼淼环步打量，红衣厉鬼有些紧张。
淼淼眼中露出狐疑之色，边走边说。
“若真如你所说，你滞留凡间，是想对老天爷撒这口气，那你应该先去迫害长居本地的张员外一家才对。”
“你这二十年来都没动手，直到此次洛雨从江宁府来舅舅家作客，又偶然踏足你这破屋，你才想起来动手？”
面对淼淼的质问，红衣厉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本以为，淼淼作为神仙，会首先想着如何维护天庭尊严，反驳他的质疑。
结果淼淼居然不受诱导，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问了他个措手不及。
“我……他们张家请了诸多神佛入宅保佑，我闯不进去。”
“我离开了这院子，灵力也会大减，只好守株待兔。”
红衣厉鬼这话说得吞吞吐吐，难以令人信服。
淼淼见他露出马脚还想遮掩，当下不屑一笑，侃侃驳斥。
“照你所说，那洛雨算是不走运，恰好撞在你手上，成了你伤害张家，向老天爷撒气的牺牲品，所以一切应该出于偶然才对。”
“可从你之前的表现来看，你不仅对洛雨其人其事了如指掌，而且对洛雨身旁的人和事也了然于胸，连他与红蕖的湖畔私语都一清二楚。”
“由此可见，这一切绝非出于偶然，事情根本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异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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